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26

    自那天以后,两人都没有再提起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程知舒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伪装得很好,睡醒了就忘,也没听见奚从霜的耳旁低语。
    直到临近期末,带着满脑袋重点回家的程知舒碰见有人搬家,起初她没发觉是谁,侧身避开忙碌的佣人们,没有留意周边看向她的目光。
    她踏上熟悉的道路,往深处走去。
    在寻找回文海的路上,程知舒总是不容易迷路。
    她把自己想象成童话故事里的勇士,书包成了重剑,一路披荆斩棘就能和高塔里的公主重逢。
    晚上开饭前,奚从霜问:“你今天心情不错。”
    没有一个学生会拒绝暑假,考完期末考就是暑假,程知舒确实心情不错。
    程知舒点头:“是呀。”
    奚从霜唇边多了几分笑意:“那就好。”
    暑假刚开启第一周周末,充当空中飞人将近一个月的奚晗苒出现在文海,硬是留下蹭饭,表达她的感恩。
    奚从霜:“文璨又没给你留饭?”
    奚晗苒:“里面都没人了,谁给我留饭?”
    终于想起自己干了什么的奚从霜:“也是。”
    奚晗苒喝了点酒,有点醉,脸庞泛起红晕:“有些事情我不能亲自做,总会显得难看。”
    “但是我谢谢你,终于不用看见他在我面前晃……这一杯酒就庆祝我丢人现眼的爸终于带着他双倍丢人现眼的宝贝儿子搬走!”
    奚从霜以果汁代酒:“不用谢,我本身就不是因为你。”
    奚晗苒醉眼朦胧,指指点点:“你真是越来越傲娇了,傲娇已经退市了。”
    “……”奚从霜扬声,“小刘!有人喝醉了,把她带去客房。”
    小刘:“哎,来了来了!”
    直到这时,程知舒才明白那天奚从霜问出那个问题的真正意思。
    ——你是因为惹你厌烦的人走了感到高兴吗?
    程知舒低头喝果汁,露出一双红红的耳尖,她怕自己再不低头,太明显的笑意会被发现。
    明明她没喝酒,心情也已微醺。
    “崩坏值-1。”
    熟悉的声音响在奚从霜耳边,红若宝石的身影在她眼前打转,如实播报:“当前崩坏值21,请宿主再接再厉。”
    奚从霜:“……”
    她第一次觉得这系统的提示音实在煞风景。
    *
    以前每到季节变幻之际,奚从霜总要遭些罪。
    多年病号的她本以为拥有足够的经验,提前做好准备,认真复健,没有一点松懈。
    之后也事如人愿,腿部状况恢复良好,幻痛大大减轻。
    奚从霜却一时松懈,不继续她的摸鱼大业,于是在换季期间不小心着凉生病。
    文海因为主人的病倒陷入沉默,奚董也过来了一趟,漏夜离开。
    所有人都动作轻缓来去,生怕把房里的病人吵醒。
    奚从霜觉得自己睡了绵长一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初初醒来时忘了自己在那,习惯地喊了一声:“杨护士……”
    伏在床边的人影动了动,迷迷瞪瞪地伸手摸住奚从霜的手:“姐姐你醒了?”
    杨护士不会随便碰她,杨护士更不会喊她姐姐。
    奚从霜瞬间清醒了,想起自己在哪:“知舒?你怎么在这?”
    睡得太久,沙哑的声音把奚从霜也吓了一跳,轻咳几声清清嗓子。
    程知舒揉着眼睛:“你睡了一整天没醒,我替了小刘姐的班在这待一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床边也不知道被趴了多久,柔软的床面被压出凹陷,床单也被压皱,像是小动物窝着睡觉留下的痕迹。
    奚从霜在昏暗灯光中恍惚片刻,那一瞬间她也说不清心里有什么想法,慢了半拍答道:“好像没有。”
    这反应,不像是没有的程度。
    程知舒不太放心,总算是理解为什么小刘姐经常紧张这紧张那的心情,也忍不住用相同的态度去对待。
    奚从霜的确拥有比寻常人更强悍的意志,只是相对的,她的身体实在是脆弱。
    她经常不以为意,不知不觉间,就发现自己病了,依然不以为意。
    什么叫皇上不急太监急,这就是。
    程知舒:“齐医生就在楼上客房住,要不要我把她叫来?”
    “不用了。”奚从霜问,“现在几点了,是什么时间?”
    程知舒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把画面亮给奚从霜看:“晚上十一点了,你睡了一整天。”
    她收起手机:“姐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下楼去……”
    现在的奚从霜实在没有胃口,抓住她的手:“时间不早,你累了吧,要不要睡觉?”
    她刚看见了手机上的时间,今天是周日,明天程知舒还需要上学,就不用陪着她这个病人继续熬着。
    其实她也没什么的,只是忘记节制,过段时间就能好。
    “……?”
    程知舒一顿,困麻木的大脑被奚从霜双眼盯得打结,结结巴巴道,“…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奚从霜不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睡觉而已。”
    难道说程知舒脑子里还没放下过报答的念头,死犟不肯回房间睡觉,照顾她这个病人?
    她还不至于压榨高中生。
    程知舒:“……”
    她表情在奚从霜的目光中渐渐变得空白,呆滞一会后,渐渐变得坚定,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撑着床面站了起来。
    奚从霜目光上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或许是房间里太黑,她总觉得程知舒的耳朵红了。
    她抬手抽掉发圈,低着眉眼,长发散落在肩背出,耳朵掩在发间,更看不清。
    然后奚从霜的被子就被掀开一个角落,另一具带着柑橘清香的身体躺了进来,分走了她床上的另一只枕头。
    奚从霜:“…………”
    嗯?
    终于意识到什么的奚从霜罕见的愣住了几秒,转头看向身边。
    谁知身旁的程知舒已经闭上眼睛,纤长睫毛垂下,眼下阴影明显。
    不仅是阴影,还有黑眼圈。
    睁着眼睛总被那双明亮的茶色双眼吸引,闭上眼后才发现她年轻的脸庞上有着明显的疲惫。
    想来也是,本就学业繁杂,过完暑假升入高三后更是变本加厉。
    程知舒为了维持第一名成绩拿奖学金,每天想尽办法半夜偷偷学习,还以为能瞒得过隔壁房间的她。
    好不容易周末休息,却把不易得来的闲暇时光用在她身上,怎么会不疲惫?
    奚从霜忽然就没了把人叫醒,让她自己回房间的想法,与其折腾这些,不如让她继续睡,反正她的床很大。
    只是。
    打量的目光缓缓下落,悄然变得深邃。
    光影在程知舒侧脸上落下阴影,朦胧细腻如釉面瓷器,隐约能看见她未来长成的模样。
    记得那只系统怎么说的来着?
    位高权重,孤冷无双,只一人高高在上,高处不胜寒。
    听起来就挺苦大仇深的,然而现在的程知舒跟这些形容没有半分关系,倒是粘人。
    算了,就这样吧。
    渐渐觉得累了的奚从霜也跟着闭上眼睛睡觉,迷迷糊糊中,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误解的话。
    应该是有的吧,不然怎么会被程知舒误解……
    她闭上眼后,一边的程知舒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闭上眼的奚从霜才松了口气,睁眼眼睛,小心翼翼地深呼吸。
    她抱着被子,往身旁看去,伸出的手几度犹豫,最后默默缩回,抱住被子。
    虽然同躺在一张床上,但因为奚从霜睡觉姿势实在端正,哪怕是睡梦中也不会乱动,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不过程知舒已经很满足,低下头,鼻尖挨着被子呼吸,慢慢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跟奚从霜同床共枕而失眠,也已经做好了明天要喝咖啡提神的准备,没想到奚从霜气息包围的她觉得太安心睡得很香,直接一觉到大天亮。
    病中总是容易脆弱,奚从霜难得的梦见了以前。
    这些梦零零碎碎的,也不知从何而来。
    很多都是奚从霜认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东西,被压制在脑海深处许久,趁她虚弱又阴魂不散地翻涌上来,扰她清梦。
    “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爸爸妈妈对你寄予厚望。”
    “从霜,我们对你很失望,你一向优秀,为什么会是第二名?”
    “你不能一直止步不前,虽然你这次获得了第一,但你不觉得整体比以前更加退步了吗?”
    “对无关紧要的人产生多余的感情,向保姆讨要拥抱是非常软弱的事情。”
    “你在干什么?奚从霜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
    明明早就对这些不在意,对此不以为然,奚从霜依然会猛然惊醒,慢慢感受心脏在胸腔中紧缩,挣扎着跳动。
    此刻已经天亮,她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伸手一摸,温度已经凉透。
    奚从霜把手从凉透的床铺上收回,抵在额上,薄薄的眼皮垂下。
    “周一,请假算了。”
    *
    睡了一整个周末,奚从霜终于攒够了从床上离开的力气,摇着轮椅下楼散步。
    小刘胳膊上搭着外套,以备随时添衣,虽然奚从霜身上已经有了外套,但防患于未然还是必要的。
    而郑茉茉也跟在她身后,势要跟小刘一块做奚从霜的两大护法。
    两个都自带操心属性的人凑在一块,就是容易聊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共商奚从霜康复大计。
    奚从霜百无聊赖的听着,一手托着脸,想找一个理由把两个人都支开。
    还不等她开口,奚从霜的问题被迎刃而解,两人主动退避,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
    因为奚董回来了,她到家没多久,径直往文海而来,找她聊天。
    “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奚董只身前来,缓缓落座,不显苍老的双眼尽是欣慰。
    奚从霜:“让奶奶担心了,其实我只是一点小问题,休息几天就好了。”
    奚董叹气:“说来是我心急,只想着这个项目交给你会更完美,忘了你的身体状况。”
    她本是来探望奚从霜这个病人,没想到到最后还要奚从霜去安慰,就差竖起三根手指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会这样,让奚董放心。
    奚董却说:“从霜,这些天奶奶一直考虑一个问题,也物色了一些人。”
    抬眼,看向桌子另一边的奚从霜:“要是里面有你看得上的,我希望你结婚。”
    奚从霜讶然:“奶奶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奚董:“你身体不好,总需要有亲近的人照顾你,这份责任应该落在我身上才对,可我经常没办法及时在你身边,好好的照顾你。”
    “于是我想要是你结婚了,会有人代替我,全心全意地照顾你,只要你喜欢,无论怎样的人都可以。”
    这位执掌奚氏多年的女人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什么,隐晦地暗示着。
    奚从霜避开这个话题:“小刘和郑医生,齐医生都会照顾我,我也不觉得我没人照顾。”
    奚董:“不,这不一样。”
    一直保持单身的人并不一定会反对婚姻,比如奚董就是那个个例,比起跟人结婚,她更喜欢和事业结婚。
    年轻时,她还用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只为了更顺利地上位掌舵人之位,后来她发现有没有这一段婚约她都能办到,订婚宴不到三个月,她便提出了解除婚约。
    在某些时候,她也会和寻常长辈没有太大的区别,认为结婚后就会有人照顾奚从霜。
    就算做不到全心全意,她也会用上手段让对方必须全心全意。
    奚从霜则恰恰相反,她从没有考虑过婚姻,也没有考虑过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而且她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任务完成后她就会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何必徒生事端。
    奚从霜说:“但是我觉得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
    比起用婚姻关系连接在一起,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人,奚从霜更加相信真金白银聘请回来的医生和护工。
    她们的专业素养可比“全心全意”强多了。
    但她无意跟奚董争辩这些,她不会随便去说服一个固执的人。
    奚董:“奶奶知道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想要你马上振作起来是强人所难。只是从霜,你没有发现你一直游离在我们之外吗?”
    奚从霜脸上的笑意忽然变淡,她反问:“有吗?我不觉得。”
    姜还是老的辣,奚董轻易看穿她的闪烁其词:“你看,你又在敷衍奶奶了,奶奶不是晗苒和你四姑姑,没那么好糊弄。”
    奚从霜:“……”
    *
    夕阳西下,程知舒踩着初秋的残阳回到家,她一心想要快点见到奚从霜,没发现今天文海的氛围有点奇怪。
    进门前她就拿下了耳朵上的耳机,脚步越发轻快,快步踏入:“姐姐我回来啦……”
    看清里面的场景,程知舒的话从来字就卡住,最后的“啦”就显得十分没有底气,恨不得原地找缝钻走。
    程知舒默默脑袋冒烟:怎么没人跟她说姐姐的奶奶也在!
    好尴尬,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尴尬!
    姐姐的奶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觉得我很幼稚,一点都不礼貌。
    啊啊啊啊好崩溃,早知道进门前就先往里面看一眼再说。
    奚董端坐在单人沙发上喝茶,闻言往门口看来,目光一顿,才想起眼前的少女是谁。
    之前奚从霜提出要把人带走时,她并没有反对,不过是养个孩子,奚家还没有穷到要把一个未成年逼出去的程度。
    那时候的少女沉默阴郁,只是一段时间没见,对方变化很大。
    倒是比从前亮眼多了,不是同一张脸,她差点认不出来,不过还是很青涩稚嫩。
    奚从霜正坐在另一边,朝她笑:“知舒回家了,奶奶带了点心过来,你要不要也尝尝?”
    程知舒终于反应过来:“奚董好。”
    奚董招手:“嗯,这有点心你吃不吃?”
    程知舒碎步挪了过来,拿了一块:“谢谢奚董。”
    “没事,以前从霜也爱吃这个,不过她倒是不会那么乖。”奚董对奚从霜说,“我现在很后悔那么早把你送出国留学,没能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多看你一会。”
    奚从霜无奈:“那就多看看知舒吧,她倒是比我可爱多了。”
    奚董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少拖别人下水独善其身,以前奶奶怎么不知道你年纪轻轻,一肚子坏水的?”
    话题被转移,程知舒迫于奚董气场带来的压力,悄咪咪地走掉。
    她本想小心翼翼上楼,却被路过的小刘抓住:“知舒回来了,厨房里有切好的粉菠萝,就等你回来吃。”
    没有太多挣扎的,她被抓着书包带拽走,去了厨房。
    这菠萝全名老长一串,程知舒经常忘记叫什么,跟小刘一块统称粉菠萝。
    厨房里有给程知舒准备好的小马扎,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要吃东西,每到等不到饭点就饿了,就会坐小马扎上被小刘她们轮流投喂。
    她一边吃粉菠萝垫垫肚子,一边闻着饭香等开饭,今天奚董要留在这吃饭,准备时间会比平时久一点。
    小刘从冰箱里倒了杯鲜榨果汁:“下午才榨好的,你喝了试试看……我哪里会骗你,我和郑医生都听见了,奚董说希望小姐结婚,有人能全心全意地照顾她。”
    前面一句话是跟程知舒说的,后面一句则是跟一边择菜的帮厨说的。
    正在喝果汁的程知舒被呛了一口:“噗,咳咳咳咳——”
    小刘:“其实我觉得……知舒你小心一点呀,怎么被呛到了,纸巾你给我一下。”
    “咳咳咳咳!”程知舒抓着纸巾,另一手捂着嘴巴不停咳嗽,眼角咳出了泪花也不愿意抬起头。
    耳边是小刘姐在紧张地说话,她已经无心去听,心不断下沉,却跳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也是这时候她才终于想起来一直以来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
    ——奚从霜跟她相差五岁,还是事业有成的成年女性,又怎么会对一个小女生有想法?
    要是被奚从霜知道了自己妄念,对方会觉得厌恶吗?
    应该会的吧。
    说不定她还会觉得自己是在恩将仇报,被救助的人竟然对恩人产生感情。
    程知舒撑着桌面,把脸朝下大口呼吸,莫大的酸涩感一样将她淹没,情绪如海水般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几欲窒息。
    陡然听见她将会结婚的消息,实在猝不及防,程知舒却没有任何办法,任何立场可以阻止。
    她根本从来就不是奚从霜的谁。
    小刘都被吓得站了起来,不住拍背顺气:“要不要喝水?”
    程知舒胡乱点头,接过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用手里的纸巾随意擦掉脸上的眼泪,强撑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厨房的灯太亮,她一抬头就眼睛发酸,视线朦胧。
    想哭,但是不能哭,还得收拾好心情出去吃饭。
    有奚董在的饭桌比平时更加安静,祖孙两都没有在饭桌上说话的习惯,饭厅内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后,奚董起身,准备离开。
    “时间不早了,奶奶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奚董说,“明天你在家在休息一天吧,那项目已经结束,让倪助理代办就好。”
    “我会的。”
    奚从霜去送她,她拦住了奚从霜,在饭厅*门前对她说:“这件事情,奶奶希望你好好考虑。”
    她是真心希望奚从霜能开心一点,不要郁郁寡欢。
    还怕自己日渐苍老,没有看顾奚从霜的精力。
    不论是谁,能在她身边陪伴她就好。
    奚从霜点头:“我会的奶奶。”
    总之,先糊弄过去再说。
    知道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奚董没有继续说,出门离开。
    人走后,奚从霜看向早就空掉的座位。
    今天程知舒没有坐在她身边吃饭,而是坐在她对面,与她相对。
    全程低着头吃饭,奚董离开座位时,她也跟着离开,现在应该回了楼上。
    她想可能奚董存在感太强烈,程知舒觉得不自在了吧。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大长更奉上[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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