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除夕夜的急诊室, 许天星穿着略显褶皱的白大褂,独自站在值班台前。手中握着刚处理完的病历,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的指节压出轻微的折痕。
    荧光灯无情地照亮他的侧脸, 那张素来冷静的面孔此刻略显疲惫,眼下浮着浅淡的青影, 像是许久未眠的痕迹,被白色灯光一照, 更显得锋利而清寡。
    他并不算太忙, 急救间隙中还能完成几份未交的病历,偶尔处理几桩小插曲, 今晚的急诊出奇安静,甚至连往年常见的酒精中毒患者都寥寥无几。
    或许是这个城市的人们都留在了家中, 在炉火和笑语中围坐一桌,举杯共庆, 节制而温暖,平安得像这夜色下泛光的街道。
    许天星的眉心微蹙, 指间动作停住,他将病历夹进文件袋, 走向窗边,城市夜景,远处楼宇的灯光一格格亮着, 像悬浮在空中的星辰,五彩斑斓, 繁华绚丽, 裹着节日的喜悦。
    他安静地站着,窗玻璃上映出他清隽的侧影,轮廓淡漠, 眼神专注地望着远方,目光却仿佛越过了整个城市,落在了无人可见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处理急救时冷静决绝的医生,也不是那个口吻平淡、拒人千里的男人。他只是一个站在除夕夜灯火边缘的人,一个被万家灯火照不亮的孤影。
    他的眼睫轻颤,像是被风吹动了一瞬,又很快归于沉静,这夜,本不该属于医院;可对许天星来说,似乎只有在这样的冷白灯下,他才能勉强找到一点归属。
    与此同时,顾云来正坐在顾永谦家,屋里暖意融融,水晶吊灯映着,墙边红灯笼和水墨屏风交错,刚吃完了年夜饭,家里几个人都坐在客厅聊天。
    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衬衫,袖口挽起,领口微敞,透露出几分不经意的随性。旁人看他坐姿从容,谈笑有度,像极了一个在这场家族聚会中游刃有余的东道主。
    可实际上,他的心思早已游离,手机不动声色地握在手中,他时不时低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条又一条微信从他指下发出。
    他回得很快,语气平稳,甚至每个标点都显得克制,可每当许天星的头像跳动一下,他眉眼间的凌厉就悄然褪去,像被夜风拂过的湖面,泛起一圈柔软的漪涟。
    顾云来他侧过头,正好瞥见妹妹顾云峥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里藏不住笑意。
    顾云来眉梢轻挑,眼神落在她脸上,多看了一眼,她神情专注,回消息的频率之高甚至超过了他。
    他没刻意打探,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手机屏幕,那个一闪而过的微信头像,熟悉得让他瞬间神色微变。
    是朱子墨,东华分局里那个一向沉稳低调的技术人才,眼神温和,说话永远不疾不徐,似乎不带锋芒,实则藏刃于笑。
    顾云来指腹轻敲酒杯壁,眸色微沉,下一秒,他语气看似随意地开口:“云峥。”
    顾云峥下意识一抬头,眨了下眼:“嗯?”
    顾云来将酒杯微微晃了晃,像是不经意地问:“你跟刑警队那边关系挺熟的吧?”
    她愣了一下,那一瞬的迟疑虽快,但却没能完全掩住,“算是吧。”她抿唇笑了笑,“林姐那边的关系比较好,我们就经常有个接触。”
    “是吗?”顾云来点点头,语气漫不经心地延续着:“那都跟谁熟啊?”
    顾云峥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在餐巾边缘卷了卷,眼神游移了一下才答道:“路景华、常征……”她说得自然,甚至带着点敷衍的轻松。但朱子墨的名字,显然被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
    顾云来没拆穿,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手指轻敲桌面,他慢慢开口:“是吗?”然后抬眼看向她“那个学计算机的,朱子墨是吧,你跟他,关系如何?”
    话一落地,顾云峥眼中闪过一瞬明显的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顾云来却没逼问。他只静静坐在那里,靠着椅背,眉目低垂,神色淡然,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审视。
    看这样子,不用在说什么,心里已经有了八分确定。
    朱子墨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张带着眼镜、总是温吞着笑意的脸,清清淡淡,谁都觉得他平和无害,却没人能忽略他看人时的那种深意。
    这两人之间,远不止工作上的几次交集那么简单,他不知是该担心,还是该感慨。
    但在沉默中,他忽然又想起了许天星。那个大年夜还穿着白大褂、在急诊室独自值班的人,心里装着一个人,是会在举杯时突然忘了祝词,在热闹中突然觉得空。
    他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在,别担心”的消息,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城市再喧嚣,灯火再璀璨,此刻,他只想在许天星身边。
    “云来,你在想什么呢?”顾永谦的声音像一枚石子落入水面,轻轻荡开顾云来心湖中原本克制的平静。
    顾云来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向来擅长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但这一刻却忽然语塞了半秒,仿佛被扯到了心口那根不愿示人的线。
    他移开视线,装作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略微垂眸:“他在医院值班,除夕人手紧张。”
    他说得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顺带提起某个不太重要的同事,可手指却在杯身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慢而刻意,像是借此掩盖一丝轻微的慌乱。
    “今天也轮上?”顾永谦微微挑眉,神色看似随意,语气却藏着几分老派长辈特有的打量和试探。
    他又抿了一口酒,缓缓放下杯子,盯着顾云来看,忽然笑了一下:“这小子倒是敬业啊。”语气里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不露痕迹的审视。
    顾云来并未正面回应,只是淡笑,可那一笑中,掩不住某种微妙的牵挂。
    顾永谦察觉到了,他拍拍顾云来的肩膀,眼角皱纹舒展开来,笑容带着一点慈和的调侃:“你守着我们这帮老家伙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过去看看他。”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云来心里那个一直紧锁着的门,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许天星发来的几条消息:
    【挺安静的】
    【别担心,好好陪家人】
    【我没事】
    语气一如既往的寡淡克制,却偏偏让他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意,简洁得像句陈述,却藏着太多他熟悉的故作无事。
    “嗯,”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期待,“等会儿,我去看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等待已久的那种想靠近的冲动。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真诚得有些意外的软意:“舅舅……谢谢您。”
    顾永谦听着他这句“谢谢您”,杯子在手中略顿了顿,指尖在瓷面轻轻转了一圈。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顾云来几秒,那目光一如既往地沉稳睿智,却在这一刻带上了某种近乎不易察觉的柔软。
    良久,他淡淡一笑,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
    “喜欢就去。”他说,语气平和,却像是在为谁松绑,“人不是机器,你小时候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长大了倒不敢任性一点。”
    顾云来一怔,下意识想笑,却又笑得有点涩。他低头轻轻应了一声:“我……我这不是怕惹事吗,我这一回国,就惹了这么多事。”
    顾永谦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带着一点无奈又宠溺的责备:“有些事吧,你不惹,它也迟早会找上门来,既然这样,干脆早点摊开,省得夜长梦多。”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点到为止,又没完全说破。
    就在这时,顾云峥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抿着汤,忽然轻声咕哝了一句:“行了爸,别拐着弯儿给他打气了,您要是再往下说,他今晚可能真就不回来了。”语气像玩笑,尾音却挑得分明。
    顾云来站起身,外套搭在手臂上,侧头看了眼窗外已经炸响的烟花,声音低而清晰:“那我先走了。”
    顾永谦点点头:“去吧。”
    顾云峥还想调侃,却被顾云来一个眼神制止,她咬着勺子小声说:“给许医生带点饺子。”
    顾云来没说话,只是轻轻关上了门,指尖握紧外套边角,动作一贯干脆利落,却不知为何,今晚的背影,多了几分清晰的坚定。
    踏出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凛冽的凉意,却没能吹散他心底那份炽热的牵挂。
    他驱车驶过繁华街道,城市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窗前,红绿灯的等待像是漫长的试炼,而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
    他不知道许天星有没有在窗边发呆、有没有因为某个喝醉的病人而低头弯腰处理呕吐、有没有在除夕夜的急诊室里,也像他此刻一样,思念着另一个人。
    他只知道,在这万家灯火的夜晚,他不想让许天星一个人站在冷白灯下。
    那一刻,夜色浓重,街道清寒,可他的眼中,却燃着一种几乎要穿透这城市的执着光亮。
    急诊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微涩中透着些许寒意,与年末的紧张与隐秘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护士站旁的谈话声此起彼伏,偶尔掺杂着病人家属低声的询问,构成了除夕夜医院特有的背景音,忙碌而节制,不吵不闹,却永不停歇。
    值班护士小李一边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一边小声抱怨:“今年除夕安静得反常,连醉酒闹事的都少了几个,平时这时候,急诊室早炸了。”
    旁边的实习医生笑道:“咱们急诊可不兴说安静,没事,病人少这种话,一会儿就给你来十几二十个。”
    站在一旁的许天星没有立刻出声,修长的手指正一页页翻看着急诊登记记录,眼神专注,动作利落,身上的白大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了两人一眼,语气一贯平静却不乏压场的气息:“清静也好,说明这城市今晚没出事。”
    他说这话时,语调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静与分寸,仿佛不论外头多热闹,他都站在某个始终不变的位置上。
    小李嘴角一咧,笑着打趣:“许医生可真是咱们急诊室最后的风水坐标。”
    许天星没接这句玩笑,只是将病历合上,淡淡道:“少说话,多做事。”
    实习医生连忙挺直了腰,低头开始复查手边的病例,而站在他们身侧的许天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排整洁的值班记录,指尖微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下一秒,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提醒着另一场不在病房里的“心电波动”正悄然到来。
    他低头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顾云来】:我在停车场,出来一下,别让你那堆护士姐姐看见我。
    许天星看着屏幕,挑了挑眉,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极浅极快,仿佛春日拂过冰面的微风,不留痕迹,却能撩动心弦。
    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随手把病历夹交给身边的护士,语气平淡:“我下去拿个东西,很快回来。”
    他将白大褂脱下,挂在椅背上,拿起旁边深蓝色的外套,一气呵成地穿上,脚步声踏在走廊瓷砖上,干净利落,像这座医院里的另一种节奏。
    电子门打开,寒意从走廊尽头悄然钻入,停车场的灯光昏黄,许天星步履不急不缓,眸光一掠,便看见那辆熟悉的豪车停在角落。
    顾云来靠在车旁,身上是剪裁得体的黑色长大衣,领口微扬,挡住了夜风,他手里拎着几个鼓鼓的袋子,看起来笨拙又认真。
    见许天星走近,他眉眼一扬,唇角勾出一抹懒懒的笑意:“你总算下来了,夜宵都快凉了。”
    许天星一靠近,就闻到袋子里飘出的热腾腾的香气,顾云来二话不说,把袋子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旧习:“小龙虾、糖醋排骨、芝士年糕,还有饺子。”
    许天星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热气腾腾,指尖一阵暖意。他抬眼看向顾云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你这是抢了谁家的年夜饭?”
    顾云来被逗笑,眼角都染上笑意:“抢你家的啊。不然我哪有资格,年年陪吃?”玩笑轻飘飘的,却藏着真心。
    车灯还亮着,在昏暗车库中投下一圈柔光,顾云来将另一袋递过去:“这份是给你们急诊室的,护士站那些姐姐也有份。别让她们说我偏心。”
    许天星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抬眸斜睨他一眼:“你现在都开始搞群众基础了?”
    “当然。”顾云来叼着颗薄荷糖,语气吊儿郎当,眼神却不再轻浮,“万一哪天你跑了,好歹她们能替我拦你两步。”
    许天星哼了一声,没回话。可嘴角却始终抿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顾云来看了眼表,像是准备离开,转身时语气还不忘叮嘱:“赶紧回去吃点热的,医院冷,别冻着。”
    就在他说完的下一秒,远处传来一声炸响,两人同时一顿,齐齐望向远方。
    夜色深邃如墨,天幕忽然被什么划破,一道银光率先绽放,紧接着,大片烟花接连升空,橙红、金蓝,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场短暂又绚烂的盛宴。
    烟花的光一层层炸开,照亮了整个停车场,也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面庞。
    顾云来仰头望着夜空,火树银花在他眼底一簇簇炸开,光影在瞳仁中盛放又溃散,映得他整张脸明灭交错。
    那一刻,他的神色忽然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夜晚,那个他曾和许天星并肩站着、抬头仰望同一片天空的夜晚。
    他侧脸被色彩染亮,那张如今早已锋利沉稳的轮廓,在光的映衬下,竟浮出几分久违的柔和,那是岁月未雕琢之前的模样,是记忆里那个不曾说出口的“第一次心动”的剪影
    许天星静静站在他身旁,怀里抱着热气腾腾的夜宵,那些熟悉的香气此刻竟不敌烟花的盛放。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天空,眼睫被光映得微微闪动,像是久违地,许久不曾动容的那一点心,被悄然点燃了。
    这一刻,他们都没出声,烟花照亮了他们的侧影,也悄然照进彼此心底。
    这个夜晚,很长,也很静,可因为有人在风中等他,这一切的寒意,仿佛都被温柔化解了。
    “……真巧。”顾云来忽然笑了一下,偏头看着许天星,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感慨,“你说,如果我们现在不在这里,是不是也会一起去放烟花?”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许天星,又像是问自己。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淡淡道:“你倒是挺会挑时候,燕州严禁燃发烟花炮竹。”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却比往常多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柔软。
    “是啊,”顾云来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那种只在许天星面前才有的坦然与温柔,“我就是觉得,这种时候……你身边空着,太不合理了。”
    许天星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烟花上,良久,他轻声道:“我回去了,夜宵,谢谢你。”
    “那你亲我一下,我再走。”顾云来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脸颊,笑得像个得了便宜还装可怜的小孩,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没炸开的星。
    “……你快滚吧。”许天星嗤笑一声,轻轻推了他一下。
    顾云来刚要开口,却听他说了一句:“顾云来,过年好。”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清晰得像雪落枝头,带着许天星惯有的克制,也藏着不加掩饰的温柔。
    顾云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几乎低得听不见:“……过年好,许天星。”
    烟花还在炸,光芒一瞬明灭,照亮天地又归于夜色。
    他们并肩仰头看天,头顶那方不大的天空被色彩填满,星火仿佛贴着屋檐绽开,映在许天星的侧脸上,将他那张惯常平静的脸,染上了几分罕见的出神。
    顾云来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流连,像要将这一刻牢牢镌刻。他忽然意识到,许天星站在烟火下的样子,是他见过最动人的模样,像光与影交错中长出的秘密,寂静、明亮,只属于他一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烟火的光在彼此眼底跳跃,映出藏不住的波澜。
    就在下一道烟花炸响的瞬间,许天星一把抓住顾云来的领口,动作突如其来却极其果断,指尖发紧,然后,他狠狠吻了回去。
    顾云来瞪大了眼,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闭上眼睛,反手搂住许天星的腰,回吻时几乎是带着一点用力与颤抖。
    这一刻,天地寂静无声,只有唇齿之间那一点微不可闻的响动,在新年的第一刻,替他们说出所有未说出口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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