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餐桌上灯光温润, 器具洁净,每道菜都安排得精致到毫厘。赵如澜坐在主位右手,顾永谦则坐在上席, 神情温和却不失威严。
    众人陆续落座,瓷碟碰杯声间, 热气裹着香气氤氲而上,顾云来拿起筷子的那一刻, 注意到桌上摆的, 几乎全是他和许天星爱吃的。
    他转头看了许天星一眼,对方没说话, 只低头轻轻拨了拨碗沿,像是刻意忽略这种“被看穿的默契”。
    酒开了两瓶, 顾云峥接过酒瓶站起身来,先给顾永谦和赵如澜各斟上一点, 然后走到许天星这边,手腕一倾, 琥珀色的酒液正要倒进杯中。
    “等等。”顾云来忽然抬手,轻轻挡住杯口, 笑着说:“他感冒还没好,酒就不喝了。”他语气轻松,却下意识替许天星挡得很自然。
    “我替他喝, 平时他可比我酒量好。”他冲着顾永谦和赵如澜眨了下眼,“下回让他好好陪您喝, 今天先让我顶着。”
    许天星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无奈,却没说什么。
    顾云峥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让他喝呢。”
    顾云来不置可否地一笑,举起杯子替许天星先敬了长辈一轮, 一句“今天我喝两份”的话让场面不尴尬反而轻快。
    赵如澜接过杯,眼中神色不动,却看了许天星一眼,轻轻道:“这份心,倒是细得很。”
    顾永谦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和分量,“许医生,今天正式欢迎你来我们家。”他看向许天星,语气平和却带着定心意味,“你是云来这么多年头一次带回家里的人。”
    他顿了顿,举起杯子,话语不急不缓:“从今天起,不论你们关系怎么走,既然他带你回来,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
    这句话一落,全桌静了一秒,赵如澜微微侧过头,没有接话,但眼神里的情绪微妙变了些。
    顾云峥举杯一碰:“我也敬你,许医生,希望你接下来的每一顿饭,吃得都比这顿轻松。”
    顾云庭慢吞吞拿起杯子,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水,像是懒得配合,又不愿落得太难看。
    许天星起身,礼貌而清晰地举杯回敬:“谢谢您,顾先生。”
    顾云来立刻看向他,唇角轻轻一挑:“还叫什么‘顾先生’,叫舅舅。”他语气带笑,却带着一丝轻微的认真。
    许天星顿了一下,眼神缓慢转向顾永谦,目光中多了点什么,那是一种初次被某种关系接纳的慎重。
    他微微点头:“……舅舅。”
    酒过三巡,菜还温着,气氛在一片谨慎与表面轻松之间微妙维持着。
    赵如澜轻声问道:“天星,你是在东华医院的急诊室工作的?那边节奏一直挺紧的吧?”
    “是。”许天星淡淡应着,声线平稳而有些微沙哑,“急诊节奏快,不过也习惯了。我们是轮转制度的,一般在急诊待一到两年,之后还会回外科。”
    赵如澜点了点头,神色不动,语气仍旧温柔:“那你一个人在这边吗?有没有家人也在燕州?”再普通不过的寒暄,语调温婉,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然而她话音刚落,顾云庭倚着椅背,指尖轻敲杯沿,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是啊,许医生的家人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今天能见见‘亲家’呢。”
    他语气含笑,音调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玩味,乍听像玩笑,却把整个饭桌气氛,轻轻推往了临界点。
    许天星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垂下眼,像在翻找某种反应机制中最得体的那个选项,随后抬头,语气平静:“我母亲在我十七岁那年去世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足够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里。
    “至于我父亲,从小和我母亲离婚。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这句话落下,桌边一时间静得出奇。
    赵如澜眼神轻轻一动,望着他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像是替整个家也替自己说出口那句话:“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许天星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舅妈。”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有云来在,我现在挺好的。”
    顾云来这时才缓缓将筷子放下,望向他,眼里那点柔意极轻,却沉得像夜里灯火下的海。
    而就在气氛将要缓和之际,顾云庭冷不丁补了一句:“那真是挺自由的,没人管,也没人需要向谁交代什么。”这句话像落针一样,钉在饭桌中央。
    顾云来正低头给许天星夹菜,手一顿,笑了。
    “啧,云庭,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羡慕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轻快,还冲顾云庭挑了挑眉:“你要是真喜欢这种自由,别憋着,哥下次跟全家人说把你微信电话全拉黑,也让你体验一下无牵无挂的快感?”
    “或者,教你怎么离家出走,送你个如何消失在家族系统的大礼包,毕竟,离家出走这事,我有经验。”
    顾云庭脸上的笑稍稍一僵,很快装作无事地摆摆手:“我就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顾云来笑得更轻了些,转头看了眼许天星,语气若有若无:“是啊,我也是。”
    他抬手举杯,轻轻碰了碰许天星的水杯:“我也开个玩笑,谁都别当真。”
    赵如澜看了他一眼,似有几分无奈:“你们兄弟两个,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顾永谦放下筷子,声音不重,却足够压得住场:“吃饭。”
    许天星微微侧过头,看着顾云来那副带笑的样子,眼神淡淡的,但指腹握在杯身的那点力道,却比平时稍重了一分。
    他明白,这场饭局不是寒暄,是战场,而顾云来永远能在最张狂的调笑里,把刀藏得漂亮又利落。
    饭桌气氛在“我也开个玩笑”之后稍微松了一下,碗筷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但那种沉在水底的微妙张力,依旧未散。
    顾云峥坐在顾云庭旁边,似乎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勺柄,接着伸手捅了捅弟弟的手臂,低声说:“从小你就说不过他,非要在这时候闹什么。”
    顾云庭没回头,眼神垂着,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过了几秒,才低声回了一句:“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说话的方式,就是最大的毛病。”顾云峥淡淡回他一句,又低头继续喝汤,像是没时间也没兴趣再多劝。
    饭后,佣人收拾碗筷的声音在屋里响着,赵如澜起身去厨房交代点心茶水的事,众人便随着顾永谦的招呼,移步到了后院花园。
    夜色已经沉下来,后院灯光柔和,顾云来和许天星并肩坐在角落的一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只小茶几。
    许天星的手自然搭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挺拔,但明显放松了些,顾云来则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懒洋洋的,像只吃饱晒太阳的大猫。
    顾永谦坐在主位,对着茶几斟了一盏茉莉花茶,手指在杯沿转了转,忽然问道:“你们两个……是UCLA认识的?”
    许天星正要说什么,顾云来已经抢先一步,笑得一脸轻松:“是啊,我俩第一次见面,堪称‘傲慢与偏见’。”
    他话音一落,顾永谦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哦?”
    顾云来笑着抬手,冲着顾永谦一摊:“我傲慢,他偏见。”
    “我那时候去医学院做医疗AI项目合作,他怎么看我都不顺眼,觉得我就是那种富二代玩咖,搞什么心脏监控、远程诊断,说到底不过是拿几个可怜的患者故事包装融资模型。”
    他说着故意叹了一口气:“真不夸张,他第一天就给我泼了冷水。我讲完半场,抬头看他,那个眼神,冷静得跟手术刀一样,能直接解剖你。”
    坐在一旁的许天星没抬头,只慢条斯理地夹了口蜜薯,淡淡地道:“那是因为你PPT第一页用了三张自己在TED演讲的照片。”
    “那是为了调动气氛。”顾云来不以为耻地辩解,“而且我长得好看,不展示太浪费。”
    “你那天穿得像个小开。”许天星语气平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你觉得你像是来讲科研的吗?”
    顾云来乐了:“他上来就质问我数据收集逻辑,说什么‘数据只是工具,不是目的’,一副要把我AI系统全盘推翻的样子,归根结底就是不相信AI。”
    顾永谦失笑,摇着茶杯:“你们这是现场交火啊。”
    顾云来一手撑着脑袋,像是回忆旧梦:“我当时就想,‘哇,医学院学生都这么狂’。后来别人跟我说他是从燕州大学来的八年制,铁血带教系出来的,出来的人基本不说废话。”
    “我确实没打算和他说话。”许天星不咸不淡地接道,神情如常,眼尾却飞快扫了他一眼,像在提醒他别乱说。
    “后来呢?”赵如澜不知何时端了点心过来,给每人递了一小碟,语气不轻不重,眼中却带着点真正的好奇。
    “后来我就——”顾云来语气一转,笑得一脸无辜,“见色起意,追他呗。”
    他刚说完,茶杯差点被许天星推倒,后者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他一下:“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顾云来笑得一脸认真,“别看许医生这个温文尔雅的样子,都是装的,真干起架来,那是一个打三个没问题。”
    “真的?”顾云峥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前倾了些,语气像个要八卦战况的小记者。
    许天星偏头看她一眼,还没开口,顾云来已经得意洋洋地抢先爆料:“那次在LA Downtown,我去办事,被一个黑哥拿枪顶着头,本来以为要交代了,结果我们许医生从后面冲出来,两下把人撂倒,顺便顺走了人家枪。”
    他说着一脸感慨:“当时我就站那儿,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我就抱得美人归了。”
    “哥,这‘美人’到底是你,还是他啊?”顾云峥嘴角抽了抽,故作认真地问。
    “看角度。”顾云来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我心里,他一直是。”
    众人哄笑,连赵如澜嘴角也动了一下,摇头不语,像是被逗笑,又像是默许。
    而许天星没再说话,只低头喝了口茶,指尖却始终没从顾云来的掌心抽开。
    大家正聊得热闹,顾云来小时候各种“熊孩子事迹”被姐姐和舅妈轮番揭发,从偷吃年糕到半夜爬窗看流星雨,每说一个,全场笑成一团。
    许天星也难得地露出点笑意,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名字瞬间让他神色一变,“是医院。”他低声说了一句,起身走到花园一角,接通了电话。
    众人没在意,还在笑顾云来儿离家出走的事,直到几分钟后,许天星回来了,神色已经平静,却透着一股专注和紧迫。
    “实在不好意思。”他朝众人轻声道歉,“医院那边刚刚接收了一起多车连环撞,几十个伤者,急诊室人手不够,我得马上赶回去。”
    顾云来站了起来,眉头微蹙:“我送你。”
    许天星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不用,你留在家里,今天对你来说挺重要的,我估计要忙到半夜,回来也晚。”
    顾云来把车钥匙取出来,塞到他掌心:“开我车去吧。”
    许天星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拒绝,顾云来什么也没说,只陪着他一起往正门走,到玄关处,家里的阿姨已经替他拿好了外套和包。
    顾云来替他披上外套,动作简洁又安静,仿佛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帮他把扣子扣好,然后退半步,目送他推开门。
    门外夜风微凉,前院的感应灯“咔哒”一声亮起,一圈柔黄光晕像水雾一样洒在台阶上,也打在许天星的侧脸上。
    他回头冲顾云来笑了一下,把外套的翻领立起来,挡住风,低声道:“我走了。”
    他转身下台阶的那一刻,顾云来站在门口,忽然喊了一句:“许天星!”
    许天星回头看他。
    那人就站在门槛内,背后是屋里温黄的灯光,眼神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认真与缱绻。
    “无论多晚回来,”顾云来说,语气轻,像开玩笑,却又带着一点偏执的认真,“记得回主卧陪我睡。”
    许天星怔了怔,眉眼轻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停了一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夜色中,他转身离去,脚步干净利落。顾云来站在门口没动,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拐出小路,才慢慢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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