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旧弟弟和新弟弟

    回家的路上,直到进了家门,林夏始终阴沉着脸。
    顾十月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像只迷路的孔雀,来找她时候的模样,也没过多久,简直判若两人,还会给她甩脸子了。
    “我会赚钱的。”少年把药品放在玄关上,突然回过头看向顾十月,“你不用这么拼命。”
    顾十月一怔,这小子一路上都在想这个?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夏,笑了笑说:“赚钱?你能赚什么钱,好好上你的学吧,以后阿田要是还要用这种事找你,你就别理他。”
    她话音未落,就被林夏抓着手怼在墙上,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顾十月有些愣怔,他手腕的力量竟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什么个情况?要以下犯上?
    林夏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有什么要破茧而出,挣扎、心疼和无尽的无奈,他轻轻问她:“你到底,现在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还是说,我现在依旧是一个借住几年,就可有可无的人?”
    顾十月觉得他很奇怪,歪了歪头看着他,“不然呢?我就做你三年的监护人,你不会是想继续赖着我吧?说好了啊,我可不会给你付大学学费,没门儿。”
    面前少年听了这话,被气笑了,他面目变得有些扭曲,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果然是你啊,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以后要做这样的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可不想上高中了,还要被拉去孤儿院。”
    “不至于,”顾十月终于挥开了他的手,现在的娃力气越来越大了,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臂,“你这年纪最多社区照看,用不着去孤儿院。”
    顾十月说出的话冷淡又薄情,似乎这世界上并没有她非得在乎的,哪怕谈论自己的生死也是一样。但要问顾十月,她肯定会说,如果没有这种心态,还玩个鬼的自由潜水啊,每一次潜下深海,都是在和自己博弈,在和生命的极限博弈,要是得失心太重,生死看不淡,就趁早别从事这个行业,过快过于复杂的思维和呼吸心跳,很快就会耗光身体中所剩无几的氧气。
    说着,顾十月在房里拿了件睡衣,就进了浴室,“赶紧把饭做好,我饿了。”
    砰的一声,浴室门关上了,水流声流过林夏的耳畔,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厨房做饭。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顾十月转变了态度呢?是从小时候的那次霸凌相助,还是从他来找她以来的数次出头?还是在他发现她偷偷半夜去妈妈墓前,窥到实际柔软的她的时候?
    林夏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好像已经成为他最后的堡垒。
    他希望她真的能把他当成一家人,而不是一个还剩两三年就可有可无的便宜弟弟。
    他以为这么久了,她已经可以把他当真正的弟弟和家人看,这么看来,他确实是想多了,这女人根本没有心。当初离开港城,离开妈妈,都走得那么决绝,现在对待他,可不是更绝情吗?
    林夏狠狠地一刀朝着手里的冻鸡翅剁了下去,像在宣泄心中无处发泄又匪夷所思的愤怒,他早就知道顾十月是这样的人,还执着这件事做什么?就是给自己添堵。
    本来因为台风天那次口角而几天没说话的两人,因为这件事,反而把之前冷战赌气的情绪给消磨掉了,时隔一周终于又坐在一张茶几上吃饭。
    只是有一些细节变得不一样了:林夏的食量变得惊人。
    顾十月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三大碗米饭,又把整盘红烧肉扫进肚里,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你是猪投胎的吗?”
    林夏嘴里塞满米饭,含糊不清地嘟囔:“没听过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他镇定自若地瞥了眼顾十月,又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他得快点长得足够强壮,起码得比顾十月好一点儿吧?不然怎么保护自己和……这个不省心的姐姐。
    想着,林夏又去添了一碗饭。
    这第四碗了,给顾十月整懵逼了,心中腹诽:什么狗东西这么大胃!照这个吃法,过几天是要去把那个真的爱马仕包给卖了。
    ……
    海城中心医院,陆沉参与的急诊手术刚刚结束。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肆意弥漫,陆沉摘下口罩,额头上被手术帽勒出的红痕还隐隐作痛,左眼下的泪痣透着一股妖冶气息。
    他身高很高,因为常年锻炼,把白大褂都给撑了起来,显得更加挺拔,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却有些萎靡,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睡个好觉了。
    陆沉作为住院医,正在急诊轮转,他把手术衣脱掉扔到医疗垃圾桶内,终于能分心想起下午发生的事。
    下午他刚刚才把心梗患者送去心内科,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是上级医生发来的新指令:“急诊室人手不够,速来支援。”
    就在下楼的时候,他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抬头的瞬间,陆沉的呼吸猛地一滞,虽然她因为撞疼了而捂着额头,但一瞥而过的轮廓,她似乎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某个人。
    然而还没说得上话,病人就已经到了,护士长尖锐的呼唤声截断他的绮思,人命关天,他飞快往急诊室跑去。
    当他终于忙完手头的工作
    ,急诊室的走廊早已空无一人。消毒水的气味里,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薄荷香,那是顾十月最爱的洗发水味道。
    陆沉站在原地,眼前似乎闪过了少年时期的顾十月,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站在教学楼的银杏树下冲他挥着小拳头。那时候他们都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薄荷糖,那是专门给她准备拿的。
    他伸手去够口袋里的手机,顺手就摸了一颗薄荷糖出来,撕开抿在嘴里,微苦回甘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自从他们各自的父母离婚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他继承了她的习惯,每天都会带着一两颗薄荷糖。
    顾十月现在应该在港城吧?他每次想要和父亲问及那对母女的消息,父亲都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他也就不问了,只不过从北京医学院毕业后,他还是选择回到海城,内心其实一直有一个隐秘的设想,说不定,他可以重新遇见她。
    ……
    大半夜的,顾十月被一阵呕吐声惊醒。她走出房间,就看见林夏正跪坐在马桶前,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怎么了?”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林夏倔强地别过头:“我没事,就吃多了,胃里不舒服。”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他死死抓着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
    顾十月打了个哈欠,从小药箱里拿了几盒常用药给他,“喏,吃点药,上吐下泻应该是急性肠胃炎,等你泻完了吐完了,电解质水退烧药一通上,睡一觉就好了。我明天还要上早课,就不跟你耗了。”
    说完,顾十月转身回了房。
    林夏继续吐,惊天动地,顾十月躺在床上,左右翻身睡不着,出来一看,林夏低血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顾十月无语,遇到这种小病小痛,以前她都是自己扛,真是个娇嫩的孔雀。
    林夏感受到身边有个温热的热源,下意识抓住顾十月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姐姐……”
    这声委委屈屈的呼唤,让顾十月的心猛地一揪。记忆里,她几年前她刚上大学时生病了,也曾这样无助地喊过“妈妈”,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音。她反手握住少年冰凉的手,咬了咬牙,转身去拿外套:“走,去医院。”
    一天里第二次来医院,也算是别样体验了。
    顾十月正给林夏拿配好的药,白天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顾十月?”
    她回过头,陆沉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快步走上前来,眼中迸发出光亮,定定地盯着她,“真的是你?”
    顾十月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熟悉的眉眼虽然已经长开了,但左眼下的那颗泪痣让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有些惊讶:“你是……陆沉?”
    陆沉没有接她的话,目光下移,看到她手里的诊断书,着急之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作势要拿她手里的诊断报告,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
    顾十月看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臂,有些诧异,陆沉一怔,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大,立刻撒了手。
    顾十月把手里的报告递给他,“不是我,是我妈三婚老公带来的孩子,今年刚上高中。”
    三婚?陆沉又是一愣,是了,吴阿姨一直都挺喜欢谈恋爱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爸在两人离婚后,一直不想过问她们家近况的缘由。
    陆沉接过报告,扫了两眼,抬头看她:“你们回海市了?”
    顾十月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只是笼统地着说:“算是吧。”
    林夏从卫生间出来,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顾十月面前的男人,这时一个男人推着空轮椅快步走过,轮椅脚下不太顺滑,一下就朝顾十月冲过去,陆沉立刻伸手护着顾十月往旁边一带,手臂搂着她的肩膀,是一个全然保护者的姿态。
    这姿态落在林夏眼里,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两步冲上前去,突然用力将顾十月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陆沉眯了眯眼,全然不复先前的温和,一股压迫的敌意瞬间刺向林夏,“这是?”
    林夏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敌意,那种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压迫感,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却丝毫不想让步,“我是她弟弟”。
    顾十月解释道:“林夏。这是陆沉医生,你得叫哥哥。”
    林夏不愿出声,只是倔强地挺起身,伸长脖子仰头看他,可恶,居然比这个姓陆的矮了一个头。
    陆沉的目光扫过少年紧握着顾十月的手,镜片后的眼神暗了暗。“原来是新弟弟。”他轻笑一声,指尖把玩着听诊器,“怪不得连旧弟弟的电话号都扔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