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顾云来站一只手轻轻牵着许天星的指尖, 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这个人看着冷,体温也低,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那人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顾云来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有时候,我觉得……能一起看场日落, 就已经很好了, 我也长时间没有看了。”
    许天星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向远方, 不知落在何处。他望着那条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海平线,神情出奇地安静, 仿佛整个人失去了焦距,沉入某种遥远的回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风也随之凉了,潮湿的咸味裹着海风扑面而来, 比白日更加浓烈。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岸边,声音由白天的轻快逐渐变得低沉而有力, 仿佛随着夜的降临,大海也脱去了它温顺的面具,露出另一种深不可测的面目。
    顾云来仰头看了眼天色, 轻声笑着开口:“天要黑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手去碰许天星, 却在触碰到他的那一瞬, 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惊动的小鹿。
    顾云来的动作顿时停滞在半空,指尖停在离他半寸之遥的位置,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担忧。
    “冷吗?”他皱眉低问,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关切。
    许天星摇了摇头,没出声。他的侧脸被天边最后一缕残光照亮,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些许海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他耳边、颈侧,又像是要将人卷进更深的夜里。
    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紧握着手里的纸杯,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的崩塌。
    顾云来心头一紧,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他缓缓收起眼中的笑意,声音低下来,试图稳住对方:“许天星?”
    许天星闭了闭眼,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句近乎压抑的低哑:“回去吧。”
    顾云来一怔,话还没出口,就感到手腕被人猛地抓住。
    那是一种带着慌乱的用力,指节因过度紧绷而泛白,像是要把他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拽回来。
    “我……有点怕这种……会动的水。”许天星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一刻,他的眼神失了神,瞳孔里是一片死寂般的空白,像结了一层薄冰。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某个深藏多年的梦魇从身体里一点一点逼出来。
    他的手在颤,语气却极力压抑,带着某种近乎倔强的抗拒与羞耻:“尤其是……夜里的水。”
    顾云来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顿了。
    夜色沉沉,潮声一重重拍击着岸线,像无形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胸口,将人缓缓淹没在一种无法言说的窒息感里。
    他看着许天星的指尖在风中轻颤,那双一向干净、冷静、沉稳的眼,此刻却空洞一片,像结了冰,又像失了魂。
    那种孤独和痛苦,不是此刻才出现的,而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他身体深处生根发芽,穿透血肉,攀附着骨头,日复一日地生长、勒紧、溃烂。
    顾云来没有动。
    他甚至不敢出声,只是极缓地收起了所有笑意,表情慢慢沉下去,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下藏着剧烈的涌动。他害怕自己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惊扰到此刻濒临崩溃边缘的许天星。
    夜风从海面卷来,凉得像刀子,带着潮湿的咸味,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无形的割痕。
    在这片破碎的潮声中,许天星的声音低哑而倔强,几乎被风吹散,却仍执拗地不肯消失:“我妈就是在夜里救人去世的。”
    他缓缓抬起头,侧脸在远处摩天轮交错变幻的光影下显得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已经褪去了血色,眼尾却倔强地扬着。
    哪怕那个词语在喉咙口哽住了,他也硬生生逼着自己把话说完:“我跟她一起在大巴车上,出车祸了。她去救人……没回来。”
    那最后三个字,像从骨缝里剜出来的,轻飘飘,却砸在顾云来的心口,钝痛得几乎叫人站不稳。
    顾云来怔在那里,指尖悬在半空,手掌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地锤着,每一下都敲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许天星刻意隐藏的、不肯触碰的脆弱,那些疏离、那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那些精致的外壳之下,其实藏着一道道早已缝合却反复裂开的伤痕。
    许天星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自嘲:“后来一看到夜里的海,我就觉得……它能把所有人都吞掉。连影子都不会剩下。”
    风吹起他鬓边凌乱的发,沙粒刮过脸颊,冰冷刺骨。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细细颤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成声。
    那一刻,顾云来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他抬起手,想去触碰他,想把这个把所有痛苦都压进骨头里的人狠狠地抱进怀里,告诉他:“你不用害怕,我在。”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生生停下了。
    因为他怕,怕自己的靠近,会变成另一次误伤,怕自己的一点用力,会将许天星仅剩的那点尊严逼得粉碎。
    他从未如此小心过,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像对待一个,在暴风海面上独自漂浮太久,随时可能沉入深渊的人。
    于是他只是站着,眼神一寸寸变得温柔又痛苦,像一片潮湿而沉默的海,盛满了说不出口的心疼与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许天星猛地伸手,攥住了顾云来的衣领。
    动作带着一股几乎粗暴的狠劲,像是要把所有藏着的情绪、所有刻意隐藏的痛苦,一下撕开,连同那些陈年累月的伤口,一起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抬起头,眼神里裹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疯狂。下一秒,他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海风咸味的吻,带着一点突如其来的慌乱和几乎绝望的急促,生怕再晚一秒,就什么都抓不住了,生怕所有的勇气都会在黑暗中溃散殆尽。
    顾云来整个人一怔,下一秒,他回神过来,一手扣住许天星的后颈,一手环住他的腰,深深地还了回去,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力量和所有的承诺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
    他的吻带着炽热的温度,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柔、力量,所有想护着他、陪着他的决心,统统塞进许天星的怀里。
    他们在空荡荡的沙滩上紧紧相拥,唇齿交缠,呼吸纠缠。潮声在夜色里一遍遍翻涌,拍打着岸线,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用力地亲吻着,像是要把那些曾经失去过的、错过的、来不及说出口的,都统统夺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天星才轻轻推开了他,动作很轻,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和无措。
    他抬起头,脸颊因为情绪起伏微微发烫,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混乱,而亲吻过后的嘴唇,红得惊心动魄,在月光下微微闪着湿润的光。
    顾云来额头抵着他的,喘息还带着细碎的颤,却低低地笑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以后你怕的地方,我都陪你。”
    他们沿着海滨步道走回停车场时,夜已经彻底沉下来,沙滩上一片寂静,只剩下远处摩天轮的灯光还柔和地亮着,像是夜色里最后的一点温柔和希望。
    “跟我回家吧。”顾云来说,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是真的准备回去了,把许天星带回他那栋洛杉矶的家,哪怕只是坐一会儿、看一部电影、甚至只是一起喝杯水。
    他想让许天星留下来,哪怕只是今晚。哪怕只是静静地待一晚。他想让许天星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黑夜和深海也再也吞不掉他了,因为他会在那里,会成为他的依靠和避风港。
    但就在他要启动车子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打破了车内宁静而温情的氛围。
    顾云来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
    “怎么了?”许天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犹豫和变化。
    顾云来看着短信,眼神飞快扫过那些紧急的文字,随后迅速放下手机,启动导航。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情愿:“研究中心的实验主控出问题了,自动冷却系统短暂宕机,他们控制不了热反应,需要我过去。”
    “现在?”许天星眉头微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顾云来转头看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语气里带着不甘心的歉意:“我本来想带你回家的。”
    他是真的不想走。他能感觉到,刚刚他们之间有了那么一点珍贵的进展,坦白,亲密,甚至是那个主动的吻。
    他想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继续往前走一小步,再靠近一点,但现实,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把他从情绪里抽离,强行拉回冰冷的责任中。
    许天星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疏离,“没关系,你直接到学校,我自己回家就行。”
    顾云来下意识伸手去按住他的手腕:“你等等我……”
    “没事的。”许天星摇头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平静得近乎冷漠,“离我那儿不远,我走回去就行。”话虽如此,那微微紧绷的下颌和刻意避开的眼神却暴露了内心的失落和失望。
    顾云来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种“眼看要靠近,却又被拉开的距离感”,带着某种令人难受的无力感和挫败。
    可他此刻真的不能不走,无论他有多想留下,有多想和许天星继续今晚的温情时刻。
    “许天星。”他喊了他一声,声音低哑,带着恳求和解释,“今晚……我不是在逃。”
    许天星听着顾云来的话,嘴角轻轻扬起,眼中带着一丝幽默,“谁都有忙得时候,我理解你。”
    他说得平淡,却不失一丝淡淡的调侃,仿佛在轻描淡写地为自己辩解,既不冷漠也不热情。
    顾云来看着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那你答应我,下次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几分迫切,那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分享的渴望,似乎也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许天星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没有过多的反应,仿佛在思考这个提议是否可行。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透着些许的玩笑:“好,你都在我家睡过了,我不去你家,好像也说不过去。”
    顾云来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那是从心底升起的愉悦。“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温暖,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深情,仿佛已经想象了和许天星一同度过更多时光的样子。
    许天星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校区景象,心中一阵复杂的情感交织。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些感情当作什么,但又禁不住开始期待,期待某个特别的瞬间,期待自己可能会改变什么,或者,某些事情会因某个人而变得不再那么遥远。
    顾云来将车停在许天星宿舍楼下,转头看了一眼他,眼中带着深深的注视。
    许天星也看回去,那双眼睛清澈又安静,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之间的空气有些安静,却并不沉重,反而有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到了。”顾云来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许天星点了点头,伸手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却听见顾云来轻声唤他:“许天星……”
    那声音低沉温柔,在夜色中被风一吹,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克制与不舍。
    他微微一顿,回头望去,眼神里有一瞬的错愕。
    顾云来似乎犹豫了一下,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一句极其平常的话,却在静谧的车厢里投下温热的回声,像是夜色里飘落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却在心上泛开了涟漪。
    许天星低声“嗯”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随即关上车门,步入夜色之中。
    走到宿舍楼前,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缓缓驶远,尾灯在路的尽头拖出一条细长的红光,像是夜幕中不舍的目光,又像某种遥不可及的温暖,正被风一点点带走。
    他的发梢被风轻轻撩起,夜色寂静,只有树叶在高处沙沙作响。他望着那条光轨,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点,浅浅的,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地存在着。
    许天星想,或许这就是心动吧。
    既有心跳加速的剧烈冲击,又有那种悄无声息地、温柔地,在心里生出一枝浅绿的芽,带着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悸动和安宁。
    可笑的是,他竟然在这样疲惫的一天、这样孤独的夜里,不设防地……动了心。
    然而清醒,总比心动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视线,像是怕多看一眼,就真的会失控地沉进去。他始终明白,这种感觉是奢侈的,是不该属于他的。
    顾云来,是那种从小就生活在光亮里的人,可以热烈地爱,坦荡地给,永远相信未来。
    而他呢?
    许天星垂下眼,眼睫在昏黄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那些少年时光,那个在寂静夜里缩成一团、不许自己哭的自己。
    想起无数个没有尽头的黑夜,想起靠墙坐着熬到天亮的清晨。
    那时他就学会了:不要期待太多,也不要信任任何人。
    爱,是一件代价太高的事。
    他付不起。
    即使此刻心动了又怎样?那不过是幻觉,是风起时不小心扬起的某一片尘埃。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时间和距离。
    还有那种根植在骨子里的不同,一种就算奋力靠近,也未必能真正并肩的裂痕,一种走过去,就会坠落的深渊。
    他本就不该靠近那样的人,那个温柔、坦率、仿佛天生就会爱人的顾云来。
    许天星轻轻吸了口气,收回最后一丝留恋。他眼角那抹笑意无声褪去,眉宇间重新覆上一层克制的冷淡,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转过身,走进宿舍楼,身影被昏黄灯光拉得细长而孤单。风吹过,像是把他心底那点不甘心的温柔也一并卷走了。
    只留下夜色静得仿佛无波的湖面,和一个终于想起要清醒的人。
    清醒得像从未动心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点悸动,藏在心里,怎么也挥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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