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某人有关于《寻不回的真理》的随笔,阅后即焚。

    //来源不明的书评。
    ——被发现于某人留在破产会社里的电脑日志中, 因为并未发送,所以它的主人并没有为它标注‘可能剧透’的提醒。
    别后月余,你所计划的一切顺利吗?如需帮助, 你知道在哪里找到我。
    我从姐姐那里看到了一本小说。
    与姐姐见面的下午,日本正是阴雨连绵的日子,但姐姐的笑容非常明亮,我觉得她是这里最好的太阳。
    而那本因缘际会、兜兜转转会在之后回到我身边的小说,彼时就放在对我明媚笑着的姐姐手边,歪斜卡着的书签,昭彰着其主人显然是用它来打发等待我的这段时间的。
    我想了解不在我身旁的她的一切,正如同她想了解不在她身旁的我的一切一样……于是我这次坐在了她那侧的卡座沙发上。
    我们肩膀抵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像是街对面宠物店里,那一层层相互叠在一起的仓鼠一样亲昵。
    见我拾起自己放在手边的书,姐姐笑着对我摇摇头, 非常委婉地提醒我,这本小说她并不推荐。
    我粗略地翻了下这本小说的内容, 恰如我所说的那样, 我想了解她的一切,但也不会让一本小说浪费了我生命里难得的晴天。
    所以我决定记下这本小说的信息, 之后再找回来看。
    等聚会结束后,我在回程路过的书店买到了这本书。刚翻开的第一时间, 我便有些明白了姐姐提醒我的用意。
    ——这本书真叫人怀疑作者书写它的用意, 究竟是为了展现犯罪的罪恶,还是为了展现人、尤其是女人在面对罪恶的犯罪时的无助。
    尤其是当我看完全书, 看到后记中, 作者说是为了展示系统性谋杀而书写的此书,更叫人啼笑皆非于, 倘若此书的封面增加一行‘由真实故事改编’,那这场系统性谋杀,将在这本书出版之后,完成第二次轰轰烈烈的谋杀案。
    首先,一本小说的作者,书写一个角色的用意为何——尤其是主角,不一定能直接叫人从角色的外貌上分辨出来。
    但如果一个主角,她拥有着如下特质:
    二十九岁——一个可以承载绝大多数阅读者上位的年纪,‘她’应当学会为他人大包大揽下责任的隐性要求,也就此被包含在其中;
    “幼态萝莉脸”——此处的双引号代指为原文,并没有我个人额外‘美化’。要解读‘幼态萝莉脸’,不能脱离了上文提及的‘二十九岁’。当我们搭配起来阅读,作者为了符合在经济下行时期的刻板男性追求,而刻板地创作出不似真人的‘合法萝莉’的形象,让这场谋杀在一开始就有了非让演员戴着人皮面具跳舞的出戏感;
    精湛的、堪比人妻的厨艺——作者并不了解人妻,也不了解厨艺。原因各列如下:
    1.人妻将速冻食物放进便当盒,男人也无法吃出好坏,这是比二十九岁合法萝莉更现实的事情,所以人妻并不能成为衡量厨艺的好坏水平上的标准;
    2.‘精湛的厨艺’我原以为会成为后文中的伏笔,就比如说‘不破真理拿刀的手很稳’、‘她将尾随上门前来的前男友捅死之后,冷静地用她精湛的厨艺将人分’尸、肢’解,然后用绞肉机粉碎,有邻居投诉噪音时,她会说在给小猫做生骨肉’云云。
    但是,作者没有。深感惋惜;
    至于碰上吓人的事情,就要握紧粉拳尖叫,就更加叫我觉得不合逻辑——
    人遇上害怕的事情会尖叫,是值得被拿来增添主角丑角笑料的事情吗?
    恐惧明明是人类原初时,依赖着生存的本能;尖叫也是用以喝退凶兽的办法之一。
    作者难道没有看过,‘比格犬吠叫喝退佛罗里达水中小狗鳄鱼君’的视频吗?
    但等我点数完光是开篇就留下的、这么多叫人疑惑的问题后,我又陷入了自我反省当中:
    这算不算是又进入了一种怪圈?
    一种另类的、审判主角的怪圈?
    而我在这样掰碎了分析主角‘人设’上可以被利用来求生的点,是否也在责怪‘不破真理’没有借此做出行动,然后二次伤害了她呢?
    我觉得我有病,因为女人爱反省自己是一种病。
    作者才应该反省自己为什么这么书写这个故事,除非是囿于能力,不然作者肯定有别的更好的结构来表达,‘系统性谋杀需要被关注’这一观点。
    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
    至少姐姐会是另一个。
    就拿故事的开篇,‘不破真理’选择走上做虚拟主播的道路,是因为她的性格内向,在校园中就无法自然地融入其他同学地对话,即使在出社会后,遍地抢着新卒的公司面前,她也无法自然处之,所以才选择去做虚拟主播。
    资本社会对于性格内向者的结构性压迫客观存在,它三六九等划分出性格与收益之间的关系,鉴于资本运作的方式,外向者的获利是显著高于内向者,它因此优胜劣汰掉了内向者……
    作者却在这个段落中表现得像是‘不破真理’做错了什么。
    ‘她’是怎么怎么样,‘她’无法怎么怎么样——
    然而实际上,我们都清楚,当厨师无法烹饪好河豚得时候,我们不会去怪河豚有毒;进行刻薄又写实的同等替换后,到了同样拆吃一只人时,不会吃的家伙们,却可以开始贬损起‘她’来。
    ……有时我真希望有某位被贬损为‘内向者’的人,可以站在台上,回答众人,成功的好处是现在你们竟然认为我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了。
    不过在不客观的世界里,我只能‘客观’地希望,‘不破真理’至少可以不去在乎这种贬损,想笑再笑。
    ……但就她的职业选择来看,不知道能否如愿。毕竟在这个职业里,职业道德和个人意志不能友好共存,它甚至就是以此为卖点。
    我是不是又陷入了审判?
    在‘不破真理’选择主播这样一个职业后,刻板的骚扰剧情和层出不穷的黄色笑话,就跟暴雨时从每个门缝、窗口,钻入的飞蚁一样难缠。
    我对此并不能像作者一样,高高在上地说一句,诸如‘她在选择了这样的职业时,就将未来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埋下了伏笔’,尽管我确实知道这种情况一定——是一定——会发生。
    但作者说得跟不选这个职业好像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似的。(笑)
    我们知道显然不是这样的。
    尽管‘不破真理’在找到直播的诀窍后,也有对这些骚扰的弹幕予以反击(也只是用比较文雅的语言艺术骂了回去),但凭什么她一开始要被骂呢?又或者这个反复琢磨如何反驳的过程真的有必要吗?
    作者是为了展示群体的浪潮面前,她的无力和脆弱用以被观赏;还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被开脱‘回击’这个行动的理由,所以要先让她成为‘受害者’?
    如果可以,我希望‘不破真理’可以不必成为需要反击的‘受害者’——
    这一个想法产生的当下,我愈发明白起姐姐并不推荐我阅读这本小说的目的。
    她也许是感觉我们正照着镜子,镜子里‘不破真理’映出的脸,竟然是我们自己的脸。
    愈读到后面,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尤其是故事的最后,因为前男友和主播这份工作,前男友以‘爱’之名的跟踪、偷窥,因此在周围居民间蔓延开来的谣言,‘不破真理’的父母因为羞于认可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女儿,在‘不破真理’因为前男友骚扰,而上门求助时,他们断然拒绝了叫他们丢脸的女儿的请求;
    当‘不破真理’另想它法,通报前男友闯空门的事件,给附近的警局,却因为凶嫌的身份是‘前男友’,而被附近警局的警官认定为情感纠纷,而不予立案出警;
    在最后一夜,她躲在洗手间,拨了七个电话,却因为她之前已经被认定为情感纠纷,迟迟没有出警而最终被害——
    她没有努力吗?她是真正弱小的、无法反抗的那个人吗?都不是。
    可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相信她……多么像在黑恶的苦海中,挣扎浮沉,飘摇不知未来会在何方的我自己和姐姐啊。
    即便再有能力,即便想办法保持头脑的冷静,即便如何瞄准、扣下扳机我和姐姐都是如此的熟稔于心……相信我们的人真的存在吗?我孱弱地拒绝用自己的研究谋杀人的努力,真的奏效了吗?
    光是想要脱离这种漩涡,对我们来说好像确实只有‘死’这一条末路。
    可我还有姐姐,我在世界上最后一点美好。‘不破真理’呢?
    被前男友将尸身悬挂于吊顶上,伪装成自杀的时候,她的灵魂还徘徊在此处吗?她还在乎真相被发现吗?她能去往、想去往那个所谓的‘水草丰美之地’吗?
    ……如上,我并不打算向你推荐这本书,因为它描述了一个轻飘飘、可以被否定的、却又切实存在的困境,将里面的人用浓烈的颜色描摹,刻画得太用力,所以刻画得太用力,当我逐字逐句高高在上批判它为我着新衣演出的拙劣戏码……我也成为了演出的一部分。
    我正在写一封邮件,不是给你的这封,是向作者提议她下一本书的题材的。
    我向她建议别再写男性谋杀女性的故事,报纸上天天可以看,不如写写女性杀人犯。
    而对‘不破真理’,即便她的命运早已经被注定,但从一百年后看,我们也都不在此处了,所以算作我和她都仍有选择的余地。
    那……
    我希望她可以愤怒,对将她性格置于秤上点评的人唾弃,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我希望她可以粗鲁,对社会加之的性别期待,不屑一顾;
    我希望她可以憎恶‘爱’的叙事,但不需要憎恶爱,对用‘爱’的绑架,她尽管去敬谢不敏;
    我希望她可以学会威胁,死掉就不会再担惊受怕……可是,坐在警局的拘置室也是如此,尤其是她的厨艺确实很好,她甚至会拆解牛的骨关节;
    既然如此,都说到这里了,我还要更贪心一点。
    我希望她要被人惧怕,无论有着怎样被定义为弱小的外表,也要叫人从心底畏惧、警惕她——
    也许我是出于美好的期待,却对‘不破真理’降下了好似诅咒的‘希望’,但我知道你会懂我的。
    ……这算是我否定了她的一切吗?
    那我希望她可以来找到我,大骂我一顿好了。(笑)
    总之,
    祝我,也祝你,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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