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28

    会议室里,吴老师已经等待多时,听见外面细碎的谈话声抬头看去。
    此时已经到了晚自习上课时间,学校里没有人,氛围安静,树梢影动。
    会议室门没关,正大开着,抬头就能看见一双人影迎着夜风走来。
    年长的女人坐在轮椅上,侧着脸与人交谈。
    最近降温,她在长袖外加了一件外套,白色高领衫以一条铂金毛衣链作为搭配,冲淡了单调感,简约而优雅。
    还未长成,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女走在她身旁,微垂着脑袋跟身旁的人说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融洽,程知舒虽有几分心虚和窘迫,却没觉得难堪。
    原本她以为奚小姐十分年轻,对这些事情会感到束手无策,处理方式或偏激或松懈,结果却没有。
    而且吴老师也没想到她对程知舒教育问题分外上心。
    每一次都能到达学校亲自过问,这可比大多数家长都负责。
    很快,两人到了办公室内。
    奚从霜看起来比想象的冷静,也看见了那封情书。
    吴老师倒了两杯热水,分别给奚从霜和程知舒一杯,开始谈起关于早恋的问题。
    程知舒站在一边老实挨训,她想自己也是鬼迷心窍,竟然在班主任随时会出现的时间里看情书,还是看以前从不会看,直接放碎纸机的情书。
    唉,天要亡我。
    原谅她吧,这些情书有些署名,有些不署名,混在一堆难以分辨。
    以前她还会按照线索一个个送回去,后来情况却因此变本加厉。
    塞不下的情书出现在各种角落,一次上课从文件夹里掉了出来,差点被数学老师看见,当时情况凶险,差点把程知舒吓得灵魂出窍。
    程知舒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还是上官茵告诉她因为她亲自把情书送回去对送信者根本没有一点打击,让她别送回去。
    尚且不知人心复杂的程知舒疑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说被送还情书的时候有种被全下第一当面送情书的感觉,不仅不难过,还有微妙的爽。
    “……”
    程知舒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解题思路,震惊于大城市果然思路广的同时,默默放碎纸机里。
    这情况才得以缓解,不再有翻开某一本书就发现里面掉出一封情书的顾虑。
    但是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还是死在了情书手上。
    看情书被班主任抓个现场,还叫来了家长。
    她又能有什么错?
    只是想获得一个二婚机会而已。
    吴老师真把程知舒当得意门生,语重心长地谈论这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我也知道不能怪知舒,她也还小,对人生的认知可能还没有那么清晰。”
    “确实。”奚从霜一本正经,似乎在跟着老师的思路认真思索。
    吴老师:“而且现在已经升入了高三,要是她继续保持现有的成绩,想考上A大绝对不是难事,这对知舒的未来……”
    奚从霜:“你说得对。”
    她目光落在桌面纸张上,当着老师的面抽走了情书,仔细阅读。
    吴老师总对配合度高的家长很有好感,不由多说了些,浑然不知一边的程知舒恨不得在会议室里找个缝,把自己埋进去,再也不要出现。
    奚从霜心不在焉:“我很赞成老师的看法。”
    说着,她垂眸看向纸张。
    纸张上字迹娟秀明晰,词句也不露骨,反而优美得像一首诗歌,以笔墨传达情思。
    浅色信笺上泛着淡淡的花香调香水,让人轻易想到清新秀丽的少女。
    青涩的,懵懂却直白的。
    看完后,她随手把情书放回桌面上,从表情根本看不出她的情绪,程知舒却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她看见之后,没有别的想法吗?
    还是说,正好是程知舒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奚从霜当真没有一丝丝的危机感,全然把她当小辈看。
    程知舒的心情不断下沉。
    吴老师没察觉会议室里的暗潮涌动,她还苦口婆心地说着,最后还希望奚从霜回去之后好好跟程知舒说清楚,千万不要太紧张。
    奚从霜盯着吴老师把那封情书收走,笑道:“我会的。”
    出了会议室,奚从霜没有让程知舒推,自己操纵轮椅出去。
    离开了会议室,周围也没有人,奚从霜说:“不用送我,你先回去上课。”
    现在还不到放学时间,程知舒还有一节课没上完。
    程知舒垂在身侧双手握紧成拳,低头道歉:“对不起姐姐,我让你失望了。”
    她还记得当初奚从霜决定把她从文璨带走,并收留的理由是资助她。
    现在她却用着奚从霜的资助在学校里胡来,三番几次请家长。
    好像哪一件事她都做得挺失败的。
    奚从霜手心按着轮椅扶手,几秒后,她在楼上学生的朗读声中说:“去上课,我在外面等你放学。”
    说完,她启动轮椅离开,不远处有李谧把奚从霜接走送到车上。
    程知舒回到了教室里,坐下就埋头苦写,上官茵本想跟她说说话,但看她心情不好,便闭口不说,也埋头学习。
    放学后,程知舒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沉默地出去。
    那辆车依然停在熟悉的地方,负责接送晚自习放学的她,只是这一次……奚从霜也在。
    程知舒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上前,拉开车门。
    车内顶灯正亮,熟悉的修长人影坐在一侧,闻声抬头。
    程知舒脊背一僵,有点犹豫。
    奚从霜:“外面冷,先上车。”
    没有过多犹豫,程知舒坐上了车,把秋风关在车外,车内顶灯也暗了下去。
    李谧启动了车辆,朝既定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程知舒一直在犹豫,她迫切地想要挽回自己在奚从霜心中的形象,哪怕是上官茵口中的妹妹也行。
    重新回到陌生疏离的关系中,程知舒真的受不了。
    奚从霜在她之前打破沉默:“你最近一直躲着我,是因为那封情书?”
    程知舒一噎,想也不想否认:“不是。”
    怎么谁都在说那封情书,根本没有的事,她也根本不认识到底是谁写的。
    奚从霜:“不是,那是因为什么?”
    “虽然有人对我说应当给你适当的隐私空间,但我是第一次这样,不清楚该如何把握这个度。今天的事情我也有一部分责任,不该怪你。”
    “……”
    别说程知舒,正在开车的李谧也跟着心情复杂,不知该做如何感想。
    奚从霜看向前方:“在这事情上,其实我也赞成吴老师的看法,还认为对于你来说为时尚早,如果你想要开展一段恋情不应该是现在。”
    系统给的描述里只说女主直到入狱都是孤身一人,但她并不为断然认为现在的程知舒应该是描述里那样断情绝爱,现在已经没有折磨她,挤压她生存空间的跋扈小姐。
    在安稳的生活中,对感情有需求,只是人之常情。
    她就是这样想的。
    奚从霜:“你不用为这件事感到抱歉,我不会停止对你的资助,我可以跟你签合同,这并非威胁。”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用这样一本正经的态度,程知舒打断她的话:“那你呢?”
    奚从霜:“什么?”
    总觉得情况不对,要吵起来了,李谧忙把挡板升上。
    拥有过硬的职业素养的司机就应该分清楚什么瓜能吃,什么瓜不能吃。
    然而她动作还是慢了,那句倔强的质问顺着缝间飘了出来。
    “姐姐不是正在考虑结婚吗?”程知舒强撑着问,“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躲着你?因为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你一定要听答案吗?”
    其实程知舒说完就后悔了,她太冲动了,有些话说出口,就真的无法回去。
    万千思绪闪过脑海,奚从霜捕捉到了重点,皱眉:“谁告诉你我要结婚?”
    程知舒气短,撇头看向车窗,却跟看过来的奚从霜对视:“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听见的。”
    奚从霜第一次产生被气笑了的心情:“就因为这个,你一直躲着我?”
    “……”
    程知舒沉默,程知舒没有否认。
    她知道应该怎样做,不应该怎样做,但是眼泪和心情就是这样不争气。
    奚从霜伸手抓过她肩膀转过来,柔软微凉的手帕擦掉她溢出眼角的泪珠,柔和不失力道地抬起她的脸,望进她茶色双眼。
    系统口中多厉害的女主,谁知道是个倔强哭包,忍不住一点眼泪。
    不过也是,从小被家人忽视,只会更加在意。
    虽说表面上看不出来,一旦亲近的人建立将她排除在外的亲密关系,她就会像被抛弃的小动物难过。
    奚从霜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揩去她眼角泪痕,保证道:“我不会结婚,我也不会跟谁结婚,你不用躲着我。”
    “……”
    程知舒差点想哭出声,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她连二婚机会都没有了。
    *
    秋夜雨来,瓢泼的雨水拉开了深秋的序幕,待一场场绵绵秋雨褪去,就是冬。
    得知奚从霜会跟奚董说明白,表示自己这几年绝没有结婚意愿,程知舒又开始试探地朝奚从霜靠近,然后黏住。
    事情过犹不及,要是跟奚董直言以后都不打算结婚,只会把她老人家吓到,更加严阵以待。
    于是奚从霜参考了大多数人的做法,采用“拖”字决。
    至于抵御催婚经验最丰富的倪安的意见,暂时不在奚从霜的采纳范围内。
    一个适当的隐私空间就冒出一封情书,请了家长还吵了架,要是继续参考她的意见,奚从霜不知道助理又会给她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
    对此,倪安敢怒不敢言,含泪背起进谗言误江山的黑锅。
    谁的职业生涯没有一两个黑锅,忍忍就过去,别在意太多,反正没扣工资。
    这么一想倪安心情畅快多了,提着一兜小蛋糕和奶茶进电梯,当着众人的面送进奚从霜办公室里。
    别误会,小奚总本人是不吃这些的,要吃的自然是另有其人。
    “咔哒。”
    在办公室里边写作业边等待的程知舒闻声回头,看清是倪安,眼神透露出失望。
    倪安在她身边放下东西:“老板还在开会,她怕你无聊让我给你买点吃的,这是楼下甜品店新品,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程知舒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到茶几边:“是圣诞主题的包装,好看。”
    今天是圣诞节,外面的节日氛围正火热,离CBD不远的广场还有烟花活动,程知舒来就是凑这个烟花活动的热闹。
    一放学,李谧就把她送到了奚氏总部,结果满心期待只看见空荡荡的办公室。
    奚从霜临时有事开个会,没那么快能离开公司,只留言让她在办公桌上写完作业。
    倪安坐一边喝咖啡,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人生际遇就是神奇,有一天她能在奚从霜不让人碰的领地里写作业。
    她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老板说给你准备的衣服在休息室里,等会你去换一下吧,顺便洗个澡也行。”
    程知舒咽下珍珠:“给我准备的衣服?”
    倪安看过去:“可是晚上这边风大,穿校服会很冷,要是不想换衣服,得加一件外套。”
    程知舒:“我换。”
    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奚从霜边与人交谈边回办公室,同行的人看着她身下的轮椅隐隐露出几分羡慕。
    能坐着在公司里到处移动,还被人避让,怎么不算舒服呢?
    现在可没人把奚从霜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只觉得可惜她身体不好,不然奚氏真是太有可能会交到她手上。
    办公室里程知舒早就换好衣服,等人回来就直接出发。
    李谧把车开到地方,看两人背影汇入人群离开。
    说起来,以前打死她都不会相信,老板还有陪人出去玩的一天。
    其实程知舒也不太相信,她本没有跟奚从霜出行的计划,她们会出现在这只是临时起意。
    昨天放学回家时,程知舒无意提起圣诞节,手上拿着忘了是谁塞过来的宣传单。
    因为明天刚好是周五,大家都在计划出去玩,顺便看烟花会,度过一个充实的周末。
    奚从霜却看见了她手上的宣传单,伸手抽过来:“你想去看?”
    说不想看那就是假的,程知舒说:“听说很盛大,但是人很多,感觉不太安全,线上看直播感觉也不错。”
    奚从霜翻转宣传单看活动时间和地点:“明天晚上,这地方离公司不远,要去看吗?”
    一旦决定了,做计划也就不难了,程知舒晕乎乎地点头,总觉得姐姐的头婚在*朝她招手。
    哪里还愿意拒绝这次邀请。
    等人坐上车,到了广场附近,程知舒飘忽的心情落入实地,甚至想要退缩。
    人人人人外面好多人,多到她快要有密集恐惧症,圣诞节加周末,广场附近以及江边直接双倍热闹,人山人海。
    不论男女老少,都汇聚在商圈附近,烟花燃放地点就在相隔一条马路的江边,那边的人只多不少。
    想要去前排观景区看毫无遮挡的烟花,简直难如登天。
    程知舒握紧了轮椅扶手,想说要不算了,烟花不烟花的其实根本不重要,她只是想有更多跟奚从霜独处的空间。
    眼见这情况根本跟“独处”没有半毛钱关系,不如打道回府。
    不等程知舒把话说出,奚从霜说:“在广场上跟大家一块看有点挤,我定了地方,一块上去看吧。”
    话音刚落,一衣着优雅的女士出现在两人眼前:“奚小姐请跟我来。”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两人上了一栋高楼的顶楼,这里本来是露天餐厅,往下看就是水波荡漾的江水。
    灯火璀璨的轮船在江面航行,隐约能听见悠扬乐声,或是高楼下的欢笑声。
    被包场后,只有奚从霜和程知舒两人在,十分清净。
    剩余的都是服务她们的工作人员,都站在不远不近但显眼的距离,随时听从吩咐。
    程知舒没想到还有这操作,直接占据地理优势,包场一家顶楼餐厅。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又默默缩回了脑袋,回头对奚从霜发出最朴素的感叹:“下面好多人啊。”
    奚从霜端起一杯咖啡,她有点困:“你不怕高?”
    程知舒闻言又往下看了眼:“还好,我不怎么恐高。”
    奚从霜继续喝咖啡,消除一天累积下来的困倦。
    另一边,程知舒对露天餐厅十分好奇,看完楼下就在附近打转,忽然她惊叫道:“姐姐这里有无边游泳池……嘶,水好冷。”
    奚从霜撑着下巴回头,程知舒已经把她的探索区域扩大到演奏区,那里她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没有人在,只留下乐器和座椅在原地。
    巨大的黑色钢琴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程知舒有点手痒,点了点琴键。
    马上有服务员上前询问:“小姐需要音乐吗?”
    程知舒马上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看看。”
    溜溜达达的,程知舒又回到了奚从霜身边,仰头等烟花会什么时候开始。
    奚从霜托着下巴看:“玩够了?”
    程知舒挠挠脸:“我有点饿了。”
    奚从霜差点忘了:“其实我也饿了。”
    两人相视一笑,奚从霜抬手叫来侍者点菜。
    因为只需要服务两个人,所以点的菜品很快就被端了上来,不多时,烟花也开始点燃。
    “咻”的拖着长长尾音的火星在众人眼中窜上天空,将墨蓝色夜空当成画布,尽情绽放。
    这一朵烟花只不过是引子,有它开头,更多烟花跟上,争先恐后在夜空中绽放。
    若是把烟花们比喻成真正的花朵,程知舒觉得眼前的烟花多得像春天的花园。
    程知舒心里哇了一声,她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烟花,总觉得近在咫尺,抬手能摘星似的。
    心头微动,程知舒余光看向身旁的人。
    吃过饭的奚从霜靠在椅背上,仰头,双眼微垂,绚烂烟花在她烟灰色双瞳中绽放。
    她好像在看,却又游离之外,百无聊赖。
    奚从霜就是那样的人,好像近在咫尺,抬手能摘星,只有伸手的人才知道,距离她到底有多远。
    送饮料的侍者顺便送来了几盒仙女棒,她还说楼下也有不少人买,拍照会很漂亮,如果有需要可以让侍者帮忙。
    奚从霜抬手拿来拆开,在程知舒眼前晃了晃:“要不要玩?”
    程知舒当然不会拒绝奚从霜的邀请。
    打火机就放在一边,奚从霜点燃了一根仙女棒,被捏着铁丝的仙女棒噼里啪啦地燃烧,她眼底似乎也亮了起来。
    见程知舒愣在一边,开口催促:“来啊,怎么在发呆?”
    程知舒回神,捏着仙女棒凑了过去,她手上的也跟着噼里啪啦地燃烧。
    “原来点燃这东西是这种感觉,燃烧时间也不会超过一分钟。”奚从霜捏着一根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个圈。
    程知舒学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画画,不过是画爱心,当着她面画了无数个爱心。
    奚从霜忽然问:“你说只浪费一分钟,算玩物丧志吗?”
    程知舒下意识道:“不算吧,一分钟只够我读完题干。”
    天上的烟花还在绽放,只不过两人都没有抬头去看,都低头凑在一块,忙着点燃侍者送来的仙女棒。
    连烟花什么时候暂时偃旗息鼓都忘了,只觉得忽然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奚从霜扔掉手上燃尽的仙女棒,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
    “差点忘了要把这个东西给你。”奚从霜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程知舒指尖还捏着即将燃尽的仙女棒,它正不留余力地散发最后的光亮。
    奚从霜从纸袋里抽出盒子,打开展示在她面前。
    长条型盒子里躺着一条铂金项链,卧在深蓝天鹅绒上,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奚从霜:“之前你的链子搭扣坏了,看你也没买新的,就让人做了一条项链,感觉很适合你。”
    “我昨晚本想直接送给你,但是你说想看烟花,我便觉得用烟花做陪衬也不错,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圣诞节快乐,知舒。”
    程知舒呆住了,在她身后,没放完的烟花再度绽放,轰的一声,在空中火花四溅。
    “吧嗒。”她手上的仙女棒燃尽,掉在了地上堆成小山的仙女棒上。
    【作者有话说】
    烟火不过是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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