正文 第121章 往日手记

    既然有了出去的打算,那就要做好更全的准备。
    奚从霜眉心显现过一次魔钿,之后的应对办法也产生了改变,她不能继续限制灵力,压制魔族血脉需要灵力,仙阁里的灵力不够。
    于是她撤去了阵法,平衡着体内两股血脉的互相对抗,在旁人眼里,奚从霜与往常无异。
    但经常跟她生活在一块的苏问心还是看出来不对,她发现奚从霜变懒了,更不爱动。
    虽说因为眼睛问题,她本身就不爱动,但偶尔还会在后林走动,蒙着眼睛钓鱼。
    钓了也不吃,让苏问心吃,她只是找事情消遣而已。
    奚从霜听了她吞吞吐吐的问题,她恍然:“你想吃我钓的鱼?”
    她起身,开始寻摸她的鱼竿,又要去池边钓鱼。
    “不是不是。”苏问心连忙把人给*扯了回来,解释道,“我不是馋你钓的鱼,我只是觉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奚从霜明白了她意思,莞尔一笑:“没有,放心吧。”
    “真的没有吗?”过了一会,苏问心又溜溜达达过来问。
    奚从霜笑意变深,还是说:“没有。”
    “……”
    不止一次遗憾自己修为太浅,修行太慢,苏问心无法从奚从霜的神色中看出她是否不适,也无法将自己灵力输入奚从霜体内探查她的真实情况。
    习惯压制自己灵力的人,体内涌动的灵力是苏问心现阶段无法想象的汹涌深厚,金丹初期的灵力于她而言如溪流入海,顷刻就会被惊涛骇浪吞没。
    绝对会反噬。
    不想和羽瑟那般缓缓修炼的苏问心向奚从霜提出有没有办法更快修炼的疑问。
    刀法她练到第四重,要想再往后,得先让修为跟上,否则空有招法,发挥不出应有威力。
    奚从霜答道:“有是有,想要更快速度修炼,没有比实战更快,纯熟的刀法能让你更快速度应战。”
    “什么意思?”苏问心疑惑。
    奚从霜:“幻阵对战。”
    于是两人来到了后林深处更大的空地上,奚从霜从袖中拿出不少零碎,挽着广袖边走边布阵。
    布阵者不一定需要眼睛看才能做到,她们更多是利用感应。
    感应出适合的地方,用灵器作为引子,再利用天时地利,灵器之前互相连接,就能布下能挡下千军万马的阵法,达到一定境界阵修能做到以一人围困数万修士,杀人于无形。
    注定会单枪匹马的苏问心以前觉得阵修都是习惯隐藏在人后操控的修士,现在她也是这样想的,并发自内心认为阵修的确应该好好保护起来。
    还有就是……见惯了挥手成阵的奚从霜,还真是第一次看她需要这么长时间成阵。
    苏问心有点紧张了。
    她到底给自己造了多少重关卡啊?不会很难吧?要是出不来不是很丢脸?
    别问她一个金丹期为什么怕在元婴期大圆满面前怕丢脸,就是怕。
    她还没意识到奚从霜已经在她心中变得特殊,不忍她对自己感到失望。
    “……”
    挽袖用灵器布阵的人直起身,对不远处的人说:“好了。”
    还在树下纠结的人闻声而动,拎着刀,大步走了过来。
    自她踏入阵法范围,冰蓝灵力亮起,将苏问心笼罩其中,不等她反应,冰冷杀意袭来,她下意识抽刀反击。
    一声铮响,刀刃架住了对方的刀,苏问心后撤一步借力架住冲劲。
    抬眼一看,瞳孔收紧,对方同样是个无脸持刀女子,一身劲装,像极了江湖刀客。
    对方的刀压在苏问心刀上,无言地以力相搏。
    苏问心暗暗震惊于奚从霜的功力,一切细节纤毫毕现,刀柄上的磨损痕迹,黑皮靴上的泥点,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活像个真实存在的人。
    只有脸是一片空白。
    但苏问心丝毫不减心底的警惕,她不觉得这个无脸刀客会对她手下留情,所以她也会以牙还牙。
    “这是十八关的第一关,战胜一关就能前往下一关。”奚从霜的声音远远传来。
    再抬头一看,刚还在阵眼中心站着的奚从霜脚下一点,飞身而去。
    “我在外面等你。”
    再过一月就是飞仙宫弟子出发先往清风派的日子,她得在一个月内完成十八关,这样就有了自立的能力。
    天外飞仙的画面好看是好看,但是不能多看,再看要命。
    要命的人不是奚从霜,是无脸刀客。
    苏问心注意力收紧,将所有目光都留在对方身上,修士对战时最重要的是观察。
    疏忽大意只会让自己白白枉死。
    里面的人打得正酣,阵外的人站在树下等待。
    一时辰后,奚从霜动了:“一胜。”
    随即,苏问心进入下一关。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一只身形庞大的妖兽。
    它与身形轻快的刀客不同,笨重硕大,但身上的皮毛防御力惊人。
    虽说杀招一通百通,可不同生物有不同的弱点,对应的办法也各自不一,需考虑体力与战术的配合。
    阵法之主安心观战。
    一天修炼结束,苏问心从奚从霜的幻阵中滚出,被准备多时的双手接住。
    与人有肢体接触时,苏问心下意识浑身肌肉绷紧,战意未歇的她想反手攻击。
    幸好看清接住她的人是奚从霜,身体便软了下来,被带到一边疗伤一边复盘。
    到底离化神期只有一步之遥的修士,奚从霜的只言片语于刚登上仙途的苏问心而言是宝贵的经验,她贪婪地吸收殆尽。
    十八关结束的时间比预计得要快,二十天完成,其中在最后一关耗时最长。
    说来也奇怪,倒数第二关里的守关人修为比苏问心高,她花了一天半将其攻克,成功战胜。
    在最后一关,她花了三天。
    最后一关里等着她的是镜像法则,里面生成的守阵人是和苏问心一模一样的镜像人。
    对方难得有了脸,但是双目无神,同样持刀,看起来更冷漠无情。
    不仅外貌一模一样,对方同样洞悉她的所有,包括闪躲的动作,纯熟的招数,以及爆发时的所有做法。
    不愧是镜像人,依然被苏问心战胜,再一次被奚从霜在阵法边缘接住,带了回去。
    闯过十八关之后,苏问心难得没有一大早爬起来修炼,躺在床上养伤。
    人躺着,脑子可没歇着,她不断复盘前段时间的经历,用玉简记录下想法,之后拿给奚从霜看。
    现在的她面对比她早至少十年入门的羽瑟有了必胜把握,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增长。
    羽瑟在她闯关期间,也成功结丹,成为同代弟子最年轻的结丹弟子——苏问心不是仙宫弟子,所以她不算。
    *
    “少宫主,您真的打算要去清风派?”
    仙阁大门前,兰徽问奚从霜,她神色忧愁:“可你的身体未好,不如再养养,再稳定些才出?”
    奚从霜淡然摇头:“兰徽,元婴期大圆满修士寿命是六百年,我已经在仙阁浪费了三百年,我再养三百年等待,我的结果依然是寿终正寝。”
    兰徽依然犹豫:“可是……”
    比起那些,兰徽更担心的是那些不入耳的风言风语,怕令奚从霜伤怀。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同门,对方修为是比她高,但兰徽是大师姐,习惯照顾师妹们,奚从霜自然也在她看顾的范围内。
    想了一会,兰徽说:“好吧,我会在仙舟上准备好。”
    “我东西呢?”奚从霜满意了,朝兰徽伸手。
    兰徽想起自己被喊上来的真正原因,不由无奈,从乾坤袖中拿出一方包好的油纸包:“山下糕点,给你。你怎么知道山下新开了糕点铺子,门中弟子总爱溜号去买?”
    “这事你怪不了我,谁让羽瑟师妹总在我家问心面前提起,害得她跑过来问我,我又没吃过,又怎知如何滋味?”奚从霜抬手,指尖碰到兰徽手上的纸包,找到捆在中央的绳结,拎走纸包。
    “……”兰徽哑口无言,甚是汗颜。
    有一个问题兰徽一直都想问,她也对奚从霜问了口:“那为何不收她为徒?”
    既然如此悉心教导,想必是对方天赋打动了她,将她收为徒弟是大多数修士会做的事。
    兰徽也会,但她暂时不打算收徒,宫主师尊不爱管教徒弟,教导师妹们的重担都在她身上。
    虽说这是她身为首徒应该做的,享有宗门资源,为宗门奉献,只是她再无多余心力去收徒。
    奚从霜沉默一会,给出了出乎兰徽意料的答案:“她不喜欢音律,也不喜欢阵法,收她为徒作为我的亲传弟子必须学会这两样之一,我不想她不自由。”
    “……”兰徽听出了少宫主话里的同病相怜,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问。
    愿意收徒对于初入门的修士而言已经是天大恩赐,谁会去在意门下弟子自不自由的问题,要自由大可做散修,不能鱼与熊掌兼得。
    再一次看眼前的少宫主,惊觉她和以前有太多不一样了,这些不一样不仅仅体现在衣着方面,还有精气神。
    从前的少宫主总穿一身白衣,将自己藏在仙阁深处,宛若一捧白雪,冰冷绵软,随时会融化。
    而如今的少宫主仍如山巅白雪,但因自信从容,只觉凛然不可冒犯。
    她甚至觉得自己劝奚从霜别出门的话是错误的,这会彻底扼杀奚从霜。
    正在复盘的人被敲门声打断,苏问心停止录入,在床上滚了一圈,光脚跑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奚从霜,她手一抬,露出手上纸包,属于糕点的甜蜜香气也飘了过来。
    “吃吧,刚出炉不久的。”奚从霜径直走进她房内,手上的糕点被人接走,她侧过脸问,“东西录入好了吗?给我看看。”
    “你等等。”苏问心转头就去床上找,再回头时,奚从霜已经轻车熟路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自从撤去阵法,奚从霜似乎找到了平衡的办法,仙阁内所有地方她都畅通无阻,苏问心便不再担心。
    殊不知奚从霜的平衡办法多得能出一本《忍痛经》,扉页题记就是: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与心静自然凉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问心拿来了玉简,放在奚从霜摊开的掌心上,随即坐在一边拆开绳结,被油纸包住的香味更加浓郁,糕体小巧雪白,正面印了店家名讳——栗香坊。
    听羽瑟说是用灵果制作,入口即化,芳香扑鼻。
    她没有着急吃,拿起第一块糕点,翻过奚从霜放在桌上的手,放进她手心。
    然后才开始吃。
    她知道奚从霜早已辟谷,不爱多吃东西,还是习惯跟她分享滋味。
    奚从霜看完了玉简里的内容,也开始吃,等苏问心吃完了才说起要提点的内容。
    “……感觉只修炼一本功法有点单调,你跟我来。”奚从霜起身先走。
    苏问心拍掉落在裙上的碎屑,给自己施了净身诀,也迈步追了上去。
    目的地的终点是熟悉的藏书房,有一段时间没来,里面整洁如旧,忙着练功的苏问心无心踏足此地,来得最勤快的还是奚从霜。
    只要是她能看的,都被她看完。
    奚从霜说:“只有一本刀法供你修炼有点少,你现在已经具备了为自己挑选更喜欢的功法的能力,今天书房里的所有,随你挑选。”
    这话无异于把一只老鼠放进米缸里,苏问心眼睛都亮了,高兴确认:“真的吗?”
    “真的,去吧。”奚从霜不担心她会挑错,就算错了还有自己把关,总之不会错到哪。
    正如奚从霜所想,苏问心不是贪心的人,她没有盲目挑选品阶高的功法,只挑合适自己的。
    这里藏的功法浩瀚如海,还仅仅是少宫主的藏书房,可见飞仙宫实力。
    再清楚不能地明白何为天下第一宫。
    忽然,苏问心指尖碰到夹缝处,一本翻到卷边的书本掉落,从中摊开。
    苏问心低头看去,疑惑地嗯了一声,书卷上有人留下清秀字体,写下关于修炼过程中的笔记。
    谁能在仙阁藏书房留下自己,奚从霜是天生目盲,但她炼气期开始就能借助灵器识物,与常人无异。
    十二岁就能结金丹的人,只会在更早的年纪炼气期,因而她在十八岁前有大段时间让她看书写字,还把字练得这么好看。
    “……”
    苏问心看一眼侧对着她的身影,抿了抿唇,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看下去,她想了解十几岁时的奚从霜。
    原因不知,但先做了再说。
    借着书架的遮挡,苏问心蹲身阅读关于奚从霜以前的修炼想法,说实话真没什么大用处。
    她是天才,生来的天才,修炼对她而言是易如反掌,根本没有什么难关,唯一的烦恼就是需要压境界。
    里面不止一次抱怨过宫主总是闭关,还有大师姐兰徽不准她提前结婴。
    十五岁结婴天下鲜见,听起来很响亮的名头,但代价是在大乘期前保持十五岁少女模样,让奚从霜也心有戚戚焉。
    别扭地接受了兰徽的建议,至少十八岁结婴。
    她是有心压制修为,慢一点结婴,可恐怖的修炼速度压根不会等她,十六岁结婴,十七岁大圆满,十八岁即将步入化神期。
    卷中内容逐渐变成抱怨在外面历练时,那些修士都不信她是元婴期,还管她叫黄毛丫头,把少宫主气得不行,把这些人狠狠揍了一顿。
    本页最后一行则写的是快冲击化神了,母亲怎么还不打算出关?
    苏问心看到这里,忽然不忍心继续翻下去。
    她知道这个骄傲恣意的天才在十八岁经历了什么。
    灵力停止增长的两百余年,奚从霜凝滞的外貌渐渐有了变化,终于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女,有了现在的模样。
    抬头再看一眼侧对她的人影,苏问心心跳如擂,她想过直接合上不看,就不用面对后面的空白,可手比意识先行动。
    她翻页了。
    背后不是戛然而止的空白,是漆黑的墨团,一团又一团的墨团,狰狞地冲到苏问心眼前。
    “……”
    看不见的人没办法写下从前漂亮的字体,每次抬笔都是一团墨团,翻到后面,书卷主人也放弃了挣扎。
    还逐渐开始破罐子破摔,用魔团肆意挥洒她的愤懑与恶意,写下了谁都看不清的凌乱不堪的话。
    苏问心看见了被撕掉几页的撕裂处,眼前又是一团团墨团,她本想翻到下一页,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
    她觉得这一页墨团跟前面的不一样,更有规律一点,笔画歪斜,却隐约能看见从前风骨。
    指尖点上书页,苏问心试着还原笔画,渐渐的,她睁大了双眼,心神俱震,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奚从霜……”
    奚从霜应声回头:“你找到了想要的功法?给我看看有什么。”
    苏问心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话,所以她说:“还没有,但是我找到了一本你以前留下的东西。”
    奚从霜笑意收敛:“你看见了什么?”
    “你写过母非母……这是什么意思?”苏问心指尖再次勾画凌乱的笔画,依然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没错,这几个字是母非母。”
    “……”
    奚从霜抬手拿走她手中书卷,收入袖中:“年少时的一点小发现,希望你给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被蛊惑了似的,苏问心低低应了一句好。
    *
    说来也奇怪,兰徽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和以前一样勤快上仙阁的时候。
    她原以为少宫主因为家里的谁看上了什么新的好玩东西,托她带来。
    见奚从霜现身,她无奈道:“有什么事不能直接传纸鹤给我,我好上来时顺便带上来……说吧,你又要我给你买什么?”
    “不买什么,我想下去住。”奚从霜语出惊人。
    兰徽猝不及防:“什么?”
    奚从霜说,“为了提前适应出门,这段时间我要在仙宫内居住,顺便带上问心,让她们培养一下感情。”
    苏问心可以以散修的身份参加弟子大比,具体参不参加到了清风派再说,排名没有期限,现场随机配对比试对手。
    就算不参赛,也可以与仙宫弟子一块玩。
    她是这么对兰徽说的。
    也成功说服了兰徽。
    想通了的兰徽自然不会再拦,命理事堂将洞府打扫干净,迎少宫主入住。
    好巧不巧,那洞府离宫主住处不远,毕竟少宫主住在宫主附近是很正常的事情,无人对此提出异议。
    宫主最近出门在外,她听说有一株能肉白骨的灵草即将出世,打算去看看。
    于是宫内大小事由兰徽做主,如果宫内弟子不那么惧怕奚从霜,命令优先级应该是奚从霜为首。
    也好在奚从霜没有因为此事而对兰徽有怨怼。
    很快,奚从霜带着苏问心一块搬下来,在众人以为少宫主搬家第一天会在新洞府内适应环境时,她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谁都不知道她会在此夜离去,包括在隔壁入定修炼的苏问心。
    借着夜色遮掩,她出现在仙宫宫主住处门外。
    奚从霜眼上白绫被她用障眼法改了颜色,用灵力将白发染黑,睁开墨绿双眼,站在大门前阴影处。
    身边跟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红苹果。
    她打算带着系统进宫主住处看看,一个人的住处能暴露很多东西,这是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安心的地方,还能在此卸下伪装。
    出于视力原因,有灵器辅助但她看不见表象,需要有个人为她描述眼前场景,系统无疑最好的选择,当仁不让被奚从霜抓来当帮凶。
    “……”
    这是红苹果出厂以来干过最大的坏事,它说脏话都不能,为此十分紧张。
    “真的要进去吗?”红苹果有点怯场。
    理了理腰间腰牌,这个能让她进入宫主住处不被阻拦,戴好能隐藏行踪的灵器,奚从霜斩钉截铁道:“必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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