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重逢

    褚桦在警局门口来回踱步, 约摸五分?钟后,门被推开,头上顶着纱布的褚明彰走了?出来, 褚桦上下扫了?他一眼:“真够出息的。”
    褚明彰没应声,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了?, 褚桦一怔, 连忙跟了?上去, 她走在褚明彰身后,微眯起眼睛注视着褚明彰的背影,想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点不对劲儿的地方来, 可褚明彰看起来很正常, 步伐稳健,也不像是?遭受到什么重大冲击的样子?——
    褚桦暗松了?口气。
    她没有?忘记褚明彰如今还沉浸在自己的乌托邦里,且一天天的还做着佳人在怀的美梦,褚桦勒令公司上下谁也不准说漏嘴, 就是?怕打破了?他的玻璃罩,而后褚明彰再发疯。
    可韩子?尧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褚桦不知道他减了?刑, 且当初那么一闹, 两人都恨对方入骨,是?以韩子?尧出狱的第一件事不是?换件体面的衣裳也不是?洗去一身晦气, 而是?开车欲将褚明彰给撞死。
    只是?褚明彰命大, 并没有?出什么事儿, 两人恨打了?一架, 褚桦本以为韩子?尧会说什么话刺激到他的神经,弄得褚明彰再疯人院二进宫……可现在看来,貌似没有??
    当然?也不排除他说了?, 只是?褚明彰脑海中虚构的那个世界实在太强大,是?以韩子?尧那三言两语也无法撼动他内心分?毫的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褚明彰没有?发神经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样想着,褚桦不由送出一口气来。
    两辆车在警局外等候,两人依次上了?自己的车,而后车子?则一前一后地开走了?,褚桦回自己的别墅,褚明彰回他的家,两人方向截然?相反,褚桦看着载着褚明彰的那辆车往令一条路开走了?。
    褚明彰靠在椅背上,脖颈向后仰起闭上眼睛,在看不见的暗处,褚明彰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腿上的布料被狠狠揪起,而后再松开,这个动作循环往复着,他的掌心出了?汗。
    车里放着轻盈的爵士乐,优美的乐声如同流水一般在车内缓慢地淌着,可褚明彰却猛烈地皱起眉来,那一个个音符如同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耳道。
    他的耳道开始发烫、发胀、痒,褚明彰喉结轻轻一滚,他的耳朵深处开始发痛,褚明彰眉心猛然?蹙起,他俯下身捂住自己的一只耳朵,耳朵里像有?旋转的刀片在割、虫蚁在啃。掌心变得濡湿,褚明彰将手拿下看了?一眼。
    满手的血。
    瞳仁遽然?一缩,正在此刻道路前方有?辆打了?大灯的车子?开来,那一道道光束将车内照亮,褚明彰掌心上的血又消失了?,手掌心干燥光洁,上面什么也没有?。
    幻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路都在忍着那不适,一直到车子?开进小区……褚明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他的耳边不住地盘旋着白天韩子?尧的话。
    “哈哈。”韩子?尧讥诮地笑?起来,“褚明彰,你失心疯了?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还我别发疯了?,李知还在家等你回去吃饭——褚明彰,几?年不见,你讲笑?话的功力真是?见长?啊……李知在你身边,别搞笑?了?,你做梦呢?”
    “李知都他妈的快恶心死你了?,躲你还来不及呢,你当我傻叉呢,会信你的话?你编也编的靠谱一点好不好?”
    褚明彰冷睇他一眼:“我还有?事,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你撞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你——”
    “你他妈少在这里装孙子?。”韩子?尧瞪起眼睛,忽然?发起火来,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褚明彰面门,“老子?为什么撞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褚明彰冷嗤一声:“正常人的确不知道为什么狗会突然?在路上狂吠,不管你怎么说,李知也确实在家里等我,恕我不奉陪,你自便。”
    说着就要?拉开车门坐进去,可是?还没来得及伸手却被韩子?尧一侧身挡住,这时候韩子?尧的面色已有?些不对,他上下扫了?褚明彰一眼,褚明彰单手插兜,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韩子?尧眼皮狠狠一跳,他抽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也不知道他具体在问对面什么,总之寥寥几?句就挂了?电话,韩子?尧再次抬头看向褚明彰,这时候他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堪称诡异。
    “呵。”他一扯唇角,“原来是?真疯了?,搁这儿做白日梦呢。”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八道?哼,那你还真看错人了?,老子?告诉你,我这人啊,就他妈的爱说实话——”
    “褚明彰,你回去之后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李知是?在你身边吗?你以为每天陪着你的那人是真的李知吗?!你瞧清楚了?,李知到底在不在!”
    “你装什么呢?你之前不是?牛的不行?么?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么?我告诉你——都是?因为你,李知一心想跟你离婚,想自个儿一个人过!”
    “李知早不爱你,早就走了?,他宁可找我帮忙,演一场假死的戏也要?将你这条疯狗甩开!”韩子?尧冷笑?着摇摇头,一只手指着褚明彰的鼻子?,“你可以啊,疯得让我大开眼界,人找不到了?,你就自己想象一个出来。”
    “你厉害。不是?褚明彰,我还真奇怪了?,你是?怎么能真把?那些当作现实还在我面前显摆的,你不害臊啊?”
    “你鬼上身了吧……”
    砰!
    说什么都已来不及了?,韩子?尧话还没说完,褚明彰已然?一拳砸了?上去,韩子?尧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就抡起拳头迎了?上去,韩子?尧擦掉唇角的血沫,“记不得了??没事儿啊,好歹也是?兄弟一场,我帮你想起来——老子?蹲了?三年号子?,就是?拜你所赐!”
    “和疯了?一样不计一切代价地把?我弄进去,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走了?就是?走了?。”
    褚明彰面容紧绷着,从始至终不论韩子?尧说什么,他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一拳一拳地砸下去,溅起的血染红他的眼睛。他不作回应,好像一点儿也没把?韩子?尧的话放在眼里。
    可只有?褚明彰自己清楚,那些话,就好像一柄柄巨斧砸开他的脑壳,那字字句句利针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开始发抖、发冷,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的眼前一会儿浮现出打开门后面色红润的李知笑?着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的样子?,一会儿又幻化成?苍白消瘦的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红着眼眶躺在病床上声嘶力竭地让他去死。
    到后来,两个李知的脸都变得模糊,只有?声音还在耳畔时而交替、时而重叠地响起来,世界暗下来,眼前变模糊,像无法擦干净的镜子?,像永远也无法散去的浓雾。
    真实、虚幻。
    爱、恨。
    “啊……啊啊啊啊啊!”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像有?石头压着使人无法呼吸,那感觉实在是?生?不如死,褚明彰大喊着将身旁的一切杂物都推翻在地上,丁零当啷地响着,他粗喘着靠着墙蹲了?下来,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
    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地钻透他的太阳穴,美好的琉璃灯盏被击碎,碎片稀里哗啦地落下来,每一片都折射出李知的脸,疲怠的、痛苦的、癫狂的、绝望的。
    平静的。
    褚明彰将手拿下来,面上湿冷,他睁开眼睛,视野终于清明,得以让他瞧清楚眼前的一切——宽敞冰冷的屋子?,厨房里的冷锅冷灶,厚重的窗帘……
    这里,已不能被称为“家”了?。
    这是?一座囚心的死牢。
    何其可悲啊,何其可悲——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活在梦里,就这样拙劣可笑?地演一场独角戏,连告诉自己真相的勇气也没有?。
    梦不会一直做下去。
    褚明彰捂住自己的眼睛,他笑?着,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染湿指缝,落在地上,心痛的他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将其挖出来,褚明彰哽咽地叫着,“李知…李知……”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实在是?太痛苦了?,看不见,摸不着,连一点仅存的幻想也没有?了?……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可是?褚明彰还想再看他一眼。
    有?人说吃甜食能快乐起来,所以他就吃甜的。清甜的柠檬冰激淋蛋糕,凉的像盛夏时李知握过?冰易拉罐的手,褚明彰一勺勺地吃着,可冰激凌化的太快了?,所以他就一大块儿一大块儿地往嘴里塞,牙齿都被冻得瑟瑟发抖了?,舌头都发麻了?,却还是?不肯停下来。
    甜腻的奶油与蛋糕胚混在一起塞的人发齁,可褚明彰手腕的动作却更?显急切,好像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将最后一块塞进去……褚明彰大脑阵阵发痛,终于受不了?了?,哇的一声将嘴里的,连带着刚咽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没有?快乐、没有?希望。
    “小知…”
    我找不到你了?,我失去你了?。
    ……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对不起…对不起……”
    褚明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等再醒来时天才刚亮,他麻木地爬起来将自己收拾干净了?,胡茬刮了?,又换上一套新?的衣裳,好像是?体面了?,可褚明彰清楚,那壳子?里头早已经烂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几?天,又或许连今天也撑不过?……
    他今天早上还要?参加一场招商会,地点设在s市的会展中心,可褚明彰赶到的时候,却发现会展中心内挤满了?人。
    门口有?接待员,远远地瞧见褚明彰后立刻挂着笑?迎了?上来,“褚总。”
    又朝褚明彰身后的人笑?着:“何总。”
    “咱们的招商会在三楼,两位请这边走。”
    褚明彰没出声,倒是?他身后的何总问了?一句:“以前不是?都在一楼?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那接待员笑?道:“有?个从香港过?来的新?生?代作家在这儿开签售会。”
    “开个签售会…也能有?这么多人呢?”
    “是?,连林华倩新?电影都翻拍他的书呢。”
    “呦,林华倩拍他的书,这人来头有?这么大呢……”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褚明彰全程游神,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在听,只是?在路过?海报时随意地往边上瞥了?一眼。
    作家希恩,后面跟着寥寥几?句自我介绍,而后是?几?本代表作……最下面是?作家的亲笔签名。
    好像是?专门设计过?的艺术字,可这个作家显然?写不太好这样龙飞凤舞的字体,字写的很秀气,莫名让褚明彰觉得熟悉,这种熟悉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使得褚明彰停下了?脚步。
    两个字儿后面跟着一个点,褚明彰隐约记得好像也有?一个人喜欢写完名字后在后面点一个点……可这个人是?谁呢?
    希恩,希恩…英文?就是?Sean……
    Sean!
    李知的英文?名就叫Sean。
    褚明彰倏然?睁大眼,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垂在身边的手无可遏制地颤抖,他想起来了?,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是?李知!
    虽然?大改过?,但还是?让人觉得有?些熟悉的字,还有?落点的习惯…对,是?李知,就是?李知!
    褚明彰屏住呼吸,目光越过?茫茫人海看向高处,他知道签售会已经开始了?,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上面坐着……褚明彰再也忍不了?了?,那一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唯有?那一线希望支撑着,褚明彰不管不顾地转过?头去,疯了?一样往前冲。
    有?人拦着他,好几?个保安推搡他,争执间好像有?什么硬物砸在他的额头上,淌下来的血迷了?他的视线……可褚明彰都顾不了?了?,那一刻他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那是?最后的求生?欲……他穿过?人群,最后站在了?那个作家的桌前。
    他穿一件亚麻衬衫外披卡其色风衣,身形清瘦,脸上全副武装是?以看不清面容,只是?露出的那截手腕白的晃眼。
    察觉到有?人靠近,作家抬起头来,刚准备说些什么,可在看清褚明彰脸的那一刹那,却顿住了?。
    谁也没开口,褚明彰的目光死盯在他因为仰头而抻直的脖颈上……或许在准确些,是?死盯在那雪白颈子?上的那颗黑色小痣上。
    褚明彰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个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日日夜夜里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说,可真当他站在人面前时,又反倒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有?液体在脸上滑落,分?不清是?方才的血还是?现在的泪,可是?渗入唇舌间都是?一样的苦。
    “小…知。”
    褚明彰这样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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