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病房门外的走廊有些静, 顾云来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双手插兜,姿态漫不经心, 语气却有些认证:“咱们真要进去吗?”
    他转头看向许天星,挑了下眉, 语气一派吊儿郎当:“你确定他想看到我?”他笑了一下,带着点没正经的调侃:“咱们可别白打这一仗, 结果人家刺激得再起来干我们了。”
    许天星站在他身边, 看了顾云来一眼,那眼神冷静又克制, 像是看透一切后懒得解释。
    “他是咱俩唯一活着的家长了。”他说,语气不重, 却利落得像一柄刚入鞘的刀,锋芒收得干净而不容质疑。
    “今天算是正式带你见家长。”
    顾云来“啧”了一声, 随即又笑了,他耸耸肩:“那我这个女婿, 可够炸裂的。”
    两人推门而入,VIP病房里干净整洁, 方映辰坐在病床边,举着一个瓷勺,一口一口地喂着病床上的人。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树影婆娑,风吹过, 树梢轻响。
    方文恒醒着, 靠在床头,神情清醒,他神态仍旧挺拔, 原本挺拔的轮廓如今有些塌陷,颧骨更高,轮廓更瘦,也终于学会了沉默,那种长期掌权者的气势未曾彻底褪去,只是锋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旧伤感。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行动和语言功能没有太大问题,只是……不爱说话了,比起“衰败”,他更像是收回了利爪的野兽,伤没伤,是他自己说了算。
    病房里很静,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方文恒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来人,面无表情,也没开口,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个无法击穿的壳子里。
    方映辰低头看着父亲,心里一时泛起一些旧影,他曾在餐桌前高谈阔论“权力”“继承”“布局”,声音洪亮、眉目坚定,像是一位不容置疑的王。
    那时,他谈论未来,谈企业,谈控制,唯独不谈他们,而现在,他坐在病床上,眼神依旧清明,却没有一句话,用沉默维持最后一层尊严。
    他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慢慢扫过,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是一种模糊不清的疲倦。
    顾云来看着他,走近几步,凑到床边:“您好啊,方先生。”他低声说,“您看起来还不错。”他语气不急不缓,眼神却比刚才认真许多,“那我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语气仿佛轻描淡写,却透着藏不住的真诚:“之前不管怎么样,我这人吧,认了的事就不太会改。”
    他偏了偏头,眼里有一点笑意,“我还是会一直把您当老丈人孝敬的。”
    方文恒原本半靠在枕上,眼皮低垂,仿佛对外界毫无兴趣,可听到这句,眉峰却猛地一动,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来,没说话,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警告。
    顾云来被他瞪得一愣,随即咧了下嘴,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嘴角挂着点犯规似的坏笑:“行,瞪得还是挺有劲的,看来恢复得真不错。”
    他直起身,拍拍许天星的肩:“你和你妹妹慢慢聊。我在外面等,目前看起来你把爸是不太想看见我的。”说罢,大摇大摆地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笑声,也留下一室静默。
    病房内,光线柔和,窗帘半掩,风吹得纱帘轻轻拂动。仪器的滴滴声仿佛也被这份寂静压低,只余心跳缓慢的回响。
    许天星站在病床边,垂眼望着父亲。他的神情安静,片刻后,他缓缓跪下身,像多年前那个还不懂事的少年那样,将视线拉到与方文恒平齐。
    他低声开口:“……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很少说出口,可这一刻,说得格外认真。
    他垂着眼,话语里藏着从未言说的委屈与疲惫:“我一个人生活了太长时间了。”
    “从十七岁起,一个人读书、实习、夜班……没人管我,也没人替我决定什么。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但其实没有,直到遇到顾云来,我才知道什么叫有人在等你回家。”
    他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苦涩而淡淡的温柔一闪即逝,“可我……差点不记得怎么爱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望着病床上那张憔悴又倔强的脸,嗓音缓了几分,像是压抑许久的心结终于慢慢松开:“说到底,泰盛本来就不该是我们的,它是方映辰的,“我没有资格,也不想争。”
    “她是你真正的骄傲,她比我更了解泰盛,也更明白你心里想要的那套东西,而我……只是一个突然被拽回这个世界里的人。”
    他低下头,眼神柔了下来,语气不再带着对抗,反而多了几分沉静:“她也是你的女儿,是你的血脉。她现在做得很好了,你看不出来吗?我相信,泰盛在她手里,以后会走得更稳、更远。”
    他说到这,声音也越来越坚定:“我做不了你期望的样子,我只想当一个医生,就像最初的你一样。”
    他语气温和,但句句沉实,带着与其说是告道歉,不如说是和解的诚恳。他不是在请求认同,而是在向一个父亲,袒露最本真的自我,“属于谁的,就该还给谁。”
    “而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病房外,方映辰望着窗外病房楼的玻璃倒影,那倒影中也有她自己的轮廓,一动不动。
    她没回头,语气不快,却像一柄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剖开虚伪的沉默:“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的布局?”
    “你和顾云来假装闹翻,然后你回方家,跟我争资源,博取信任……连那张份生殖辅助的协议,也是为了‘刺激’我?”
    她突然转过身,眼神冷得刺骨,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防备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许天星站在她对面,没有躲避,也没有开口否认。他眼睫轻颤了一下,沉默几秒后,才低声开口:“对不起,我们……只有这个办法。”
    他语气轻缓,不忍触碰某些伤口,却依然选择把它摊开来,“我们不知道还能信谁。你聪明,也敏感,但你当时还没有真正站出来,我们只能逼你做出选择。”
    方映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像雾里藏霜,愤怒、冷静、怀疑、疼痛交缠成一团无法捋清的情绪。
    良久,她终于出声,嗓音仿佛穿过胸腔最深处:“那你知不知道,爸爸会变成这样?”
    许天星垂下头,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狡辩,也没有推脱,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我也实在是,不想看着他再错下去,和顾云庭一起被拉入深渊。”
    这句话落下时,方映辰眼里的防线终于轻微动了一下,风轻轻吹过,吹乱了她耳侧几缕发丝。她站在那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悄然放下什么。
    几秒后,她语气轻微,却像一记无声的判词:“你们赌赢了。”
    许天星闻言,终于像卸下了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些。
    他看着她,声音缓了下来,低沉却真诚:“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刺激你。”
    “泰盛,本来就该是你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觊觎什么。”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却极为诚挚的事:“就像顾云来……他从来也没想过要继承云来集团。我们都有自己的方向。”
    “我只适合当个医生,我们的急诊重症中心已经试运营了,用的是目前最先进的设备,还有你投资的新一批心肺辅助设备,也已经到了。”
    他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光亮,像是灰烬中燃起的一缕温暖:“我只是……想在那里,救更多的人。”
    “而云来也一样。他跟你合作,泰盛和星来,资源互补、技术共享、数据连通……这远比斗得你死我活打更有意义。”
    他目光温和,语调真诚:“你做得很好,真的,你还这么年轻,泰盛在你手里,以后……也一定会更好。”说到最后那一句时,他语气轻得几乎是一声祝福。
    他抬起头,望向她,眼神清澈干净:“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你。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站到那个位置上。”
    “你们以为我赢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她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很多夜、压了很多话:“可偏偏,到最后……除了我,没人合适。”
    她抬起头,看着许天星,眼底仍有隐约的不甘与疲惫,但却多了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但还是谢谢你,哥。”
    她第一次在这样安静的气氛中叫他“哥”:“我会守住这家公司的,就像你守住你的急诊室一样。”
    说完,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舅舅。”她勾了一下嘴角,笑得极浅极轻,“你最好真有这个运气。”
    许天星没说话,只站在那里,静静地陪她看着那扇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得他肩上的白大褂泛着微微的光。
    第二天一早,顾云来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西装,打着领带,精神得像刚被春风吹拂过的花,连顾永谦的助理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小顾总今天气色真好。”
    “是吧。”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嘴角隐隐带笑“状态不错,昨晚睡得特别踏实。”
    刚走进会议室走廊,就看见林星澈正站在窗边正打完电话,他刚抬手准备打招呼,林星澈看都没看他,直接抬手打断,冷飕飕地丢下一句:“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你一句也不要说。”
    顾云来挑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林星澈终于转过头,语气冷静得像在开董事会:“你和许医生的床帏之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又凉了一度:“更不想听你吹牛逼,说什么大战三百回合。”
    顾云来笑得肩膀一抖,凑过去:“哎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分享幸福?你不想听,我偏要讲……”
    林星澈头也不抬,直接一个白眼:“呸呸呸!你再说我耳朵都要长针眼了。”
    顾云来突然“哎”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语气八卦又夸张:“你怎么这样?怎么听不得人说点幸福事儿?……是不是你老公不太行啊?”
    林星澈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盯他,语气危险:“你再说一遍?”
    可顾云来像是完全没察觉,反倒得意地笑了起来:“哎呀沈放都快奔四了吧?你俩又这么多年没开荤……是不是他真不太行啊?你要不考虑让我推荐点靠谱的保健品?”
    林星澈语气平静,却语锋如刀:“别惦记我们了,你还是先考虑考虑你那个好弟弟的事吧。”
    进了会议室的门,顾云来的笑容也随之一寸寸收起,脸上的调侃和漫不经心,迅速褪成锋利的冷静。
    “他动了。”林星澈先开口,语调干净利落,“昨天晚上开始,有三家原本摇摆的基金临时撤出星来A轮的并购案,不是巧合。”
    贺临也跟着将一叠资料摊开,语气带着冷意:“还有人匿名给我发邮件,说是‘给我一个提醒’,内容是方文恒当年在西南行贿的旧案线索,指名道姓问我,泰盛高层会不会一起倒下。”
    他翻出一页,往桌面一推:“格式老派,措辞暧昧,倒像是特意喂饵给我们看。”
    “顾云庭。”方映辰没有任何犹疑,淡声道出名字。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情绪:“这几天他联系我三次,我都没回。今天上午,他换了种方式。”
    她将一份邮件打印件推到桌中:“他发了这个给我,说建议我好好读一读。”
    众人视线落下,纸张上是一份扫描件影印的起诉建议书初稿,印章未盖,签名留白。附件部分却是实打实的“杀器”。
    几个旧案的关键时间点、第三方账户、境外公司转账路径……信息准确得几乎不像是搜集,更像是内线直输,每一页边角都残留着未送出的痕迹,像一份蓄势待发的控告状。
    顾云来盯着那文件半秒,面无表情地问:“他想把你爸送进去,换你站在他那边?”
    “他以为这会是我的软肋。”方映辰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眼底却冷得像雪,“今天我回了他一条。”
    她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微扬,似乎是在回味:“我说,你猜猜,现在是你更希望他进去,还是我?”
    话音一落,顾云来忽然“啪”地拍了下手,笑出声来:“果然没看错你,方大小姐,你真是个杀伐决断的女强人。”
    他半靠在椅背上,长腿一伸,眼神里尽是欣赏:“我以前还担心你接不了盘,结果你不仅接了,还准备亲手砸了上一任的老窝。”
    方映辰斜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顾云来双手一摊,笑得欠揍,“我们星来现在可是你们泰盛的亲密战略伙伴,我这叫眼光精准,押注成功。”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气氛随之一松,可那份文件,仍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根随时可能点燃的引线,将这场尚未浮出水面的战局,架在火药桶上。
    方映辰收回笑意,神色再次归于冷静:“玩笑归玩笑。顾云庭已经察觉到我们合谋的一部分动向,但他还没彻底确认我站哪一边。”
    “他在赌。”她缓缓道,眼神锋利,“那我就让他赌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在落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把最后那张底牌也打出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