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迷药

    李知太了解褚明彰了, 他甚至想到了褚明彰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当他得知弟弟的消息后,他是?安静了几天, 出行记录也一切正常,到了第?三天, 李知像往常一样出门。
    不知他去哪里, 他叫了一辆车, 李知穿着灰色大衣白色直筒裤,和一双驼色的鞋。
    褚明彰的人的车就跟在那辆计程车后,路开到一半, 有个与李知差不多高的男人上了车, 他似乎是?个弄潮儿,脑袋上的贝雷帽压的很低,黑色的口罩,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他还穿了一身长到脚的黑色外?套。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 那个弄潮儿下?了车,依然是?看不清他的脸, 褚明彰的人只随意地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也正是?因为这只是?随意一瞥,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直到那辆出租车在堵得要命的s市市区内绕了两圈后, 褚明彰的人才意识到不对劲,他们被耍了——赤/裸/裸地拖延时?间。
    他们别停了那辆出租车, 赫然发现一张陌生的面孔穿着李知的外?套坐在车内, 在他们一番盘问之下?, 那人才坦白自?己是?被花钱雇过来的。
    “我不知道他想干嘛!”他道,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照做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这人冤枉道。
    一切都来不及了……拖延的功夫太久,李知的飞机早已?离开了中国?领空,褚明彰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权使?那架飞机折返。
    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褚明彰感到无比的挫败,挫败在于——
    他哭着,跪在地上告诉李知那地方里有多少洪水猛兽,又是?一片多么可怕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然而李知还是?去了。
    一是?他寻弟心?切,身边很没个他真正信任的人能面对面地劝劝他,好让他冷静下?来,理?智几分。
    二是?对于李知来说,他褚明彰比那地方更可怕,比那边的人更不可信、更虚伪。
    他在李知的心?里就是?一滩烂泥。
    这才是?褚明彰真正觉得挫败的地方。
    ***
    有危险是?肯定的。
    可是?这个时?候的李知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想找寻到弟弟的迫切、对褚明彰的不信任,动摇与防备、还有对自?己的压制,种种复杂的情绪冗杂在一起。一座五指山一般压下?来让他无处奔逃,又似源源不断的水流灌进他的心?里,盖不住了,漫溢出来,浸染他的全身,没过头顶,以及高高举起的,求生的手。
    没有人帮他抒解,唯一劝他的人是?造成他产生矛盾心?理?的最大原因,这样一劝,反而适得其反。
    一个心?态积极向上的普通人尚且撑不住这样乱成毛线一样的情绪,更惘论李知——又或者?说,他只是?非常想与褚明彰作对,与自?己作对,所以一切的困难都被自?发的屏蔽了。
    他走在一条深深的隧道里,身边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前方一片光明,那么,他只需要朝着那片光白走去就好了……这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国?内没有直飞密□□的航班,所以李知只能现在曼德勒机场降落,而后再想办法前往密□□。
    陆路走不了——不仅仅是?缅北,现在整个国?家都乱的要命,几乎是?百分百的概率会碰上抢劫、拐卖、以及绑架等事件,李知打算从曼德勒机场起飞,再到密□□机场降落。
    这是?常用?的出行路线,按理?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最近形势不好。一周前克钦邦才发生过内战,连天炮火殃及了机场,几架飞机都被炸毁,许多设施都还在维修当中,前天起机场已?经关闭,所有航班都停运了。
    无法直飞密□□,只好再想其他办法,李知买了飞往克钦邦八莫市,八莫机场的机票,准备到时?候再坐长途车过去……没有办法了,机场关闭,铁路也都被炸了,只能祈祷坐车的这一路上不要突发意外?。
    李知时?刻警惕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围脖和口罩帽子,裸/露出来的几线白皙皮肤都被他用?煤灰抹上污痕,李知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有本地人装束的人用?一种阴暗如臭水沟老鼠一样的目光去打量他。
    几个男人用缅甸语向他搭话?,见?他不答,便改用?蹩脚的中文。
    李知一句话都不搭理他们,佯装熟睡的样子,实则精神高度紧绷着,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这将近两百公里的路程,几个小时?坐下?来,李知连一口水都不敢喝,一点干粮都不敢吃,车子每一次在密林中穿梭都使?他心?头狂跳不止——就好像上一次半夜忽然出帐篷,一个人走在雨林里,李知总是?这样。
    那一股冲劲总能支撑着他,如同一簇磅礴的火,使?他最开始无所畏惧,可等燃料渐少,火势减小了,李知才会后知后觉地产生恐惧。
    只是?这一次,除却恐惧,还有对兄弟相认的期待,找回?弟弟的激动,那两种情绪很好地冲灭了李知的畏惧,不知是?不是?有神佛在天上保佑,他的运气意外?的不错。
    这一路开来,并?没有出现李知所担心?的那些事,李知安然到达目的地,除了很渴、很饿,倒也不算太坏。
    李知草率地填饱了肚子,叫了车前往那所孤儿院,这不容易,当听到地址后,好几个司机都回?绝了他,最后李知还是?一个人包了一辆大车赶过去的。
    那孤儿院原本是?座佛寺,建在密密匝匝的山林里,天色渐暗,幽绿色的树随风摇曳,一枝枝从枝叶中横生出来的枯枝如同鬼手,车停下?来,瞎了半只眼睛的司机转头看他,用?缅甸语说:“就这里。”
    李知强作镇定,尽量稳声道:““要多少钱?”
    司机也从善如流地切换成中文,报出了一个远超市场价格的数字,李知没有犹豫,很干脆地给了钱。
    那司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数目,见?一分不少,面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而后又用?中文道:“游客?”
    缅北这种地方有个屁的游客……李知腹诽,可他没有说出来,面对他的沉默,司机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笑:“玩得高兴。”
    他的中文说的不好,声带像撕裂过,所以声音非常嘶哑低沉,以至于他的这句话?不像一句祝福,而是?包含恶意的诅咒。
    李知心?头一震,转头就走了,他走过一小段路,终于看到了那座照片上的佛寺——他要比照片上更破、更旧,顶上的雨棚被风吹的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坍塌。
    李知走进去,雨点子落下?来,使?得殿内潮热而闷,这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好。”
    中文。
    李知转过身去,却见?自?己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搀扶着身边一位苍老的女?人,她佝偻着身体,一只眼睛上蒙着白翳,用?一根木拐杵地。
    “你好。”李知说,“我来找我的弟弟,他的名字叫敏漂。”
    他说到一半,又顿了一下?:“来之前,我有联系过这里的院长……你是?院长吗?”
    “不是?。”年轻人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身边的女?人,“她才是?院长。”
    说罢又凑过去,用?缅语将方才他与李知的对话?说给院长听,院长听完,茫然地看向他,张开嘴啊啊着,又用?手比划着什么。
    年轻人用?缅语安抚他,而后同李知道:“不好意思,我妈妈看不见?,也说不了话?。”
    李知对此表示理?解,年轻人又补充道:“当时?跟你联系的人就是?我…现在院内的事情,都是?我在打理?。”
    “哦。”这样一说,他的声音确实很熟悉,李知点点头,“你的中文说的很好。”
    “我的生父是?中国?人。”年轻人说。
    他带着李知往里走,期间与李知说一些关于敏漂的,这些年的事——大致的那些李知都已?经知道了,他便与李知说些他的爱好,以及一些琐事。
    李知一边听着,一边侧首看向殿内那些依偎着缩在角落里睡觉的孩子,大一点的揽着小的,这地方根本没有条件给他们准备什么床,他们也不过是?几块破布一放便躺在上面休息了。
    照片已?看过,只是?方面再看,冲击力更大,很少能看到一个手脚健全的孩子,年轻人向他解释:“很多都是?在内战中失去了父母,在逃跑时?被埋下?的地雷炸掉的。”
    “我弟弟…敏漂,他在哪里?”
    李知这句话?说得格外?艰难,声音有些干涩,年轻人安抚他:“快了,快了……知道今天有亲人来找他,他…特意收拾了一下?。”
    怜爱之心?自?心?底升起,舟车劳顿,李知迫切地想找到弟弟,然后带着他离开这是?非之地,彻底地安顿下?来。
    年轻人带着他走到一间简陋的小屋子前,“你们兄弟叙旧,我不打扰了。”
    李知点点头,推开门,这屋子很小,里头只摆着一张小床……说是?小床,也有些牵强,不过是?石头垒起来,上头盖了几层布。
    一个孩子坐在床上,好像很害羞,薄被裹在身上,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往下?垂,不知他心?中所想。李知忽然很紧张,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向前走去,连一丁点的脚步声都不敢发出来。
    “敏漂…”李知怕他不会中文,磕磕巴巴地说着自?己提前学过的几句缅话?,“你好。”
    “我是?哥哥。”
    “我来带你回?家了。”
    他说完了,站定在原地,那孩子还是?一动不动,李知咽了口唾沫,向前靠近了,“我可以……看看你吗?”
    “愿意的话?,把被子放下?来,好吗?”
    那孩子仍然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点变化都没有,简直像一座石像,李知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他眉心?拧了一下?,直接伸手将那块布扯掉了——
    就像抽掉了积木城堡中的一块积木,于是?整个城堡都坍塌了,四肢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身躯晃了晃,而后落下?来……最后滚到李知脚边来的,是?那颗已?然变成青白色的头颅。
    李知呆滞片刻,而后无可遏制地大叫,也就在他张开嘴的那一刹那,身后那扇破木门忽然被人踹开,一块泛着怪异味道的布蒙住了李知的口鼻。
    李知毫无防备,鼻腔中窜入一股浓烈的、刺激的气息,还伴随着淡淡的甜味……
    等他反应过来这是?□□的时?候,他的眼前已?然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知被迷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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