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请将军收留

    人都走空了,奚从霜意识到如今处境有多棘手。
    从两方身份来看,奚从霜在北燕十三营眼里是信王走狗,跟信王是一国的。
    她们倒不会学江湖的骂法,说她是朝廷走狗,因为她们也是吃官粮的,容易把自己也骂进去。
    可朝廷内也在党同伐异,派系林立,不用细想,奚从霜也知道她能陷入如今局面,明显因为荀随凰是两边不靠。
    既不在乎信王的拉拢,也不在乎吴王的讨好,更别提无人在意的废后之子废秦王,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纯臣。
    若是纯臣也罢,可坏就坏在荀随凰名声太显,京中早有传言,北地百姓只知平定侯,不知皇帝。
    去年抵御也蛮三十六部,逼得他们退避嘉山关三十里外,百姓感激涕零,自发造生祠。
    好悬是被荀随凰按下,亲自拆了还是个地基的生祠。
    一个掌握数十万兵力,万人敬仰的将军,怎么能让建兴帝日日好梦?
    她昨晚中途醒了一会,难受得睡不着,叫醒红豆给她找来本朝记载,她发现永朝是出过女帝的。
    继续往下翻,奚从霜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老平定侯乃圣祖女帝之妹,年少时封号常平公主,圣祖皇帝刚登基时,国境不稳,欲和亲平乱。
    常平公主自发请命,愿为长姐平忧安乱,前往和亲。
    也蛮本就和永朝是世仇,谁都清楚常平公主很有可能一去不回头,圣祖皇帝不舍,给她送嫁队伍塞了不少人,遣将军一路护送。
    谁知也蛮贪心不足,从前比如今规模更甚,三十六部有三十六个王,就算永朝有三十六个公主也平不了他们的胃口。
    送嫁队伍还没过嘉山关,便按捺不住撞开城门准备烧杀掳掠,好巧不巧就跟送嫁队伍撞上。
    当时史书记载:公主大怒,令将应敌,融凤冠铸匕明志,宁死不休。
    本是送亲的队伍,被常平公主指挥成退敌之师,而后班师回朝。
    圣祖皇帝力排众议,为其军功封侯,这是圣祖皇帝第一次亲自下令,从此她掌握权柄,亲政三十年。
    而后圣祖皇帝又将统兵之权交给平定侯,组建北燕十三营。
    荀随凰就是当年老平定侯,常平公主的女儿,自老平定侯离世,她继承爵位,接过权柄。
    从十七岁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九年。
    要是按关系算,荀随凰是建兴帝表妹,是几个皇子的姑姑。
    这一发现让奚从霜明白为何钟氏皇室会这么忌惮荀随凰,不仅因为功高震主,还因为荀随凰的“名正言顺”。
    如今荀随凰看似如日中天,实则烈火烹油,战事平定后,她封无可封。
    再往上,就是封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权臣的终极梦想,其结果也不是非寻常人能消受,到了这地步进则生,退则死。
    红苹果获得的能量少了,所能获取的资料也少,她还不知道为何会走到造反枭首那一步。
    奚从霜手中茶杯渐渐凉了,听见院门传来的说话声,她转头看去,红豆也看了过去。
    一仆妇前来通报,说是知州府上管家来了,听闻奚宗主身体不适,特来送千年人参。
    奚从霜无力应对,把红豆放出去一通胡言乱语,叫她将知州府管家糊弄走。
    能被带在身边的红豆可不是只会端茶倒水,稚嫩的肩膀还扛着保护奚从霜健康的担子,偶尔得客串一下逐客令。
    红豆很快就回来了,奚从霜也放下了喝空的药碗,手帕点了点唇角。
    “走吧。”奚从霜说。
    红豆才回来,又说要走:“去哪?”
    奚从霜看外面天色大亮,伏州风沙大,看什么都泛着黄,风似刀子般割人。
    也是她住的院子方位不太好,不似主院那边避风,开门就能看见江南景色,同在一府,方位之差,景色也天差地别。
    奚从霜说:“去找监军谈谈,更衣吧。”
    红豆不再问了,把门关上,找出昨天收拾好的一套衣裙,也是这时候她看见了奚从霜床边吐出的血迹,又好一顿担心。
    “等回京了,我不会放过信王的。”
    坐在椅子上的奚从霜默然不言,任由小姑娘嘀嘀咕咕地找东西。
    奚从霜收拾好了就去监军住的主院开始两头骗。
    还好知州警醒,让手下的人好好闭着嘴,没有将消息传到监军耳中。
    虽说之后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总比现在知道强,谁会愿意跟有起床气的人说话?
    监军太监很少起那么晚,在宫里那会他得跟总管太监,也就是一手提拔他的干爹轮换值班,帝有召立马到,为帝分忧。
    还是昨夜夜宴太累,他以为自己起得早,听了仆从来传才知道隔壁的病秧子起得比他还早,已经在前厅喝茶等他过去了。
    “哼,到底还是江湖人懂事。”监军太监不紧不慢扬起脑袋,让小太监给他束发。
    他话里话外地阴阳着什么,没人敢应这句话,监军太监也没想有谁能应他这句话,于是又说:“起个大早,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小太监给他递热毛巾:“病恹恹的病秧子睡不香不就早早起了,她没说什么,只说有要事找监军商量。”
    “她能有什么事找我商量?”监军眼珠子一转,仔细一想能商量的事其实不少。
    前厅中,奚从霜喝了大半碗茶,终于等到了光鲜亮丽的监军太监。
    她稳稳坐在座上,从没看见过这么耀武扬威的人能走路那么像鸭子赶路,稀奇地多看了一会,殊不知监军太监开始因为她的不识相感到不高兴。
    可转念一想,听闻这奚嫣在信王府上都是不行礼的,别说有救命之恩的王妃,小世子说错了话也得挨罚,也就心情舒服多了。
    监军太监往主位上一坐,掐着腔调道:“一大早的,奚军师怎么上我这来了,有何贵干?”
    奚从霜不耐跟他打嘴仗,在辈分高低也扯个高下,她道:“我来是为了‘北燕主帅藐视君王’一事。”
    监军太监嘴皮被烫了一下,差点手一哆嗦,把茶倒大腿上:“‘藐视君王’?”
    奚从霜奇怪地看着他:“监军大人为何这等反应?您把茶端稳了,那北燕主帅做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
    嗅到狼狈为奸气息的监军太监马上放下茶杯,躬身密谋:“此话怎讲?”
    一路以来,奚从霜都病歪歪的,话都没说第二句,本来监军太监对她颇为鄙夷。
    干什么都不行的病秧子学什么逞能,还得连累大家照顾她,信王的信重怕不是徒有其名,不过尔尔。
    现在一听,兴许信王为她遣散大半吃干饭的门客不是没有道理。
    奚从霜一步一步印证猜测:“四海之内莫非王臣,朝中诸位大人接旨,哪个不是沐浴焚香,摆好桌案,毕恭毕敬地把您请进家门?朝廷对她已经够宽容,提前一个月说了,她还是在您到的第一天就走,这不是藐视又是什么?”
    别的不说,奚从霜这番话是说进了监军太监的心里,他就是这么想的。
    奚从霜循循善诱:“信王殿下临行前吩咐过,君为臣纲,做臣子的最应该的就是为陛下分忧,所以陛下的意思就是信王殿下的意思,那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确实是这个道理,监军太监神色稍缓,颇为受用。
    奚从霜老神在在:“可北燕主帅战功赫赫,要是及时醒悟,见好就收还能在史书留下不世之功的名声,怪就怪在她还不肯放手,太贪心。”
    “……”
    监军太监的表情彻底证实奚从霜的猜测。
    这帮人不仅是抱着抢功劳的目的来的,还想让荀随凰就此上交兵权,退避府内,不再问世事。
    但看眼前状况,就算荀随凰愿意放手也没办法善罢甘休。
    很多事情不是主观想要避让,就能避让成功的。
    监军太监果然问了:“你想怎么做?”
    奚从霜给出答案:“如今将军之名,四海之内无人不识,只是一桩藐视君王,恐怕没法降罪。监军大人一封书信回京,降罪一下,反而坏事。”
    监军不解:“怎么坏事?”
    奚从霜指了指城外方向:“将军没了,北燕十三营必然哗变,也蛮三十六部第一个撕了休战协议,挥兵南下,届时不得连累监军大人成了千古罪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监军太监就胆寒,她说的对,现在还真不能动荀随凰。
    至少得离开伏州。
    另一边,响起了奚从霜的声音:“不知公公有没有想过,万一荀随凰还真不是那个完人呢?”
    监军隐隐有了猜测,但他想听奚从霜亲口说:“你想说什么?”
    奚从霜:“找到陛下不得不忍痛下旨治罪的证据,昨日的抗旨不尊,大可功过相抵,伤不了她根基。”
    监军嘴比脑子快:“那有什么嘴能伤她根基,贪墨?”
    奚从霜被太监的自报家门噎了一下,随后道:“陛下最在意什么,那就是什么。”
    监军太监:“……”
    他本次离京就是为了弹压北燕十三营气焰而来,谁知眼前坐着的才是栽赃高手。
    没有多留,奚从霜起身出门。
    门外再有守着的红豆接她,在奚从霜看来时,她靠近她,用耳语的音量道:“我看过了,没有人靠近。”
    奚从霜一拢广袖,颔首道:“嗯,走吧,收拾东西去。”
    红豆迷茫:“收拾东西干什么?”
    不必等奚从霜回答,只见刚刚两人经过的阶梯摔碎一只茶盏,有谁在里面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咱家!我一定要传书回京!禀告陛下!”
    红豆最听不得有人诋毁宗主,二话不说就要抽出袖里鞭子,好好跟这死太监说说,却被奚从霜反手拉住。
    “宗主为什么拦着我?”红豆都气得口不择言了,都忘了改换称呼。
    “我……咳咳咳……”奚从霜脸色越发苍白,以手帕捂住嘴,什么也不说,摇摇头就要走。
    拧不过宗主,红豆只好扶着人走,远远的还能听见监军太监的跳脚声。
    整个知州府上下都止不住好奇,好好的人进去,是干了什么才让监军太监火气那么大。
    奚从霜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就一个大箱子,里头放了包好的药还有衣物。
    身上披一件紫貂绒披风,好在她身形高挑,不会被这华贵披风盖过去,倒显得矜贵无双。
    知州扶着乌纱帽匆匆而来,见到红豆指挥着马夫还有请来的帮手把东西抬走。
    这动作真够利索的,要不是听见了两位大佛吵起来,还一路听仆从说奚从霜带来的小姑娘是怎么边骂边收拾的,他会以为奚嫣早有准备。
    知州:“这,你们这是……?”
    奚从霜眼眸一垂,好似落寞:“监军不愿留我,某不再留府中,多谢知州大人收留。有用得到的地方,就鸣烟警示,会有人来的。”
    红豆上前,递出手里躺着的信烟。
    知州迷茫地收起,迷茫地看着人离开,院子里又空了下来。
    他挠挠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走了?她还没说她要去哪呢!”
    被红豆扶上马车的奚从霜一收病气,整个人坐直了,红豆便问:“宗主,我们现在去哪?我们回冰州吗?”
    冰州就是一蒿堂的地盘,红豆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繁华的永都,只想回到有药泉可泡的冰州去。
    奚从霜摇头:“不回去,去将军府。”
    红豆:“啊?”
    奚从霜点头:“嗯。”
    马车没动,奚从霜睁眼,跟红豆大眼瞪小眼,她问:“哪个将军府?”
    奚从霜知道她不想去,残忍点破:“伏州又有几个将军府?”
    “……”
    该来的还是来了。
    红豆闷闷不乐地去通传马夫,放下帘子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去那?”
    奚从霜:“找她有事,我们是因为荀将军被赶出来的,该去找她讨债。”
    红豆总觉得宗主语气怪怪的,不掺杂一丝阴阳怪气,倒是有十分的乐意至极,她不明白,只是过了一晚上,好像她少活了好几个月一样看不懂。
    让她去应付应付管家她还是能的,但现在是糊弄北燕主帅,这跟以前糊弄过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红豆紧张道:“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奚从霜说:“你到时候什么话都不用说,不高兴地看着她们就行,她们会自己心虚的。”
    红豆震惊:“这帮大嗓门的糙娘子也会心虚?!”
    等到了地方,红豆就知道那可太能了。
    巍峨高大的将军府门前停了一辆灰布马车,这马车其貌不扬,不光拉车的马是老马,车夫也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门房多等了一会,车上还下来了个浑身清苦药气的白衣女子,身披披风,身边跟了个穿粉裙的小姑娘。
    看样子能拿主意的是中间的人,瘸了一条腿的门房摇摇晃晃下阶梯:“这位找谁?可有拜帖,这是北燕将军府。”
    奚从霜在暗淡日光下露出笑意:“找的就是北燕将军府。”
    “哈切!”看对练的荀随凰打了个喷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预感一向很准,从十五岁上战场开始,被预感救了不下十次,现在那种预感又来了。
    没等她想明白到底又多了谁在暗算她,便有人来报,说一位姓奚的女子求见。
    天底下想见她的人太多了,荀随凰还在想今天这喷嚏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要回绝。
    荀随凰摆手道:“现在没空,不见,让明早赶早来。”
    大家都知道,赶早来也不见,将军就不爱见扰她清眠的人。
    仆从应了一声,心想将军果然不见,那人还信誓旦旦。
    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荀随凰的声音:“等会,你说她自称姓什么?”
    仆从:“姓奚。”
    门前的人没有等太久,不过一炷香,换了一身衣服的人影出现在门后。
    她手握长枪,大步流星而来:“天下之大无处不去,奚宗主怎么大驾光临我将军府,可惜寒舍简陋不足恭迎,怕是要怠慢了。”
    别人说这话是自谦,只有荀随凰能说出玩世不恭的意味。
    奚从霜无奈:“唉,因为我给将军说话,监军大人勉强消了气,但也不愿跟我这个吃里扒外人一块住,把我赶出了知州府。”
    “如今我流离失所,还请将军发发善心,给我一片瓦遮头。”
    荀随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红豆正气鼓鼓地盯着她,看着眼神,不像是在撒谎。
    奚从霜走到阳光下,提高了声音:“我说,我已经没有去处,请将军收留。”
    荀随凰:“……”
    后面跟上来凑热闹的下属们:“……”
    什么?她说什么?
    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凑一块就叫人听不懂了。
    奚从霜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送上门来羊入虎口?
    不对,她是信王门客,应该是自投罗网才对。
    荀随凰手上长枪一扔,被谷代芳接住,她跨过高高门槛,拾阶而下。
    身后响起惊奇又微弱的议论声。
    “怎么了这是?那是谁?”
    “不会是将军的桃花债吧?看着身体不太好,千里迢迢带着丫鬟找上门了?”
    “放你个屁,什么桃花债,看清楚了那是信王门客,那小丫头一看就是个会武的。”
    “还真是,步履稳健,比她风吹就要跑的主子是走路稳当很多。”
    墨蓝衣袍,乌发高束的女子步步靠近,她一大早就在操。练给她惹事的属下,匆匆更衣而来,身上却带着一股淡香。
    到底是曾经的锦绣丛里长大的千金,还保留着一点风花雪月的习惯——熏香。
    荀随凰:“奚宗主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奚从霜不避不让:“哪里不明白?王监军短期内不会传书回京,你也不必去费心‘请罪’,答应将军的事情我已经完成,只不过监军不愿再容我,将我赶出了知州府。”
    荀随凰本来就被下属气得头疼,现在看奚从霜理所当然的样子,更加头疼:“所以你就来找我?”
    奚从霜点头:“对,我的人都在永都和冰州,此地无人接济,我只能来找你。”
    荀随凰:“去客栈。”
    不用奚从霜说话,红豆抢先反对:“不行,客栈不舒服又不安全,小姐会病的。”
    奚从霜以袖遮住口鼻,低低地咳,好不虚弱。
    荀随凰:“…………”
    又差点忘了,这是个行走的大药罐子。
    她身上的药味不是熏香,是长年累月喝出来的。
    早知道会给自己惹这么大一个麻烦,她带一身血都得把谷代芳给拉回来,闹醒王太监说明白原有,至于之后,都回京再说。
    在她心里,奚宗主可比王太监难缠多了,宫闱里养大的老鸟,又怎么能跟江湖里混大的兔子相比较?
    荀随凰回身一指将军府大门:“你可想好了,我这将军府要什么没什么,不是谁都能进的,不怕死的尽管来。”
    这话说的,红豆心里直嘀咕,这是将军府还是地府?
    奚从霜偏要闯地狱,提裙入内。
    “好啊,某还怕将军不肯留我,要冻死在伏州夜里。”
    负责善后的红豆忙说:“东西都在车里,东西都备好了的。那狐裘搬的时候直接送房里,小姐怕冷,得用狐裘御寒。”
    摇摆不定的将军府仆从见将军没反对,只好上前替马夫搬东西。
    在将军府大门后排排站的女将们震惊地看缓步而来的人影,又看荀随凰,满眼震撼。
    真放进来啊将军?
    荀随凰双手抱臂,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毫无半分笑意的眼底看见奚从霜宽大袖口下的白手套,闪过一丝讶异。
    记得昨天看见的手,没有任何伤痕,抛开一切来看,称得上漂亮。
    那好端端的,她戴什么手套?
    遮遮掩掩的,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作者有话说】
    很难做到不好奇[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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