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枕在膝上

    苏问心按在门上的手动了动,坚不可摧的描金房门还真被推开了一条缝。
    房间空置许久的气息从门缝传出,苏问心手腕上的手抽走了,站直在一旁。
    她再一次抬头看奚从霜,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下定决心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内烛火无风自动,亮了起来,苏问心一惊,后退时后背被一只手掌抵住。
    苏问心紧张的心情安定了些。
    刚要走,按在后背的手抓住肩膀不给走,苏问心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难不成这里有什么不妥?
    奚从霜的声音在她后上方响起:“我有点站累了,指个路椅子在哪。”
    沉默一会,苏问心说:“你左手方向走十一步。”
    “好。”奚从霜动了,顺便叮嘱,“装法衣的箱子你找找,我很久没过来了,分不清东西放在哪。”
    她边说边走,苏问心盯着她背影数。
    七,八……不对。
    数到九的时候刚要说话,奚从霜腿一抬,一声沉闷的:“咚。”
    她把坐墩踢倒了。
    奚从霜垂首,奇怪地“嗯?”了一声。
    没有用灵力视物,奚从霜草稿图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来。
    “……”苏问心心虚转过头。
    差点忘了,她个高步子大,步数跟自己有点差别。
    心虚走过去,扶起坐墩,苏问心小声:“扶起来了,坐吧。”
    奚从霜敛袖坐下,安静下来时跟樽雕像似的,没声没息。
    怪不得自己昨天不觉得她是人。
    苏问心退开了,在空荡宽大的偏殿里乱逛,不时回头看,一身白衣的人依然坐在原地,眉眼微垂。
    有种冷漠的怜悯。
    放任苏问心在这里乱逛的人耳尖一动,片刻后,轻快的脚步声靠近,苏问心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说话。
    苏问心:“我只找到了一些弟子服,可我不是你们飞仙宫的弟子。”
    “那大概是我十五六岁时的弟子服,你不愿意穿?”奚从霜调整方向,面朝苏问心。
    “没有不愿意。”苏问心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她忽然问,“你是少宫主,也要和大家穿一样的衣服?”
    奚从霜:“哦,那时少年心性,觉得穿内门弟子服忽然出手展示修为会引人惊叹,所以格外喜欢。”
    苏问心:“……”
    她也是好意思说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奚从霜补充道,“我的弟子服比其余弟子服多了几道禁制,能抗住一次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你先穿着吧,等改日我让人做了新的送来。”
    “不用……”苏问心到现在还是不想和飞仙宫的人有太多牵扯。
    话音刚落,就见奚从霜抬起手腕,纤长指尖夹住了什么东西。
    那只纸鹤口吐人言:“少宫主,兰徽前来送药。”
    送药,原来这人真的每天都在吃药。
    那她会把人放进来吗?
    飞仙宫的兰徽大师姐一直都不喜欢苏问心,经常对她叹气,说她堕了苏仙尊的名声。
    次数听多了,苏问心果然更不喜欢名门正派,让她留在这是一千个不愿意的。
    要是把她放进来了,兰徽肯定又会劝少宫主别她留下。
    不留在这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以这种形式离开,她心里不痛快。
    奚从霜听完后直接一掐,那只纸鹤化为齑粉,从她指尖滑落,随后起身准备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苏问心犹豫一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她身后一块出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的奚从霜问:“你不是不喜欢兰徽,怎么要跟我出去?”
    苏问心惊讶:“你怎么……”
    奚从霜:“你是被苏家送过来的,还是以戴罪之身的方式送过来,飞仙宫上下你能喜欢谁?”
    苏问心语塞,好有道理,根本不想反驳。
    说她顽劣心性也好,不堪教化也罢,关于苏家和飞仙宫的,哪怕是一根杂草她都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多苦口婆心都不会喜欢。
    更别说总是带头镇压她的兰徽大师姐,要是少宫主在她眼里是会动的冰雕,兰徽就是食古不化的秤砣。
    又冷又硬。
    奚从霜却在此时提起兰徽:“至于兰徽,她是修无情道的,对万事只有责任心,性情古板按规矩办事,不用太在意她的态度。”
    苏问心:“无情道?”
    很快,苏问心就明白兰徽的按规矩办事是什么意思了。
    等在门前的兰徽站了一会,身旁的仙鹤怎么顶她都不理会。
    只在被顶动了的时候才严肃警告道:“你今天吃了不少,我不会再喂你的。”
    那仙鹤不满,扇动翅膀吹乱她的长发,被兰徽用定身咒禁住。
    兰徽低声道:“就不该看你可怜,多给你两条鱼……少宫主,你怎么从那出来?”
    奚从霜今天没走大门,从隔壁小门转了出来,手上也没有墨龙木杖却步伐稳当。
    见了人,兰徽下意识要拿出袖中药瓶。
    奚从霜抬手拒绝:“这些药都没有用,以后都别送了。”
    “可是这是宫主为您寻来的灵草炼成的药,宫主闭关前吩咐我日日为您送药,兰徽不敢不从。”兰徽依然坚定。
    奚从霜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挡住了身后忍不住偷看的瘦弱身影:“再灵用在我身上不灵就是没用,吃再多都是浪费,别送了。”
    兰徽:“少宫主是因为那些弟子的态度吗?”
    奚从霜摇头:“是与不是,已经没有意义。”
    满地的纸鹤早就表明了她的态度,不论是恭敬还是害怕,她都不愿意看到。
    “少宫主……”
    “不必为我伤心,药很苦,别送。”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女一身白衣站在眼前,因目不能视蒙上白纱,乌发变雪发,纵然修无情道的兰徽也会为此痛心。
    好像对方平白比自己沧桑一百年。
    其实两人相差不过二十年,对方修为却一骑绝尘,远超自己三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兰徽不断进阶,如今也达到了元婴中期,快要赶上十八岁的奚从霜。
    可奚从霜像是凝固住的一样,不论是修为还是心境,甚至在步步后退。
    兰徽余光看见她身后闪躲的脑袋,不再提起她的伤心事,转而道:“那个苏家女,少宫主为何留她?”
    奚从霜一句话堵住了兰徽的所有犹豫:“你没发现她很会认路吗?才来飞仙宫短短几个月就敢往外跑,留着她给我认路。”
    “……”兰徽先前以为那理由是胡诌的,没想到少宫主还真这么想。
    不过少宫主年少时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凭我乐意,不凭得失。
    也罢,何苦为难好不容易愿意出门的少宫主。
    纵然无奈,她仍说,“既然少宫主收她为身边近侍,我迟些让人送些东西过来,在理事堂记名,记在仙阁名下。”
    奚从霜嗯了一声,又问:“份例?”
    兰徽无奈更甚:“我让人送上来。”
    得到满意答案,奚从霜挥手:“好了,我等你下个月让人带上来的仙阁掌事份例,现在你就回去吧。”
    正要上仙鹤的兰徽回头:“一山之主近侍份例和掌事的……行,掌事就掌事。”
    等人离开了,奚从霜回头招手:“还在看,过来……人呢?”
    奚从霜回头时,藏在柱子后的人影已经不见了,身后空荡一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确定人还在仙阁范围内,奚从霜没有再去找,数着步数回到房里。
    还在家里就行,总会自己出现的。
    *
    夜里,万籁俱寂。
    终日盘旋的仙鹤们都纷纷睡了,但背负着仙阁的那一批像永不知疲倦那样,终日扇动这翅膀,背负偌大仙阁。
    深沉夜色中,一道纤瘦身影出现在阴影中,迈着轻灵的脚步往主殿飘去。
    抵达熟悉的门前时,少女犹豫片刻,将手按在门上,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她还真说到做到,仙阁上的大部分地方都对她开放禁制。
    现在只要苏问心用力就能毫无阻碍的推开房门,来去自如。
    这么想的人也这么做了,双手用力,无声推开房门。
    单薄的身形在此刻成了好处,她顺着缝隙溜了进去,高大殿内的人鱼烛无风自亮,把小心翼翼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大殿深处的人影。
    盘坐在玉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温润火光落在她身上,好似冷漠又慈悲的神像。
    她没有注意到亮起的烛火,仍然闭着眼睛,大概是入定了没醒。
    僵立的人送了口气,继续蹑手蹑脚朝玉床旁靠近,小心屏住了呼吸。
    藏了一下午,苏问心又想到了一个新的脱身办法,打算来试试看。
    就是少宫主挂在腰间的玉哨,她昨天亲眼看见对方催动玉哨发出声响,让仙鹤载她回仙宫。
    由此反推,能催动仙鹤往仙阁飞,是不是也能催动仙鹤往仙宫飞再带她下去?
    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于是月上中天之时,她出现在了奚从霜的房门外。
    一步,一步,又一步。
    距离玉人似的人影越来越近,对方呼吸平稳,仍处在入定状态。
    仔细看看,苏问心发现奚从霜还换了一身衣服,从纯白换成了月白,淡淡的蓝,整个人也变得没那么疏离。
    但那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问心努力伸长了手臂,去够奚从霜腰间挂的玉哨,不过拇指大小,轻巧玲珑,很轻易就被她拽了下来。
    东西到手,苏问心也没有冒进,保持原有的动作和呼吸,小心翼翼退开。
    直到温凉的玉哨被握在手里,苏问心才松了半口气,还剩下半口得出去了才能松完。
    “别再见了少宫主,你们名门正派容不下我的。”苏问心缓缓后退,退出一点距离后慢慢转身。
    等她下去之后,就把这个玉哨挂回仙鹤脖子上,这些仙鹤是飞仙宫饲养的,都是认主灵兽,不会跑出飞仙宫。
    她就不一样了,两条腿就是她的翅膀,很快就会逃之夭夭。
    想到自己终于能逃跑成功,苏问心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看不见的后背,闭眼打坐的人手腕一动。
    一道残影从广袖闪出,速度奇快,无声无息。
    啪叽一声,苏问心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后背上,身体变得僵直沉重,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缚。”身后响起奚从霜的声音。
    这人竟然这么快从入定醒过来,苏问心挣扎不能:“你在我身上贴了什么?”
    “同感纸人,不枉我摸瞎剪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奚从霜两指并拢,转腕回转,被贴了纸人的人也跟着回头,面对着奚从霜。
    苏问心从未见过这么能折腾的瞎子,都瞎了还不忘剪个纸人捉弄她。
    莫名的不服气涌上心头:“你早就知道我今晚会过来?”
    奚从霜摇头,垂在肩处的发带也动了动,端的是飘飘欲仙,干的是狡猾手段:“不知道,单纯防患于未然。”
    “……”
    “白天故意躲起来不让我找到你,晚上倒是愿意出来,你是猫吗?”奚从霜不再计较此事,招手催动背后的纸人。
    “等等,你要做什么?”苏问心无法自控地动了起来,朝奚从霜床边走去,浑身像提线木偶那样,坐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头上。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不对,你现在不能修炼。”
    苏问心要摆的姿势就变了,挪动调整了一会,直接躺下,后脑勺压在柔韧温暖的东西上。
    花了好一会,苏问心才接受自己正枕在飞仙宫少宫主金贵的大腿上。
    她是何德何能,敢用飞仙宫少宫主大腿当枕头?
    快放她出去!
    这回传来声音则是正上方了,奚从霜说:“既然如此,早点睡吧。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
    苏问心说不了话,瞪着眼睛枕在她膝上,心说这样怎么可能睡得着?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被撤掉背后纸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拽过奚从霜的袖子当被子盖。
    冰灵根适用的冰玉床对于筑基期的火灵根小修士来说,确实有一点冷。
    枕在膝上的人嘟囔着翻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宽大衣袖盖住大半身体。
    奚从霜被扯衣袖的动作惊动,脸微垂,闭上的双眼睁开,白纱下是无神双眼。
    她依然看不见,看也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她依然在看,直到天光乍亮。
    *
    说起来苏问心自己也不会相信,从被认出自己是苏映遗孤的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是在少宫主的膝上。
    堪称一夜无梦。
    先是养母死在自己眼前,只来得及留下一根羽毛,化成她的发丝。
    她不知道双方到底是谁撒谎,究竟是赤金鸟妖误把婴儿当宝盗走,还是鸟妖路过捡走被抛弃的婴孩,当小妖怪养大。
    在赤金鸟妖里,她被鸟妖一族排斥,因为她是人,背上没有生翅膀会自己飞。
    被鸟妖用山羊奶喂大的,不是从蛋里破壳而出,鼻子还没有赤金鸟幼鸟灵,闻不到哪里有灵宝,那真是非常没用了。
    可回到苏氏,她依然被排斥,因为她是鸟妖养大的,一身野蛮习性。
    苏氏里真正会接纳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老了,纵然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新家主是苏映从没记住过的堂妹,她从小就被苏映压着打,被苏映光芒覆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跟苏映极其相似的孩子。
    把她当笑话看了几天的苏氏家主很快就腻了,看在她灵根不错的份上,让人带下去当普通弟子教导。
    能不能成事,就看苏问心自己的命了。
    但苏家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上行下效的,被苏氏家主看过笑话的人又怎么会被耐心对待,从心法到行事作风都被嫌弃了一遍。
    嫌她打起架来都比别人有劲,更会直击痛点。
    好像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她,做什么都会变成不堪教化,野性难改。
    苏问心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又有什么错。
    那帮苏氏子弟用捉妖兽的千杀网捆她,怎么她就不能学赤金鸟妖用手戳瞎谁的眼睛。
    就是可惜修士身体好,没真戳瞎谁,敷药养上几天就能好。
    根据家规,苏问心得被关禁闭,还得受鞭刑。
    这些她都受了,关禁闭期间没人给她上药也随意了,反正她做好决定伤好了就离开这里。
    哪怕真把自己当成鸟蹲树杈上风餐露宿,也不要在苏氏继续待着。
    只是没想到,她的生父会在禁闭结束的第一天就过来叫她去给苏家主下跪请罪。
    更没想到,他修为那么弱,能活到这岁数还能保持样貌纯靠吃驻颜丹,一点点赤金鸟妖的毒都扛不住。
    他差点被赤金鸟羽毛毒死,苏问心拿了东西就要走,但是他被吐出来的血呛醒了。
    还好她及时把羽毛藏回头发里,重新变回发丝,免去了被收掉羽毛。
    才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总有种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感觉。
    果然,少宫主的仙阁不能久待。
    苏问心慢慢睁眼,眼前是一片月白色,精致华美的布料绣着暗纹,繁复又玄奥。
    看不懂一律当禁制看,苏问心出神地想,要是自己养母在,肯定会为这身衣服嗷嗷叫。
    她就是只聒噪至极的鸟,胆子也不大,净喜欢撺掇自己去偷灵宝。
    赤金鸟天性难以压抑,让她自己动手却是不敢,只敢嘴上嚷嚷,做赤金鸟族群里最穷的那只鸟,连带着年幼的苏问心一块给赶出族群。
    这时,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睡醒了?饿不饿?”
    苏问心终于察觉到身后的纸人消失了,身上还盖着东西,一骨碌爬起来,对上了奚从霜的脸。
    她还是和昨夜里那样,没有动怒,蹙了蹙眉道:“你还挺无情。”
    苏问心:“?”
    奚从霜拍拍膝盖,用微弱灵力冲刷发麻的大腿:“昨晚上才枕了我的膝头,抢我衣服,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好,我现在给你报恩。”苏问心不改心意,“留下我不是好事,我是灾星,把我放走你会少了很多麻烦。”
    要是奚从霜与她不曾相识,也或是在第一世,她会二话不说答应苏问心的要求。
    既然剜目命运改变,苏问心不会再血洗飞仙宫上下,把人放走再派宫内弟子看管,大可一劳永逸,坐等任务完成。
    完成任务的办法有很多,把女主捆在身边不是唯一的办法。
    但现在的女主对于她来说并非单纯的女主,对方的一切都跟她息息相关。
    “论灾星你还能灾得过我?”
    坐床上的月白衣袍的人语出惊人,跟她对坐的苏问心呆住了。
    好像在奚从霜面前,苏问心经常会被她的话震惊。
    奚从霜实事求是:“没出生连累母亲一边应战一边保护灵宝里的我,十八岁差点走火入魔,天下第一宫差点出了个魔修,现在三百多岁了,没有大成就,还连累飞仙宫宫主的一世英名。”
    她摊手:“我是想不到还有谁比我更灾了。”
    苏问心又呆住了,有她灾得无人出其右对比,自己好像确实灾得浅显,一时无言以对。
    奚从霜眼蒙白绫,拍拍自己膝头,大言不惭道:“看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要不要再睡一会,时辰还早。”
    苏问心推走了她的手,表示婉拒:“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霉王争霸大赛谁能荣获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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