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23

    “别愣着,过来让我看看。”
    “当啷”一声,程知舒手里的棍子掉了,从她脚边滚走。
    几个学生后背一毛,在对方经过自己的时候下意识缩脑袋,生怕对方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情况属实是角色对换了,按照以前给人反手一巴掌的角色其实是她们,没想到在一个看着只会死读书的转学生力气那么大,几个人都按不动她。
    反而被她找到机会跑到杂物间,还拿到了被遗弃多年的拖把。
    班主任慢一步赶到:“你们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为什么跑来这里?”
    三连问齐发,直把几人人都问麻了。
    以前这地方只有几个学生知道怎么过来,门锁也生锈了,这群见鬼的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然而疑惑没能有答案,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班主任拦住,认脸加call对应的班主任。
    全都要叫家长,决不能姑息这种情况。
    奚从霜眼里只有程知舒。
    被泼湿的鞋子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单薄的身影缓缓走出夕阳照不到的阴影处,斜阳也把她影子拉长。
    程知舒不清楚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走到奚从霜面前,她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样,看见对方的手就忘了在想什么,只知道往前走,把手搭了上去。
    然后被握住,拉到跟前。
    小腿碰上了轮椅脚踏,柔软裙摆下的鞋尖抵着程知舒的腿,这距离实在近了。
    今天出门得着急,奚从霜膝盖上没有盖着薄毯,裙摆下一截脚踝白得像是一捧新雪。
    但是很细,细得像新生的青竹。
    程知舒垂着眼,看见了那一节小腿,心里忽然想,她是因为我才忘记拿上遮掩腿部的薄毯吗?
    记得刚到文海的时候,小刘就小心提醒过她千万不要多看多提小姐的腿,那是她的逆鳞。
    奚从霜捏着程知舒的手翻转,摊开她的手心,果然发红磨损,指根处破皮最严重,还残留着绿色的汁液。
    这是拉着爬山虎翻墙留下的痕迹,也不知是不是翻墙技术不甚熟练,反把自己擦伤。
    翻过胳膊查看,另一边也没落下,奚从霜问:“受伤没?”
    程知舒:“没有。”
    奚从霜抬起另一只手,按向她腹部。
    程知舒猝不及防被按到,下意识缩肚子,却吃痛嘶了一声,意识到了什么,脊背一僵,垂着脑袋不说话。
    果然,头顶传来一声轻嗤:“没有受伤。”
    “你呼吸的时候那么小心,当我看不出来?”
    程知舒:“……”有点可怕。
    说实话奚从霜很少情绪外露,更多时候她都是平静而温和,偶尔因为行动不便也不会露出不耐的神色,好像没什么能让她情绪产生变化。
    总听大家说小姐脾气不好,千万别惹她,可程知舒从没看见过奚从霜生气。
    但现在,程知舒有种直觉,现在的奚从霜正在生气……
    因为自己的顽劣?
    在校期间打架,确实很顽劣。
    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手上的痕迹,灰尘染黑了纸巾,然后被奚从霜随手扔在一边。
    废楼以前是用于学生上课的教学楼,用水泥铺了地面,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地面开裂,不少野草从缝隙里长出。
    小李悄无声息捡走了地上的湿纸巾,大气不敢出。
    好,确实是生气了。
    一旦看明白这点后,程知舒也跟着大气不敢出,表情逐渐心虚。
    奚从霜不知从哪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淡声道:“低头,脸也脏了。”
    程知舒蹲下了,茶色双眼跟奚从霜的眼睛一触即离,有柔软的东西按上了她的脸侧。
    柔和的力道在脸上滑动,奚从霜弯腰擦掉了她看不见的灰尘,双方距离缩短,淡淡药香像是要把程知舒抱住,把她笼罩在自己阴影之下。
    程知舒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被碰过的地方温度上涨。
    奚从霜捏着她下巴:“她们拿了你什么东西,让你那么着急?”
    等了好一会,程知舒没有等来奚从霜的责骂,没想到等到这个问题。
    程知舒愕然,只抬头傻傻看着她:“啊?”
    她不生气吗?
    在大众认知里,好学生乖孩子是不应该会翻墙,更不应该跟人打架的。
    奚从霜擦脸的力度加重,指尖将程知舒脸侧的碎发挽到耳后,轻叹一声:“啊什么啊?告诉我答案。”
    这语气不像是不生气。
    程知舒脑子还转不过弯,答案已经说出口:“她们、她们拿了我的项链。”
    被奚从霜双眼注视着,程知舒越说越多,语气委屈:“她们要求我来这里才能拿,我就来了,那是奶奶以前在庙里给我求回来的。”
    *
    “一条不值钱的项链,还给你就是了,但你也不能把我孩子打了?你看看,她手都淤青了!”
    灯火明亮的办公室内,衣着精致的夫人掐着腰,做了美甲的手指着办公桌上的东西。
    “不过是个石头,要多少我们赔多少就是,不差钱,但是打伤了人总该说明白吧?”
    被玻璃压着的办公桌上正放着一条项链,白玉似的,刻着平安扣的形状,用一条银链子串起。
    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值钱,在景区柜台里随处可见的溢价玉石项链差不多,也仅仅是红绳编的和金银二色链子串的区别。
    程知舒就读一班,一班班主任说:“可是你家孩子用项链要挟,要她考试完必须来,不然就要把东西毁掉。”
    那家长扭头看自己孩子,问:“你说了?”
    女孩捂着胳膊,无所谓道:“我哪有?”
    扭头又问另外三个女孩:“那你们呢?”
    只是口头说说的事情,当然没有证据,而且她们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被监控拍到。
    对于如何避开监控威胁人,她们早就轻车熟路。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为什么要有原因?就是因为看不顺眼,觉得很装。
    就这么块不值钱的石头跟宝贝似的放在笔袋里,碰都不给碰。
    答案自然是口径一致的:没有。
    那家长瞬间气焰爆棚:“我家孩子说没有,你却说有,那有证据吗?”
    一班班主任:“但事实是这项链的确是从你家孩子身上拿出来的,大家都看见了。”
    “没有证据谁知道是不是她把我孩子骗过去,还把她们打了一顿。”
    一班班主任据理力争:“知舒才转学不到一个月,她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学校这里有废楼?”
    其他老师眼看氛围越来越激烈,忙开口和稀泥:“杨老师冷静点,我知道你爱护学生的心情……”
    其他三人的家长马上帮腔:“就是!你们一班学生就是这素质?她自己毫发未伤,还诬赖别人把她骗去那里。”
    “我跟你们说我很忙的,等会还要回公司给老板回复,老板说他要求的也不多,把医药费赔了就算了。”
    “人家不过是想跟她玩一下,说两句话,就那么大反应,以后出社会怎么混?”
    “我认为这种害群之马就应该被开除。”
    “不光是医药费,我孩子的相机都被摔了,那是我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也得赔!”
    这话不可谓不强词夺理,坐角落跟司机小李一块填满旁听席的奚晗苒掏了掏耳朵。
    胡搅蛮缠到这程度,也是一种本事。
    奚晗苒打量着这帮人,把办公室塞得满满当当的。
    站在这里的人有四个学生,两个是程知舒隔壁班的,还有两个是其他班的,连家长也是各自不一。
    有家长不来让助理代为处理的,有珠光宝气的全职夫人亲自来,有大腹便便的生意人,还有从工作地点匆匆赶来的公司高管。
    以及各自的班主任,还有和稀泥达成调解结果的教导处老师。
    全都不认识,估计也不是有机会能让她认识的人物。
    不过她心情还是觉得很荒诞,当年她奚晗苒怎么说都是人人称赞的优等生,倒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面。
    也是托了奚从霜的福,对了,奚从霜也是那种对任何违反纪律深痛恶绝的优等生。
    “那她好端端的拿着相机去干什么呢?”奚从霜忽然说话。
    从几人来的开始她就一直没说话,端着纸杯沉默地坐在那,也不参与老师们的调解。
    要不是看见她正坐着的是轮椅,还以为她正坐在办公室内的软包实木椅上,跟寻常人没差别。
    她的忽然开口,力压一众的吵闹,声音清晰传进所有人耳里。
    “废楼,厕所的门反锁,被扯掉了一个扣子的衣服,还有相机,你告诉我,她拿着相机去是想干什么?”
    奚从霜反问:“难道你想告诉我,你家孩子是学校摄影社成员,拿着相机去废楼给我家孩子拍废土风写真?”
    “……”
    吵得最厉害的家长哑口无言,虽然她心里的确是想这样反驳的,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反驳别人。
    ——“我家孩子是一中摄影社成员,她只不过是爱拍照了点,谁知道这学生大惊小怪,曲解她的好意。”
    不过都是在校外,遇到难缠的家长用点钱就行了,哪用得着费心。
    “医药费,相机我都不会赔。”奚从霜放下手里的纸杯,“肇事者必须跟程知舒道歉,还得从重处罚。”
    大腹便便的老总不耐烦了:“你谁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还想不想在安市里混了?”
    奚从霜:“我姓奚,敢问贵姓?”
    “姓奚又有什么了不起!”老总刚想继续威胁,却被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拽了拽胳膊。
    老总一甩胳膊,回头骂道:“你干什么拉扯我?”
    为老板解决麻烦,没想到对方还真是个天大的麻烦的助理满头大汗:“她姓奚,她姓奚啊!”
    “姓奚就姓奚,在安市姓奚很稀奇……”老总语气一顿,终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
    在安市姓奚不稀奇,但是坐轮椅上还姓奚就很稀奇。
    老总暴涨的气焰噗呲一声被大水泼灭,紧张得不行:“奚、奚小姐之前是不是在奚氏任职过?”
    他隐晦地试探,希望答案不是他想的那个。
    奚从霜没有否认,老总瞬间心如死灰,看向身边还一脸无所谓的女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欲骂又止。
    以前跟朋友玩归玩,闹出事来,随便出点钱就能搞定,谁知道碰上了硬茬。
    助理在老总身后给其他家长一顿小声解释,本来还不服气要闹着把程知舒开除的家长都变了脸色,看都不敢看奚从霜。
    虽然人家现在双腿残疾,没有继续在奚氏集团工作,可她到底是奚氏的人,在安市里是顶尖的豪门世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碾死。
    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谁知道戴着破石头项链的主人是奚家的人。
    老师们都抹了把汗,可算是消停了,吵吵嚷嚷的,耳朵都要聋了。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奚从霜问:“怎么都不说话?我们刚刚说到哪了,是要让我们知舒被开除的事情是吗?”
    垂下在一边的手被奚从霜握住,她总是体温偏低,像是冷玉。
    程知舒却觉得心头热了起来。
    办公室内,口径陡然调转。
    “不不不,这是误会,误会而已。”
    “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哪里至于开除啊。”
    “对对,回家之后我已经会告知我老板,希望能等得到给您道歉的机会。”
    全职夫人直觉自己孩子惹上了不该招惹的人,但她又不了解这些事情,打着麻将被人叫过来的火也灭得七七八八,就剩下想不通。
    什么姓奚不姓奚的,姓奚的到底怎么了?她没听她老公说过啊。
    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更别说还是学生的女儿,低声问道:“你想拍照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女儿依然不以为意:“程知舒啊,装的要死的穷鬼,我说给她一百块让我抄一下答案都不肯。”
    因成绩分班的考试,她虽然是二班的学生,但是是从初中部开始靠钞能力塞进去的,三年后得以直升高中部,她爸妈觉得这样不行,又想办法让她转进二班里。
    她知道程知舒,还看程知舒天天在学校食堂点最便宜的套餐,觉得她肯定是个穷鬼。
    于是提出给一百块帮忙作弊的条件,谁知道这穷鬼不知好歹,把她气得够呛,就想教训一下对方。
    夫人平时就对孩子教育不上心,都想好了以后送国外去,放进二班里就是想让对方在好的氛围里学乖一点。
    她又问:“好端端的,你要给她一百块干什么?”
    女儿:“我有个新相机想买,还不是你说要进步最少三十名才可以给我买,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样。”
    夫人直接眼前一黑。
    那边的人还在说着什么误会,给奚小姐道歉。
    老师们也插不上话了,都在一边看着,用眼神跟同事交流,一块吃瓜。
    奚从霜没接受,只说:“你们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是程知舒,跟我说没用。”
    “跟她道歉,她愿意接受我再做考虑。在此之前,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
    话都说完了,奚从霜好整以暇地等着对面的答案。
    棕红实木办公桌上的吊坠奚从霜是第一次看见,但她并不陌生这东西的存在,也是十年后原主被女主手刃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区别于现在,学校打架的事情没有人给程知舒出头,她也拿不出自己是被胁迫的证据,被记过停课处理。
    记过停课的事情被原主发现,她用言语讥讽,最后女主手上的项链被抢走,随手扔出窗外。
    女主差点直接从三楼窗口跳下去找,在花园里找了一夜也没能找到吊坠,复学后红着眼眶去的学校。
    只是她不知道,东西根本没有被原主扔掉,被她留起来,几次威胁女主,受尽欺负,最后当着女主的面砸个粉碎。
    好不容易拿回来的东西,最终毁在了原主手上,是该怨恨。
    所以十年后很多人都疑惑女主都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要随身带着一个不值钱的金镶玉项链,也不理解这白玉上面的狰狞裂痕是怎么造成的。
    目光落在完好无损的白玉上,奚从霜心想原来是奶奶的遗物。
    奶奶对程知舒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她留下的东西也是意义非凡。
    众人一时无话,都面面相觑,拉不下这个脸给一个小孩道歉,而且还是跟自己孩子一个年纪的小孩。
    传出去了还要不要脸了?
    奚从霜说:“不愿意道歉,也不是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像是抓住了蜘蛛丝,众人拼了命伸手去够,想要往上爬,纷纷出言。
    “您说您说。”
    “这事情的确是我们做的不对,这样吧,同学的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我们都一人出一份。”
    “奚小姐为了表示诚意,我们老板已经在路上了。”
    夫人还在状况外,但她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忙跟着说:“相、相机就不用赔了,我回去一定会好好教育她……别拉扯我,回去我再收拾你!”
    其实都想得很简单,看这小孩也不姓奚,估计也不是什么值得看重的晚辈,赔钱大家都是愿意的。
    奚从霜问程知舒:“你怎么想?”
    程知舒:“我,我只要把东西拿回来就好。”
    得了这么个答案,大家都松口气,果然还是年纪小的好糊弄。
    “行,那就按照我的想法处理。”奚从霜忽然转头问,“奚晗苒,我们上学那会校园霸凌是怎么处理的来着?”
    一边闲得抠指甲的奚晗苒忽然被点名,一句“叫姑姑”差点脱口而出,她道:“校园霸凌不都是一个处理办法,谁惹事开除谁啊。”
    她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要不然就报警,不私了。”
    别看她现在拽得二五八万,平等攻击每一个人类,想当年她也是年年都在光荣榜上的优等生。
    “……”
    刚还觉得开除有点过,一听报警,脑袋上无形天线都竖起来的老师们纷纷:“不至于不至于,不能报警。”
    要是报警,学校名声怎么办?
    而且校长以及几个能拿主意的校领导都在外省开会,他们也不想惹上事。
    不过本校的确有开除校园霸凌学生的先例,这几人或多或少都被记过过,真被开除了都不冤枉。
    齐齐沉默后,夫人忽然骂道:“不就是一点小事,我孩子都被打伤了还要开除她,你分明是仗势欺人!”
    奚从霜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哂道:“对,我就是仗势欺人,你能拿我如何?”
    她手落在扶手上,拍了拍:“你们难道不是一块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单身带孩子的弱势群体残疾人?”
    程知舒:“……”孩子?
    家长们:“……”
    老师们:“……”
    ……残疾人。
    这是魔法对轰。
    被她气势所迫,一时间还真忘了这是坐轮椅上的病人。
    奚晗苒不敢继续听下去,她越发坚定认为奚从霜脑子真的坏掉了。
    忽然,奚晗苒听见隔壁传来手机键盘打字的哒哒声,余光一扫。
    只见小李打开某个问答论坛搜索问题:我老板忽然撞邪影响我加薪吗?
    奚晗苒:“……”
    神经,奚从霜看你带的好下属,从上到下都神经啊!
    *
    等事情解决完了,时间也已经不早,早就过了晚饭时间。
    等明天程知舒上学,就会有广播通报结果。
    当然这事也是知会过校长和教导处办公室那边,都一致同意将这几个扰乱校园纪律,屡教不改的学生开除。
    夜风重新吹拂在身上,程知舒跟在奚从霜身后,难以相信事情就这么被解决,她也没有被责备惹事,给家里添麻烦了。
    在以前的学校,程知舒因为成绩优异拿全了奖学金惹出了流言蜚语,讨好老师才拿到奖学金这类流言甚嚣尘上。
    当时她的班主任才毕业不久,很年轻很有热情,她安慰过程知舒不要在意这些,学校有自己的评定标准。
    但因为名声在外,隔壁校的学生都知道了程知舒,在学校后门堵她勒索,一次就要一百。
    这伙人仗着人多,以为能大获全胜,网吧包夜都不在话下,岂料出师不利。
    富有群架经验的程知舒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塞书包里,一甩就是一次暴击。
    事情闹大了,她养父母都以要上班没空过来为由,把程知舒一个人丢在学校里,她一个人被对面家长指着鼻子骂,但是没赔钱,错的确在对方。
    那个才毕业不久的班主任也被领导批评,不久后就因为身体原因辞职。
    当时她就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情,连累了老师。
    可是这一次,奚从霜会怎么想自己?
    “怎么站在这发呆?”
    垂下的手背被人碰了一下,微凉的温度让程知舒一激灵,然后被那只手抓住手腕,四目相对。
    夏夜天空澄澈,万里无云,笼罩在安静校园之上的苍穹繁星点点。
    少女背着书包,看过来的眼神闪躲,似是在心底有什么让她感到为难。
    奚从霜其实对程知舒一直都抱有好奇心,一直都在观察对方。
    起初程知舒在她眼里是女主,后来是不被养父母喜欢的小哭包,现在么……应该是长了刺的橙子。
    胆敢咬一口,就会被刺扎穿嘴巴,酸上天的那种。
    比起怯生畏缩,她更喜欢这样的程知舒,每次看见新的一面,都会感到十分新奇。
    于是她对程知舒说:“你没事就很好,下次再遇到这情况也别怕,平不了就跟这次一样,叫我来。”
    最后面的小李:“…………”简直槽多无口。
    她真的很想大逆不道质问老板,难道不应该教育孩子下次不要冲动,不要打架吗?!
    什么叫做平不了叫我来,这也太反派言论了吧,这放在小说里就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典范,会被主角天凉王破,下场凄惨的!
    虽然老板不仅不老还年轻漂亮……好吧,小姐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最近在程知舒身上有点变本加厉而已。
    小李看着眼前的场景,捂心口,默默内伤。
    走在前面的奚晗苒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嚷嚷着肚子饿,问奚从霜要不要去吃饭,不等她同意就当她答应了。
    看见她身边的人,连带着程知舒也被奚晗苒问了一嘴:“你呢,有什么忌口的不?”
    奚从霜:“……”她还没答应要不要去吃饭。
    程知舒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还能听到奚晗苒说人话的那一天,不知该如何回答地看向了奚从霜,然后才说:“我*没什么忌口的。”
    奚晗苒牙疼似的啧了一声:“我真受不了你俩,就这点距离还要拉手。”
    都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宝宝,独立行走很难?
    想着今天程知舒才从废楼里出来,应该还心有余悸,奚晗苒最终什么都没说,难得学会了闭嘴。
    奚从霜看了她一眼,奚晗苒瞬间炸了:“你那什么眼神?”
    奚从霜:“欣慰你成长了的的眼神。”
    奚晗苒:“……你少在这给我倒反天罡,快叫我姑姑。”
    决定好了去附近的粤菜馆,清淡还符合奚从霜这个病人的口味,小李获得了提前离开的机会。
    比起一块去吃饭,小李更愿意回家自己待着,离开的背影都透出忍不住的欢快。
    吃过饭后,还是奚晗苒把两人送了回来,她一边嘀咕自己就是老妈子,一边老老实实推着轮椅,等车上的奚从霜下来,坐稳在轮椅上。
    一路下来那嘴巴就没停歇过,非要听奚从霜一句姑姑不可,自然是被奚从霜忽视,听不到那句心心念念的姑姑。
    她自认对奚从霜不一定有几分亲情爱,就是单纯抱着非要压对方一头的心态,没有比辈分更加直观的碾压。
    “姐姐你裙子皱了,我给你整理一下。”她说着,就先弯下了脊背。
    看程知舒下意识伸手把奚从霜揉皱的裙摆拉整齐的动作,奚晗苒总忍不住皱眉,心想都到家门口了,还管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有够费劲的。
    轮椅没电了,只能让人推回去,程知舒便接过了扶手,她推着人回去。
    短短几秒时间,奚晗苒手里就空了,她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忽然忘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一双背影远去,她才找回思绪,暗骂自己没事傻站着干什么。
    奚晗苒伸了个懒腰,迈着长腿往文璨那边走去:“好久没回来了,我回去看看我爸又闹了什么笑话。”
    *
    看见平安到家的奚从霜,小刘无疑是最放心的一个。
    从接到消息开始她便在门口来回打转,翘首以盼,着急不已。
    说实话,外面的设施对奚从霜这类人士不算友好,她总担心小姐在外面行动不便,或遇到什么意外。
    终于看见人回来,可算是放心不少。
    小刘:“小舒也回来了,轮椅没电了是吗?让我来推吧。”
    程知舒犹豫片刻,被利落的小刘伸手接过了,推着轮椅离开,她站在原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上面还残留着她握着轮椅扶手的温度,站在灯火明亮的大厅内,她似乎还能闻到同坐车后座时,奚从霜身上的香味,以及似有若无的体温。
    并不冷淡,淡淡的,尾调缱绻。
    坐在轮椅上被她推动的奚从霜好像精致的洋娃娃,从高塔里出来的只能依附她的公主,完完全全被她掌控。
    而且她发现,她竟然有点迷恋这种感觉。
    我是病了吗?程知舒忍不住自问。
    奚从霜觉得身旁空了,回头看向门口,程知舒还站在门口,垂着脑袋看着双手,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记得程知舒手上有擦伤,以为她还疼:“知舒?”
    程知舒回神,看见头顶灯光终于想起这是哪里,迈步走过去:“姐姐喊我?”
    奚从霜仰头看她,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强颜欢笑了。
    捉住她垂下的手腕,翻转手背看手心,奚从霜说:“刚刚看你吃饭的时候姿势有点僵硬,手还疼?要不要让齐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没,我没事。”程知舒想把手抽回来,努力了一番发现,自己根本抽不回来。
    她震惊地看着奚从霜白玉似的那节手腕,怎么力气那么大?
    不是缠绵病榻的病人吗?
    这力气到底哪里像身体羸弱的病人?
    小刘也看见了擦伤泛红的手心,惊讶道:“哎呀手怎么了,都破皮了。”
    再看下去,程知舒脑袋都要冒烟,无地自容了。
    奚从霜松开了手:“上楼吧,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洗漱休息。”
    程知舒如蒙大赦,忙不迭收手,快走几步跑上了楼梯。
    “小舒,小舒是这边……”
    小刘扬声叫了几声也没拦住她,高挑背影一溜烟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把奚从霜推进电梯里的时候,她还嘀咕她怎么跑那么快,明明这里有电梯能一块带她上去。
    小刘感叹道:“还是年轻人活力好,要是我这个姿势上楼,肯定会扭到腰。”
    奚从霜:“确实。”
    小刘又笑着说起其他事情,询问奚从霜明天早餐有没有想吃的,如果是以前,她是不敢跟奚从霜开这样的玩笑。
    但是现在的小姐可以,她也轻松许多,彻底放弃辞职的念头。
    等奚从霜到了三楼,也只能看见隔壁关上的房门,走廊的灯还亮着,是经过的程知舒留下的。
    想起刚刚她急匆匆的背影,奚从霜失笑。
    *
    房间里的时钟数字跳转,从21跳转到22时,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扭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刚洗完澡的人换上了睡衣,散在肩膀处的发尾微微湿润,经过柜子时奚从霜想起了什么,停在原地调转方向,打开了矮柜的柜门。
    像她这样行动不便的人,遇到突发情况总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总容易受伤,于是齐医生会准备好一些药放在这个柜子里。
    负责房间卫生的小刘则会根据使用期限及时更换药品……奚从霜手一顿,从里面拎出一个白色小箱子。
    果然给她找到了,小箱子里面放着没开封的外伤止痛喷雾。
    拿了东西,奚从霜调转方向出门,敲响了隔壁房间门,沉默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面前的房门被打开。
    看到人的同时,带着潮热水汽的柑橘香味也跟着传了出来。
    程知舒头发也湿了,身上的睡衣扣子扣歪了一个,一眨眼,睫毛上的水珠便落了下来,顺着她脸滑到下巴,滴落在衣领之间。
    她着急从浴室里出来,气息微喘:“姐姐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奚从霜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她让人准备给程知舒的生活用品跟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系列的,只不过她用的是白山茶味。
    之后她也跟程知舒说过,要是不喜欢就让小刘给她换别的,她愿意满足她的任何条件。
    当时程知舒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忘了,之后每一次见到程知舒都能闻到清新柑橘香味,青春而甜蜜。
    奚从霜抬手:“我给你拿了药过来,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要是还疼,我明天让齐医生过来一趟。”
    程知舒目光落在她手上:“药?”
    奚从霜:“这是外伤喷雾,能消炎止痛,很有用的。”
    程知舒一时没动,盯着奚从霜的手沉默。
    奚从霜疑惑,几秒后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闹别扭?
    关于刚打完架回家的乖宝宝为何会闹别扭的问题奚从霜没能想明白,无论在这里还是她原本的世界里,她是独生女,没有任何手足。
    她的青少年时期跟普通少年相差甚远,这显然涉及到她知识盲区。
    见她不动,奚从霜便觉得她应该是不想自己上药:“不想自己来?那我帮你。”
    程知舒:“!”
    好一会后,程知舒缓缓扭头看向出现在房间里的奚从霜。
    她觉得她应该是失心疯了,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退开了距离,把人放了进来。
    奚从霜停在了床边,低头拆掉包装上的塑封,剥开封条,从里面倒出了白色药瓶,在灯光下摊开说明书仔细查看。
    护眼灯的灯光较为柔和,落在奚从霜身上像是镀上一层温柔光影。
    程知舒就是在这时候才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垂眼盯着奚从霜。
    今天的奚从霜,是她从没见过的奚从霜。
    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睡衣,甚至被沾湿的发尾还没来得及吹干,总冷静而疏离的烟灰色双眼里泛着水汽。
    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更让人心动。
    “可能会有点凉,一会就干了,注意今晚不要碰水。”奚从霜拔掉盖子,“把手伸出来。”
    “……”
    程知舒大脑瞬间清空,伸出双手,手心一凉,被呲呲喷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程知舒不太适应地缩回手,想碰擦伤的地方,被奚从霜一把抓住手。
    “还没干,别碰到伤口。”
    程知舒呆呆:“哦。”
    下一句话让程知舒差点想从窗户跳下去逃跑。
    奚从霜:“肚子呢?不一块上药吗?”
    程知舒:“…………”
    什么叫后悔,这就叫后悔。
    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她还是会该死的把人放进来。
    因为她无法拒绝奚从霜,更何况是刚洗完澡,一身慵懒的奚从霜。
    其实说完这话后,奚从霜就后悔了,只要程知舒说一句不,她立马放下东西离开。
    几秒后,她正想说些什么婉拒,眼前的人有了动作。
    程知舒抓住了衣服下摆,缓缓向上提起一部分,露出一截细腰。
    她很瘦,或许是因为紧张,宽大睡衣下的小腹紧绷,雪白肌肤上的一抹红痕分外惹眼,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形成的。
    奚从霜什么心情都没了,视线内只剩下那一抹撞伤。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处理方式还是太便宜她们,按照她们的家世,就算退学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并不能伤到根本。
    甚至不会为今天的事情感到任何后悔,只会懊恼没有挑中更安全的地方,带上更有力的工具。
    抬手,凑过去,奚从霜用力按下了喷雾。
    冰凉的药水碰上皮肤,本就紧绷的小腹在奚从霜眼前下意识一缩,想要后退。
    奚从霜抬手按住程知舒的后腰,用力扶住,不让她后退。
    “别动,还没上完药。”
    她语气不容置疑,程知舒呆住了,还真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奚晗苒:我真受不了你们女同[白眼]
    PS:其实她不知道她们,她看不穿
    说起来很抱歉,昨天忘记说今天入V,连夜殴打键盘奉上万更章,爱你们[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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