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快快快, 烟都飘起来了?,你们那?边好了?没?”
    “马上马上!来,这一串好了?,先抬过去。”
    “注意火, 别让明火烧起来, 再多加点柏树枝。”
    “祭司大人说还要封口, 再去河边搬点石头,大块的。”
    ……
    晨光破晓,寒风凛冽,天空刚刚掀开灰蒙蒙的帷幕,一片枯黄的河岸边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天亮之前, 开阔平整的草地空无?一物,天一亮起来,草地上立马多出一个半人高,硕大的长方形“石窑”。
    石窑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砌而成,前后大小?一致,顶部大敞开,暂未封口, 瞧着更像一个石头拼凑而成, 不怎么牢固的水缸。
    干柴堆在石窑内,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很快, 灼热的火焰冲破石窑,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而这时,一捆沾了?水的柏树枝覆在干柴上,明火顿时消失不见, 缕缕青烟升腾而起。
    烟雾快速蔓延,不一会儿,草地被?厚重“坨坨雾”笼罩起来,五米之外人畜不分,呛咳声?此起彼伏。所幸烟雾并不难闻,独特的木质香萦绕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烟雾被?风卷到营地,营地里忙碌的亚兽人加快了?动作。他?们将腌制入味又晒了?三天,略有些蔫儿巴的羊肉一块块串在木棍上,如同串珠帘一般,串的整整齐齐。
    亚兽人这边串好一串,立马有兽人将木棍抬走,转而放在石窑上。
    石窑留有缺口,木棍量过尺寸,只需稍微调整下角度,木棍两端卡在石缝中,而中间用棕绳串起来的大块羊肉正好悬在石窑中。
    一串一串又一串,背篓里的羊肉串完,石窑刚好挂满。
    兽人抬起河边捡来的石板、石块,一点点地将石窑顶部开口封上。石头与石头之间有缝隙,烟雾还是会顺着缝隙飘出来,于?是他?们又将两捆柏树枝平铺在石头上,尽可能地阻挡烟雾飘散。
    终于?熏上了?,两边来回跑,作为技术指导的花时安折腾得够呛。脑门?上全是汗,他?刚想去河边洗把脸,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木族长叫住了?他?。
    “时安呐,这肉得熏多久?”
    跟着兽人捡石头,木族长也顶着一脑门?汗,累得直喘粗气。
    花时安朝他?招招手,踩着碎石继续往河边走,“熏一天,从现在熏到晚上,最?好再闷一夜,闷掉水分。”
    “一天?”木族长愣了?下,紧跟着花时安走到河边,气喘吁吁地嘀咕:“咋这么久,我还以为就?熏一会儿,那?今天岂不是什么事都做不了??”
    河水冰冷刺骨,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洗去脸上汗珠,花时安神清气爽。用手背擦了?擦水渍,他?这才扭头看向木族长,答疑解惑:“天太冷了?,腊肉一时半会晒不干,只能多熏一下。肉的水分越少越好储存,不然会坏的。”
    “这已经是最?快的熏法了?,人家?外乡人说,他?们那?熏肉还有熏十?几二十?天的呢。不过不影响干活,熏上就?简单了?,留几个人看着就?行,添添柴,添添柏树枝,中途再翻一次面。”
    木族长洗完脸,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不耽误事就?行,一会儿还要跟采集队捡柴、挖野菜去呢。你也知道,树洞里那?些家?伙有多能吃,一天要吃几背篓野菜,最?近摘回来的野菜全让它们给吃了?,我倒是一根没吃上。”
    “哦?没吃上野菜就?遗憾了?,那?羊杂、羊头汤不美味?好吧,那?今晚吃野菜算了?。”花时安憋着坏水,边洗手边调侃。
    木族长急了?,“啧,这叫什么话,我就?叨叨一句,怎么还当真了??今晚不是说好炖羊骨头汤嘛,得炖啊,必须炖!”
    说着说着木族长又叹了?口气,神情逐渐严肃,“哎,我就?是愁啊。天气越来越冷,森林里的野草野菜都枯了?,越来越难找。再过个几天估计找不到野菜了?,到时候给它们吃什么?”
    花时安丝毫不慌,“别愁,有野菜吃野菜,没野菜喂树叶、喂草根,它们冬天在野外都能生存,放心吧,饿不死。就?算营养跟不上,大不了?搭点熟土豆一块喂。”
    “土、土豆喂羊喂兔子?”木族长惊了?,“那?可是采集队辛辛苦苦——”
    “族长,”花时安打断他?的话,甩干水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有付出才会有回报,别舍不得。羊和兔子养肥了?,下崽子了?,我们才有更多的肉吃。”
    “当然,前提是我们自己?能吃饱,才能给它们分一口吃的。要是我们自己?都不够吃,那?喂点树叶草根把命吊着吧,死不了?就?行,来年再好好养。”
    言之有理,木族长用棕裙擦了?擦手,不紧不慢站起身,“成,听你的,那?我就?先带采集队出门?了?,狩猎队的兽人跟你留在营地熏肉。哦对,羊皮也在水里泡一天了?,你鞣制的兽皮软,顺带教教他?们。”
    “嗯。”花时安站起身,与木族长并肩爬上斜坡。
    十?四只红羊十?四张羊皮,族长没明说分给谁,但让兽人鞣制兽皮,又什么都说了?。猎物是兽人抓的,危险活力?气活是兽人干的,兽皮理所应当该分给他?们。
    随着煮盐队与伤患的回归,狩猎队如今已有十二人。十四张兽皮分完只能剩下两张,其中一张肯定要留给族长,那另外一张……
    人都走出一段距离了?,花时安又快步追上木族长,压低嗓音在他耳旁说了一句。
    木族长几乎没有犹豫,听他?说完便点了?点头。
    鞣制羊皮是个需要耐心的细活,采集队离开后,留下一人看火添柴,花时安赶鸭子似的,带着一群兽人在河边折腾起来。
    一想到又软又暖和的羊皮,兽人们兴致勃勃,一个比一个有干劲,但才刚开始第一步,森林中来去自如,骁勇善战的兽人纷纷哭丧着脸,急得抓耳挠腮。
    一个人鞣制不了?十?四张兽皮,花时安边教边哄,人累心也累,把自己?折腾的够呛。
    磨磨蹭蹭到中午,十?四张兽皮总算是鞣制好了?,最?后给他?们打了?个样,教会他?们如何将兽皮固定在竹框上,花时安脚底抹油,果断开溜。
    忙起来又累,闲下来又无?聊。
    检查完熏肉,花时安终于?能坐下歇会儿了?,可没歇多久,他?又闲不住了?,跑回树洞拿了?两卷棕绳,两件织好的棕衣,和一件织到大半、快收尾的棕衣。
    石窑旁边暖和,找了?个吹不到风的位置安稳坐下,花时安慢条斯理地织起了?棕衣。
    这些天有点空闲就?在织,勉强织了?两件半,可惜没一件属于?他?自己?。欠下的债还没偿还,两件给上次植物大赛的并列第一长月月和红映兰,另一件给——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刚织了?两行,咋咋呼呼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花时安扭头一看,巨明抱着固定好羊皮的竹框,正从营地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红羊个大,羊皮也要大一圈,固定羊皮的竹框只大不小?。那?么老大一个玩意儿抱怀里,花时安真怕他?摔了?。
    好在兽人心里有数,跑得不算快,最?终安全抵达他?身旁。
    “祭司大人你看,固定、固定好了?!”巨明略有些激动,喘着粗气,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知道在激动什么,花时安织着棕衣,百忙中抽空看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固定好了?就?放着晒干,你搬我这做什么?特意给我看一眼?”
    巨明猛地点点头,“祭司大人你看看,你不是鞣制了?三张嘛,这就?是其中一张。”
    羊皮绷的笔直,面向花时安的是没有毛的那?一面,表面光滑,几乎看不出刀痕,非常完整且完美的一张羊皮。花时安不经意扫了?眼,愈发不解,“看完了?,然后呢?”
    “那?什么,就?是、就?是……我、我想……”巨明嘿嘿笑了?两声?,似乎不知怎么开口,扭扭捏捏又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花时安织棕衣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想说什么就?说,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还不好意思上了?。”
    有被?鼓励到,巨明深吸一口气,“那?我就?直说了?祭司大人。第一次鞣制羊皮,我、我没那?么熟练,刮油脂的时候不小?心把羊皮刮穿了?,有几个小?洞。我寻思你鞣制了?三张,我能不能换一张你鞣制的啊?”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花时安轻轻笑了?声?,询问?原因?:“好几个兽人都刮破了?,几个小?洞并不影响使用,为什么一定要换?”
    “说来话长啊。”
    巨明不再嬉皮笑脸,扶着竹框坐在花时安身旁,神情严肃而认真:“灾难第二天,本该是我和我伴侣搬到一块住,正式结为伴侣的日子。我准备好了?兽皮、石刀、骨链,就?等着她来,结果那?天晚上,灾难先来了?。”
    “幸运的是我和她都活下来了?,跟着族人逃进巨树森林,但我为她准备的那?些东西……全没了?。来到巨树森林重新开始,肚子都填不饱,我没有东西可以给她,现在好不容易分到一张兽皮,又被?我刮破几个洞。”
    “祭司大人,第一次给她送东西,我想送给她一张更好的,更完整的兽皮。”巨明眼巴巴地看着花时安,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期待,和一缕化不开的执念。
    这理由谁能拒绝?
    花时安无?奈揉了?揉眉心,没答应也没拒绝,唇缝中溢出一声?轻笑,“那?三张兽皮是我鞣制的,却不属于?我,我可以做主给你换一张,但你要想好,你伴侣会想要一张毫无?瑕疵的兽皮,还是你亲手为她鞣制的兽皮?”
    似乎从未往这个角度思考,巨明如遭雷击,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差点忘了?呼吸。
    花时安继续织起了?棕衣,云淡风轻地补充道:“给人送东西也要想想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是我的话,千般好万般好,不如伴侣亲手做的好。”
    倒不是小?气不愿意换,他?这是真心实意的建议。
    后方营地忽然热闹起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不绝于?耳,花时安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采集队背着干柴、野菜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花时安放下竹针,双手凑到嘴边捧做喇叭状,大喊一声?:“岩知乐、红映兰、长月月,你们过来一下。”
    被?点到名的亚兽人环视一圈,看到草地上的花时安,他?们眼睛一亮,连忙卸下身后沉甸甸的背篓,一路小?跑上前。
    刚走回营地就?被?叫过来,气都没喘匀,三个亚兽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痨岩知乐闲不住,刚缓过来就?抓着花时安的胳膊,气喘吁吁道:“怎、怎么了?祭司大人?是不是突然发现,不能没有我们?我们待会,不出去了?,留下帮忙好不好?”
    “歇会儿吧你。”花时安将装着清水的竹筒塞到他?手中。
    岩知乐嘿嘿一笑,端起竹筒抿了?一口,顺手便将竹筒递给红映兰。与此同时,他?终于?发现旁边发呆的巨明,以及巨明手中绑着羊皮的竹框。
    “哇!”岩知乐惊呼出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竹框跟前仔仔细细地看,“这就?是经过鞣制的兽皮吗?好光滑,好大一张,比祭司大人那?张还要大!还有这毛毛,好厚一层,冬天披在身上一定很暖和。”
    “湿的都这么厚,晒干了?一定更厚实。”
    “感觉摸起来很软,真好啊,我要是兽人就?好了?。”
    红映兰和长月月也凑过去,盯着兽皮不停感慨,满心艳羡。
    看着三人想触碰又抽回的手,花时安下巴微扬,低声?笑道:“想摸就?摸,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别弄脏了?就?行,懒得洗。”
    “可以吗?那?我摸一下。”
    岩知乐听半句就?跑,目不转睛地盯着兽皮,而就?在指尖将要触碰到羊皮时,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手猛地往回一抽,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花时安,“给谁的?给我们?”
    “祭司大人你别逗我们了?。”红映兰也反应过来了?,纤长的睫毛轻颤,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一共只有十?四张兽皮,哪能轮得到我们。”
    终于?织好了?,花时安用石刀割断棕绳,将线头藏进针脚里,这才抬头看向三人,不紧不慢道:“对啊,一共十?四张兽皮,兽人一人一张,族长一张,最?后不是剩下一张嘛。”
    “前段时日一直跟着我干活,你们比旁人更辛苦,更累,我和族长打过招呼了?,这张羊皮分给你们三个。可以等晒干后割开分成三份,一人一小?张,也可以一人用一人天,三个人换着用。”
    “反正……等下等下。”差点忘了?另一个人,花时安转头朝巨明挑了?下眉,“怎么样,想好没,换还不换?”
    似乎早就?做出了?决定,巨明果断摇摇头,“不换了?祭司大人,你说得对。我了?解我伴侣,比起一张完美的兽皮,她更愿意要我亲手鞣制的兽皮。”
    “这才对嘛,要对自己?有信心。”
    花时安从巨明手中接过竹框,转而将它交给三个亚兽人,颇为郑重其事道:“现在它是你们的了?,想怎么用怎么用。”
    话音刚落,亚兽人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真的假的,我没做梦吧?我们居然能分到羊皮。”
    “天啦,我也能有兽皮过冬,我也能有兽皮!”
    “跟着祭司大人有肉吃,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岩知乐疯了?一样,转身扑到花时安面前,伸手搂他?的脖子,“祭司大人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呀,我要做你的伴侣!”
    八爪鱼似的黏在身上,花时安一脸嫌弃,果断推开他?,“去去去,一身臭汗全蹭我身上。”
    “嘿嘿,嘿嘿嘿!”岩知乐高兴坏了?,如蚂蚁一般团团转,下一秒又凑到羊皮跟前,自言自语般喃喃:“嘿嘿,羊皮,我也有羊皮了?!”
    岩知乐像得了?失心疯,红映兰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她扶着竹框看向花时安,眼底泪花闪烁,嘴唇微微颤抖:“谢谢你祭司大人,你、你待我们真的太好了?,来年我们还要跟着你干活。”
    “谢谢,谢谢祭司大人。”长月月难掩喜色,真挚而诚恳地道谢。
    “好了?好了?,不用谢我,这是你们用汗水换来的报酬。”
    争取了?小?小?一点权益而已,亚兽人感激涕零的眼神看得花时安头皮发麻。只想这一茬快点过去,花时安拿起放在身旁的棕衣递给两个女孩。
    技术实在有限,棕衣没有织袖子,织成了?背心的样式。
    两条粗肩带能让衣服更加贴身,干活不容易掉下来,而中间针脚很密,棕绳交织密不透风,不光能保暖御寒,还能保护女孩子的隐私。
    拿着衣服在身上比画,两个女孩爱不释手,岩知乐搁旁边酸得不行,又瘪嘴又甩脸子,缠着花时安答应教他?织才肯作罢。
    另一件大一圈棕衣也织好了?,可惜衣服的主人至今未归。
    花时安垂眸看着棕衣,眼底笑意渐渐化为担忧。
    “祭司大人,你看那?边,那?是不是岩秋雨和傻大个?”
    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层层叠叠的涟漪荡漾开,花时安倏地一抬头,循着岩知乐手指方向望去,灰色的冬天忽然变得灿烂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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