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夜色沉沉, 车子在燕州通往津港的高速上一路疾驰,车灯像利箭般穿透长夜,拉出一束执拗而沉默的光。
    黑夜被撕裂, 像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越夜越亮, 越疼越清醒。
    顾云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酸麻,可他不敢松, 一秒都不敢耽搁, 车下了高速,驶入最近的服务区。
    他匆匆加油, 指尖发抖地在搜索栏打下:“津港武馆”输入键一敲,他整个人都屏住了, 地图上弹出整整一百二十多家武馆,星星点点地钉在这座历史老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顾云来死死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定位针, 屏幕反射在他眼底,像一张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像是要把眼睛贴进屏幕里,像要把整个人都塞进那些街道、门牌、转角、小巷深处。
    那个夜里只说过一次的片段, 赌那个藏在记忆边角的模糊词句里,有哪一个,是线索。
    他不能慢, 更不能错,他抬头看了看夜色, 猛地倒车, 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头嗅到目标的猎豹,重新冲入黑夜。
    他一边开车, 一边把地图上带“津港老街”字样的几个定位一个个标星,嘴里低声念着许天星那句话:“……挺旧的地方,楼下老有人打拳,对面能看见河。”
    他的语气轻极了,像是在拽住什么,拽住那个人说这句话时,眼角几乎不曾浮现过的温柔。
    顾云来顺着地图筛选出靠近河边的武馆,这里有小二十条河,他只能一家接一家地找。
    津港的老街不大,却蜿蜒得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纸。他开着车,一次次掉头、刹车、靠边,低头看地图,抬头看门牌。
    那些武馆有的早关了,有的早换了招牌,还有的干脆变成了杂货铺、麻将室、或冷饮摊,他越找越急,指尖扣着方向盘的力道快要把皮勒破。
    突然,他怔了一下,他姥爷,早就去世很多年了。
    那栋老武馆,还在吗?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胸腔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心一下沉了下去,手指一紧,他缓缓停下车。
    眼前是条寂静的小路,河就在不远处,水声绵长,几盏昏黄的街灯投在水面上,像漂浮的星,晃动着,冷冷淡淡。
    他坐在车里,突如其来地有些泄气,就像一口气跑完了全程,却在最后一个转角,发现赛道压根没终点。
    他靠着椅背,眼神晦暗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喉头发涩,胸口像被卡住,可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秒他还是打开车门,推了出去。
    “就当……最后一次。”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鞋底踏在砖缝泛白的老街地面上,夜风迎面扑来,裹着河水气息与旧屋的潮气,他顺着小巷慢慢走过去,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熄灯,唯独尽头那间老门面还亮着一盏小灯。
    门头漆已经斑驳,看不清字迹,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原本是个练功厅的格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他看到了楼上。
    二楼的窗户,开着灯,温暖的白炽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打在墙上,与周围整条街的黑暗形成了安静的对照。
    顾云来整个人怔住了,站在原地,心跳“砰”地一声,猛地撞在胸腔里,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那栋楼走去。
    他真的累极了,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连眼泪都干了;手心里出了汗,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发白;胃里一阵一阵地空疼着,像在掏空里翻搅。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上那栋陈旧的楼梯,楼道很窄,光线昏暗,墙皮脱落,踩在木质楼梯上会发出“吱呀”一声细响。越往上走,光线越温,呼吸却越来越不稳。
    他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像是一直在门后听着,等着,只是没敢开门,“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许天星站在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疲惫,还有深藏未散的倔强,像是一头受过伤的小兽,眼圈红着,却还撑着脊背不肯低头。
    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显然没料到是他,两人就那样隔着一盏灯光、一扇门框、和一路追寻的长夜,静静对视,没有一句话。
    顾云来看着他,喉咙像被火灼了一遍,,只是极深极深的疲惫和某种终于在风里站住了的决绝。
    他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终于追上了什么,那一刻,他连崩溃都来不及了。
    顾云来眼眶骤然发热,胸腔像被人一把挖空,他看着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所有话语堵在喉咙,千言万语像石头卡在胸口,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往前一步,将人紧紧地抱进怀里,他声音哑得像撕裂的纸,喉咙干涩得几乎破音:“跟我回家。”
    手臂死死收紧,像要把人揉进血肉。额头贴着许天星的发顶,唇轻轻蹭过他鬓角,动作小心又贪婪,像是一个终于捞住岸边的溺水者。
    “你要打、要骂,都行,你别搞这种离家出走啊。”
    许天星站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那双早已颤抖的手,悄然攥住了顾云来后背的衣料,指尖藏着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像是堤坝将崩,仍死死捂着裂缝。
    许天星又是平时那副冷冰冰毫无起伏的微哑声音:“你信不过我,又不问我……你还要我跟你回家?这整件事,是不是有点可笑了?”
    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灯罩上积着一层薄灰,光线被斑驳打散,洒在地板与墙角,把这间临时借宿的小房间照得破碎又安静,像一场刚刚停下的风暴,空气里还残留着不肯散去的余震。
    顾云来死死抱着他,两人靠在门边,影子交叠,像是靠在风里取暖的两颗流离的心。
    许天星缓缓抬起头,眼神清冷得像剥开最后一层伪装的刀锋,声音低到近乎没有温度:“顾云来,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怀疑过我。”
    顾云来身子猛地一震,那句话像慢慢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他心上的沉默,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退缩、犹豫、试图查证的冲动,一并暴露在冷光之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天星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支探针,一寸寸探向他伪装下最软的一块。
    他没有等,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比哭还冷:“如果你怀疑了,哪怕只有一秒,你也不该骗我。更不该背着我调查我。”
    “你公司的事情,如果你怀疑,你可以直接问我,但你没有……”他语调依旧平稳,字字像刀,像一张沉默吊着命的检查单,一条一条往顾云来心口上钉。
    灯光落在他眼里,像落进冰窟,冷得几乎要结霜。
    那一刻,顾云来连呼吸都像被冻住了,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他赌的是许天星会一直站在他身边,不问过程、不求解释,就算被伤也会留下。
    但他错了,错在那一个本不该有的沉默、那一次想自己扛过去的选择。
    顾云来喉咙紧得像被灌了火。半晌,他像风里挣扎的纸鸢,终于哑声开口:“……我没有。”
    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像把整个人都榨干,“我没有怀疑你。”
    “我查……是为了给公司一个交代,不是因为不信你。”
    “是我以为,我可以自己扛过去。”
    “我怕……我问你,你会觉得我不信你。我怕,连你也保不住。”那一瞬间,他像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他以为是在保护,却成了背叛。
    许天星静静看着他,眼神仍是冷的,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难言的心软,其实早在他看到顾云来那副心力交瘁、却还是固执地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心软了。
    他想起了合意村那个晚上,顾云来也是这样,几乎不要命地到处找人,疯了一样地冲进火里。
    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在顾云来心里,是怎样的重量。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才更不能接受,那样一个满心装着他的人,竟然也会有犹豫、有迟疑,哪怕只是片刻,也刀一寸寸剐在心上。
    他不想被怀疑。更不想失去,因为没人能承受得住,失去一个那样爱自己的人。
    顾云来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像是一夜之间被风雨刮走了所有底气,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我也知道你一旦知道了……就不会原谅我。”他说着,抬手去抓自己额前的头发,像在逼自己冷静下来:“可天星,那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每天正常地上班,下班回来也什么都不问。”
    “我不知道你是没察觉,还是……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我亲口告诉你。”
    他说到这,声音轻得像风里碎了一片,“我怕你真的知道了,就不会再留在我身边。”
    “我怕我开口,你就走了。”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胸膛微微起伏着:“所以我一直想,能不能把事情解决完,再告诉你。能不能……在不惊动你的前提下,把所有烂摊子都收拾干净。”
    他终于抬头,眼圈发红,嗓音发哑,像是挤尽力气说出一句:“可我不是不信你,天星。”
    “我是太把你放在心上,才不敢去赌你哪怕一次失望。”
    “如果连你都没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剩下什么。”
    许天星还是站在那里,眼神像罩了一层薄霜,表面平静,实则下层已经松动崩裂,像春末将融未融的冰面,只等最后一声轻响。
    良久,他垂下眼帘,睫毛投出一道阴影:“你总想一个人扛……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不是需要你扛。”
    灯光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烧过灰烬的雪,冷极之后,开始碎裂。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他轻声说,“别人怀疑我、设防我、不信我,都可以。”
    “可你不行,你要是也那样看我……”他抿紧唇角,眼尾微微发红,“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拿什么去相信人。”
    话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像是不经意地碰到了顾云来的手背,顾云来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紧紧地,像握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一瞬间,许天星没有抽走,空气沉静了一秒,像有什么极微小、极柔软的东西,在缓慢地松动。
    然后,他终于低声开口,语调低缓,仿佛走过漫长风雪后的最后一击:“顾云来,我只是希望你信我。”
    顾云来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天星的肩膀上,像个被困在悬崖边缘的孩子,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卑微与脆弱:“我真怕你会走。怕你哪天……突然不要我了。”
    “怕你从头到尾,都没真的爱过我。”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许天星后背的衣料,像抓住最后一线求生的绳索,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灯光落在他凌乱的发顶和苍白的侧脸上,照出一种濒临溃败的狼狈,“你知道吗……”他声音低哑,像风中漏气的弦,“你不是第一次这样。”
    “每一次都不说话。每一次都关机,消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你连一个背影都不肯留给我。”
    他喉咙发紧,眼眶通红:“我以为我会习惯,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走一次,我心里就塌一块。”
    他说到后面,嗓音几乎失控,像被泣意撕碎的风:“我看见家里空着,你又不接电话,医院也找不到人,我就觉得……我又被你扔下了。”
    “我怕你下次再不回来……就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亲眼看着我爸、我姥爷、我妈一个个地离开我……我再有钱,也没法把他们救回来。”
    “我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你从我的生命里一去不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是被情绪掐住了喉咙,整个人贴在许天星肩上,发着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许天星闭了闭眼,肩膀轻轻颤了颤,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顾云来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全身湿透、还在发抖的流浪猫。
    指尖缓慢地滑进那片凌乱的黑发,动作极轻、极柔,却温柔得惊人,他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把顾云来从深渊边缘,一寸寸地拉回来。
    过了很久,许天星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色,却又字字清晰,像刀落在心尖:“……对不起,顾云来,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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