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59三分之一的最后一夜
上午在公司里办的生日派对比较简洁，就是抽奖、分蛋糕，下午叶楚决定给大家都放半天假，现场的欢呼声顿时犹如暴雨倾盆，但很快就弥漫
着一股将要度过漫长暑假的离别感——明天还是工作日——员工们却在彼此拥抱，感性的已经擦起了眼泪。
因为据外星人所言，今晚零点过后就是它们降临地球来消灭三分之一地球人的日子了。
心思细腻的人彼此交代“后事”——
“你要记得我。”
“你还能认出我吗？”
“会不会你根本发现不了我被外星人寄生了？”
“你要是成为外星人了可以帮我多干点活儿吗？”
“不能。因为它也得回家陪我孩子写作业啊。”
心态乐观的人则相互开起玩笑——
“哎，你说它会像我一样每天都要喝奶茶吗？”
“她如果没有每天喝，我就会发现她不是你了！”
“有可能它会模仿我，但是你可以看她表情有没有真的在享受。”
“搞不好最后是一个假的你，和一个假的我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有些依依不舍地说着“明天见！”“明天见！”直到整个办公室空空荡荡，叶楚的助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和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说：“明天见！”
还没等叶楚对着无人的办公室触发更多感慨，抓着车钥匙的孙新策就将她一提溜带去了晚上的宴会场地。
这里是一个可以容纳百人的巨大KTV包间，现场有DJ在打碟，从四面八方来的绚烂光效给人被困在电竞机箱里的错觉，两条长长的自助桌上铺满了一口一个的小甜品和切块水果，还有码起来的酒杯塔。真是典型的孙新策风格。
捧场的客人们在叶楚走进来时“砰”地一声像是对她开枪般打开了香槟，众人齐贺：“生日快乐！”
虽然知道会有“这么一下”但叶楚还是被吓到耸起了肩，捂着心口说：“谢谢！”在人头撰动中，她一眼找到了也跟着在鼓掌的宋铁岚，被海面颠簸的心脏立刻就稳住了。
虽然说是叶楚的生日，但玩得最开心的是孙新策，以前就众星捧月的他成了MCN老板之后，巴结他的网红更多了，他也乐于享受这些，跟叶楚感叹过自己现在不是大将军就是皇帝，但她说他不过是古时候带着狗腿子压马路的公子哥。
孙新策说有人聚在身边就是财，管这人对他有什么心思呢，别人对你有所图那说明你有得给人图，这是好事儿啊！所以吃饭喝酒谈生意要跟人打交道的事儿就交给他，这会儿他已经趁着一个有资源的老板喝醉了，与他勾肩搭背聊起了合作，周围相好的博主们立刻起哄为他编笼子，势要帮忙拿下，阵仗确实有些像是带兵打仗。
宋铁岚没有喝酒，她在喝苏打水，坐在叶楚身边说：“看样子是要熬通宵了。”
叶楚端着酒杯点点头，“肯定的。”时不时有人走过来与她碰杯，所以她的手总是举在半空，又有人过来了“乒”的一声碰完后，还要拉她起来唱歌跳舞，她摆手，“嗓子都唱哑了，哪有让寿星为大家服务的道理。”那人笑着倒退走进舞池。
叶楚大声问：“你今晚不睡了？”
对方振臂高呼：“不睡！我等着见证外星人！”
叶楚看着一池子舞动的俊男美女，他们在尽情地享受着这“三分之一人类的最后一夜”每个人都笃定自己不缺爱。她百感交集地叹了一口气。
宋铁岚察觉到她在想什么，牵起她的手问：“回家吗？”
俩人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们来到了街上，竟然也很喧闹，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迪厅，现在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似乎全地球的人都没有在睡觉。平时安静行驶的车辆全在有节奏的鸣笛，似乎是在合唱，成为了结伴呼啸者们的背景乐，这些人有的骑着单车、有的在玩滑板，也有的人就只是张开双手在奔跑。
根本不需要去什么KTV唱歌，有叔叔阿姨把家里的简陋音响设备搬到了大街上，拿着话筒对着移动幕布，以浓重的口音唱着跑调的歌，还有很多老头老太太在跳舞，有临时组成的乐队在演奏，一群年轻人组成人墙像是麦浪一般起起伏伏在唱“难忘今宵”还有一些在莫名其妙地列队齐步走，每个人都在撒野。
商场的灯都亮着，竟然还未打烊，许多屏幕上面都显示着倒计时数字，像是跨年夜一样。
清醒的宋铁岚小心地牵着微醺的叶楚穿行在人群间，她试图找一个冷清的路口叫车，她见到有些司机站在车外，大腹便便的闭着眼张开双手在转圈，像是一个陀螺，也有的趴在车门上在哭，还有的在打电话一再重复着“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之类的话。
马路上都乱了，车辆横七竖八地像是躺了一地的尸体。一群穿着校服的青少年在其间笑着穿梭，有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家长，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回家吧！回家啦！”
白天下过雨，此时的夜晚空气很清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沁人心脾。
天空中飘舞着一些纸片，落在地上再看，有应聘的简历和广告传单，还有孩子的成绩单。叶楚踩到了其中一张，是何东南的新书广告，她低头定睛去看，之后有半个月他会全国巡签，明天是他在上海的最后一场。
宋铁岚问：“你要去找他吗？”
叶楚摇摇头说：“不了。”
她原本想狠狠用脚尖搓烂这张纸，却又感觉无聊，只是轻轻抬脚走开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想问他的，也没有什么想对他说，他已经不重要了。
她摆动着宋铁岚的胳膊问：“我们走回家吧？”
“要一个多小时呢。”宋铁岚低头看一眼她的高跟鞋，然后左右看看，牵着她走去一家小杂货店。
里面是一个胖阿姨在独自看店，她托腮看着街上的狂欢，在宋铁岚把一双浴室拖鞋放在柜台上要结账时，眼皮也不抬地说：“送给你了。”
“啊？”宋铁岚都拿着手机准备展示付款码了，她愣住。
阿姨双眼依旧直视着前方，再度重复：“拿走吧，送你了。”
“那、”叶楚在旁边翻找了一会儿自己的包，最后取下小马造型的挂件放在台面上说，“这个送给你。”
阿姨转脸看了一眼，笑了，拿在手里道谢。
叶楚也冲她笑：“明天见！”
阿姨木然的双眼灵动起来，她点点头，“明天见！”
回到人行道上，宋铁岚先脱下自己的一只休闲鞋，踩着拖鞋说，“换一下吧。”
叶楚正扶着她的肩膀脱高跟鞋，她惊讶：“啊你穿拖鞋啊，不好吧？这天还冷，给你脚冻着。”然后她灵机一动地笑了，“这样，要冻着一起冻着。”
最后就是宋铁岚手里提着叶楚的高跟鞋，她俩脚上一人一只拖鞋，一只休闲鞋。
对这个提议感到满意的叶楚一直低头看着俩人前进的脚，笑得停不下来。
“这么好玩吗？”虽然宋铁岚在发问，但她也在笑。
叶楚回答：“特别好玩。”
俩人慢慢走出商圈，周围的喧闹声不再那么响彻天空了。
叶楚问：“你又要去录节目了，不紧张了吧？”
“紧张啊。其实我做什么都很紧张，怕自己搞砸，但一直都是边紧张边把事情做完的。”
她惊讶：“从你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你都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我的虚张声势。”
“厉害！”叶楚比出大拇指，“希望我也能做好表情管理。”
宋铁岚今晚倒是脸上一直有笑意，“管理给谁看？”
叶楚想了会儿说：“不知道。我可能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不是特别我吧。我想让自己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要什么的人……我很羡慕你，我都没有梦想。”
宋铁岚安慰她：“梦想以后会有的，我以前也没想过我要说脱口秀。”
她问，“你以前想干嘛？”
她说：“没有想干的事情，我读的师范，可能会去当老师吧。”
“啊？宋老师！不合适吧？”叶楚想象了一下那个讲台画面，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笑，“那你是怎么爱上脱口秀的呢？其实跟你的性格好像也不太贴。”
“一开始我是写剧本当编剧的，看了几次脱口秀后，我也希望有人听我说话，能因为我笑，因为我得到鼓励。”此时天上的月亮已经从云朵里抬起脸来，俩人走在月光里
，宋铁岚回忆道，“说到底，我就是想被听见、被看见吧。”
：=
“哦。”叶楚点点头，“那当老师好像也可以。”
“不想教育别人。”
“教书育人届错失宋老师是他们的巨大损失！”
“其实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宋铁岚提醒她，“你明天准备干嘛？”
“如果明天的我还是我的话，我准备去公司开会，把‘外星人光顾后的地球’作为未来一周的主题，还想在下个季度之前签够一百个博主……”她话没说完，意识到宋铁岚什么意思，于是话锋一转撒娇道，“可是经营公司又不是我的梦想，我要是不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死掉。”
“我不说脱口秀也不会死掉啊。”宋铁岚说，“有事情做就很好了，梦想也不过是对我们来说比较重要的事情。都是找事情做，你喜欢看剧，你想等到原班人马的第二季也是事情，你爱吃虾，我们明天吃，这也是事情，我爱脱口秀也并不比爱吃虾高贵啊。虾每天游来游去，要么被鱼吃要么被人吃。我们人每天上班下班，也躲不开天灾人祸和寿终正寝，大家各忙各的事情，虾不在乎我们的梦想，宇宙也不在乎。”
“宋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叶楚偏着脑袋在宋铁岚肩上撞了撞说，“听你说得虾好可怜，我明天吃鱼。”
看到叶楚有些犯困了，宋铁岚拉着她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椅子坐下，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迷迷糊糊强撑着眼皮的叶楚仰起脸，见到宋铁岚头顶的星星繁密得惊人，搞不好那些闪烁的光点就是即将降临的外星异客，应该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她有些恐惧地拉住了宋铁岚的手。
宋铁岚没有看星空，她看着她说：“叶楚，以后的日子还长，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天晚上叶楚疲惫不堪又心惊胆战，她一定要和宋铁岚挤在一起睡。在梦里她也见到了那片过分璀璨的星空，比现实中更为漆黑的天幕把星群衬得更是明亮得耀眼，像是平底锅里撒的一把白芝麻，
叶楚再一低头，发现自己赤脚走在狭长的T台上，它似蛇身蜿蜒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往下看，这水深得像是地底有着黝黑的巨洞，许多发光的虾在里面漂浮，这样奇诡的画面或许是因为睡前和宋铁岚的闲聊。
水面和天空混为一体，叶楚像是身在一颗漆黑而巨大的鸡蛋内部，水波声很清晰地在环绕着她回荡，形成了碰壁的回音，好静……太安静了……按理来说叶楚该感到害怕或是孤独，但她只感觉平静，她摸了摸心口，就连心脏都是静寂的。
她提起自己身上的长裙看一眼，这是……她感到熟悉，使劲回想才确认这是她大概五六岁时一见钟情的裙子，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喜爱”的东西，此刻却很合适的穿在三十岁的她身上。
这是梦里吧？她心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但很奇怪的嘴巴却没有动，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她感到太平静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似乎很久了，可是她没有感到累，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她一直走，眼见着前方有一扇门漂浮在空中，它非常显眼，可是刚才她却没看见，她没有任何疑虑地朝它走去，不知不觉人就在空中了，她像是踩着无形的楼梯往上走，但是她的脚底却没有踩到任何实际物体的触感。
她伸出手去推开门，一刹那像是被吸了进去。再睁眼，一切感受都回来了，她的身体有了重量，耳朵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她每一次眨眼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眼皮的启合。
这是一间纯白的房间，在她正前方有两个人穿得像是面试官一样，坐在桌子后面。而她自己也正如同求职者一般端坐在他们眼前的椅子里，之间大约有两米多的距离。
“你好，地球人。”
“我们是卡图。”
俩人脸上堆着笑容，一人一句话前后衔接得一秒空白都没有。
叶楚定睛看明白了，这是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两个人”她立刻指着他们发出尖叫：“啊！！”
这俩“人”似乎不能理解她的尖叫，一前一后提出了疑问：“你是害怕？”
“还是紧张？”
“都不是。”叶楚有些尴尬地说，“非要说可能是惊讶，但也不算是。”
“不用惊讶。”
“也不用害怕和紧张。”
“你是叶楚，30岁，女人类。”
“我们走一下流程，很快就好。”
俩人仿佛连体婴般一左一右共同打开了一本文件夹，装模作样地低头在看着什么，然后又一起抬头发问：“爱，你有吗？”
“有！”叶楚坐直了大喊，双手不自觉地上下摆动着，像是在阻挡谁走过来，她怕对面听不懂人话，爆发出一连串的“有！有有有有！很多人爱我！我也爱我自己！”
俩人又一起低下头，再度抬起头问：“消失，你愿意吗？”
“啊？什么？”叶楚听愣了，她试着理清这句话，“问我是不是愿意消失？这什么话这是——”
俩人抬手指着她身后的门，“不要惊讶，”“不要害怕和紧张。”“只是问询流程，”“如果你自愿消失。”“打开那扇门。”“一瞬间，”“不会痛，”“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我们为有需求的地球人提供的，”“选择。”
叶楚笑出声，“谁会自愿消失啊！谁——”她边笑边回过头，只瞥了一眼那扇门就感觉被吸引了，嘴里还在嘀咕，“谁……谁会……”
这扇门给了她一种万物寂籁的吸引力，那是无知、无觉，从此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诱惑。
叶楚——
脑子里突然有声音在喊她。
她猛地回过身来，感到自己呼吸因为后怕而变得剧烈，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非人说：“我不愿意。”
那俩人脸上没了笑容，一起合上了文件夹，然后站了起来：“谢谢你的配合。”
在他们往两边站立的同时，桌椅消失了，在俩人中间凭空出现一扇门，他们微微鞠躬做出“这边请”的动作。
叶楚站在原地没敢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屁股下的椅子也不见了，她问：“我不会消失了吗？”
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但眼睛还在模仿着人类一眨一眨，叶楚与他们僵持了一阵子，这里面没有时间概念，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是她回头看，身后的门已经不见了，要离开这里，也只能通过眼前的门。
叶楚硬着头皮走过去，这两个“人”身上可真是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啊，她有些哆嗦地摸上门，突然想起来：“对了，有一个人类叫宋铁岚，也有很多人爱她，我特别特别爱她，你们要记得啊。”说话间，这门似乎没有重量，只是被她手指碰了一下就开了，她吓了一跳，眼前被金色光芒充斥。
身体像是从空中坠落般砸进了床里，叶楚晕了好一会儿才从深度睡眠里缓缓苏醒，她先是摸了摸身边，没有人，睁开眼老半天才看清楚周围环境，是宋铁岚的卧室，窗帘拉得太严实，所以室内才这么昏黑。
她坐起来缓了好久的神，只见到客厅里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和梦里的金色边缘好像，不过她想不太起来梦里的具体内容了。
她隐隐听到宋铁岚在客厅里和谁在聊天，似乎是孙新策在抱怨自己宿醉导致的头痛。
“你真没有多的止痛药了？那叶楚有么？”
“等她睡醒了问问，她睡得好沉。”
“该起来了吧？今天她可过生日，也要吃剩菜么？”
“再等一会儿不起来，我就去喊她吧。”
“现在就去喊吧，我真饿死了，这给看不给吃的。”
“好吧，那你去敲门，我先盛饭。”
坐在一桌子菜前俩人刚要起身，回头就看见了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叶楚。
孙新策的头发没有抓发蜡，他穿着有些皱的旧衣服，冲叶楚招呼，“你醒了啊？也不出声！”
宋铁岚收拾得很精神，看起来昨晚上睡得很好，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蛋糕等你切哦。”
窗外是湛蓝的天，一切一如往常，甚至比往常更好。
着一股将要度过漫长暑假的离别感——明天还是工作日——员工们却在彼此拥抱，感性的已经擦起了眼泪。
因为据外星人所言，今晚零点过后就是它们降临地球来消灭三分之一地球人的日子了。
心思细腻的人彼此交代“后事”——
“你要记得我。”
“你还能认出我吗？”
“会不会你根本发现不了我被外星人寄生了？”
“你要是成为外星人了可以帮我多干点活儿吗？”
“不能。因为它也得回家陪我孩子写作业啊。”
心态乐观的人则相互开起玩笑——
“哎，你说它会像我一样每天都要喝奶茶吗？”
“她如果没有每天喝，我就会发现她不是你了！”
“有可能它会模仿我，但是你可以看她表情有没有真的在享受。”
“搞不好最后是一个假的你，和一个假的我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有些依依不舍地说着“明天见！”“明天见！”直到整个办公室空空荡荡，叶楚的助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和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说：“明天见！”
还没等叶楚对着无人的办公室触发更多感慨，抓着车钥匙的孙新策就将她一提溜带去了晚上的宴会场地。
这里是一个可以容纳百人的巨大KTV包间，现场有DJ在打碟，从四面八方来的绚烂光效给人被困在电竞机箱里的错觉，两条长长的自助桌上铺满了一口一个的小甜品和切块水果，还有码起来的酒杯塔。真是典型的孙新策风格。
捧场的客人们在叶楚走进来时“砰”地一声像是对她开枪般打开了香槟，众人齐贺：“生日快乐！”
虽然知道会有“这么一下”但叶楚还是被吓到耸起了肩，捂着心口说：“谢谢！”在人头撰动中，她一眼找到了也跟着在鼓掌的宋铁岚，被海面颠簸的心脏立刻就稳住了。
虽然说是叶楚的生日，但玩得最开心的是孙新策，以前就众星捧月的他成了MCN老板之后，巴结他的网红更多了，他也乐于享受这些，跟叶楚感叹过自己现在不是大将军就是皇帝，但她说他不过是古时候带着狗腿子压马路的公子哥。
孙新策说有人聚在身边就是财，管这人对他有什么心思呢，别人对你有所图那说明你有得给人图，这是好事儿啊！所以吃饭喝酒谈生意要跟人打交道的事儿就交给他，这会儿他已经趁着一个有资源的老板喝醉了，与他勾肩搭背聊起了合作，周围相好的博主们立刻起哄为他编笼子，势要帮忙拿下，阵仗确实有些像是带兵打仗。
宋铁岚没有喝酒，她在喝苏打水，坐在叶楚身边说：“看样子是要熬通宵了。”
叶楚端着酒杯点点头，“肯定的。”时不时有人走过来与她碰杯，所以她的手总是举在半空，又有人过来了“乒”的一声碰完后，还要拉她起来唱歌跳舞，她摆手，“嗓子都唱哑了，哪有让寿星为大家服务的道理。”那人笑着倒退走进舞池。
叶楚大声问：“你今晚不睡了？”
对方振臂高呼：“不睡！我等着见证外星人！”
叶楚看着一池子舞动的俊男美女，他们在尽情地享受着这“三分之一人类的最后一夜”每个人都笃定自己不缺爱。她百感交集地叹了一口气。
宋铁岚察觉到她在想什么，牵起她的手问：“回家吗？”
俩人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们来到了街上，竟然也很喧闹，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迪厅，现在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似乎全地球的人都没有在睡觉。平时安静行驶的车辆全在有节奏的鸣笛，似乎是在合唱，成为了结伴呼啸者们的背景乐，这些人有的骑着单车、有的在玩滑板，也有的人就只是张开双手在奔跑。
根本不需要去什么KTV唱歌，有叔叔阿姨把家里的简陋音响设备搬到了大街上，拿着话筒对着移动幕布，以浓重的口音唱着跑调的歌，还有很多老头老太太在跳舞，有临时组成的乐队在演奏，一群年轻人组成人墙像是麦浪一般起起伏伏在唱“难忘今宵”还有一些在莫名其妙地列队齐步走，每个人都在撒野。
商场的灯都亮着，竟然还未打烊，许多屏幕上面都显示着倒计时数字，像是跨年夜一样。
清醒的宋铁岚小心地牵着微醺的叶楚穿行在人群间，她试图找一个冷清的路口叫车，她见到有些司机站在车外，大腹便便的闭着眼张开双手在转圈，像是一个陀螺，也有的趴在车门上在哭，还有的在打电话一再重复着“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之类的话。
马路上都乱了，车辆横七竖八地像是躺了一地的尸体。一群穿着校服的青少年在其间笑着穿梭，有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家长，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回家吧！回家啦！”
白天下过雨，此时的夜晚空气很清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沁人心脾。
天空中飘舞着一些纸片，落在地上再看，有应聘的简历和广告传单，还有孩子的成绩单。叶楚踩到了其中一张，是何东南的新书广告，她低头定睛去看，之后有半个月他会全国巡签，明天是他在上海的最后一场。
宋铁岚问：“你要去找他吗？”
叶楚摇摇头说：“不了。”
她原本想狠狠用脚尖搓烂这张纸，却又感觉无聊，只是轻轻抬脚走开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想问他的，也没有什么想对他说，他已经不重要了。
她摆动着宋铁岚的胳膊问：“我们走回家吧？”
“要一个多小时呢。”宋铁岚低头看一眼她的高跟鞋，然后左右看看，牵着她走去一家小杂货店。
里面是一个胖阿姨在独自看店，她托腮看着街上的狂欢，在宋铁岚把一双浴室拖鞋放在柜台上要结账时，眼皮也不抬地说：“送给你了。”
“啊？”宋铁岚都拿着手机准备展示付款码了，她愣住。
阿姨双眼依旧直视着前方，再度重复：“拿走吧，送你了。”
“那、”叶楚在旁边翻找了一会儿自己的包，最后取下小马造型的挂件放在台面上说，“这个送给你。”
阿姨转脸看了一眼，笑了，拿在手里道谢。
叶楚也冲她笑：“明天见！”
阿姨木然的双眼灵动起来，她点点头，“明天见！”
回到人行道上，宋铁岚先脱下自己的一只休闲鞋，踩着拖鞋说，“换一下吧。”
叶楚正扶着她的肩膀脱高跟鞋，她惊讶：“啊你穿拖鞋啊，不好吧？这天还冷，给你脚冻着。”然后她灵机一动地笑了，“这样，要冻着一起冻着。”
最后就是宋铁岚手里提着叶楚的高跟鞋，她俩脚上一人一只拖鞋，一只休闲鞋。
对这个提议感到满意的叶楚一直低头看着俩人前进的脚，笑得停不下来。
“这么好玩吗？”虽然宋铁岚在发问，但她也在笑。
叶楚回答：“特别好玩。”
俩人慢慢走出商圈，周围的喧闹声不再那么响彻天空了。
叶楚问：“你又要去录节目了，不紧张了吧？”
“紧张啊。其实我做什么都很紧张，怕自己搞砸，但一直都是边紧张边把事情做完的。”
她惊讶：“从你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你都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我的虚张声势。”
“厉害！”叶楚比出大拇指，“希望我也能做好表情管理。”
宋铁岚今晚倒是脸上一直有笑意，“管理给谁看？”
叶楚想了会儿说：“不知道。我可能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不是特别我吧。我想让自己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要什么的人……我很羡慕你，我都没有梦想。”
宋铁岚安慰她：“梦想以后会有的，我以前也没想过我要说脱口秀。”
她问，“你以前想干嘛？”
她说：“没有想干的事情，我读的师范，可能会去当老师吧。”
“啊？宋老师！不合适吧？”叶楚想象了一下那个讲台画面，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笑，“那你是怎么爱上脱口秀的呢？其实跟你的性格好像也不太贴。”
“一开始我是写剧本当编剧的，看了几次脱口秀后，我也希望有人听我说话，能因为我笑，因为我得到鼓励。”此时天上的月亮已经从云朵里抬起脸来，俩人走在月光里
，宋铁岚回忆道，“说到底，我就是想被听见、被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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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叶楚点点头，“那当老师好像也可以。”
“不想教育别人。”
“教书育人届错失宋老师是他们的巨大损失！”
“其实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宋铁岚提醒她，“你明天准备干嘛？”
“如果明天的我还是我的话，我准备去公司开会，把‘外星人光顾后的地球’作为未来一周的主题，还想在下个季度之前签够一百个博主……”她话没说完，意识到宋铁岚什么意思，于是话锋一转撒娇道，“可是经营公司又不是我的梦想，我要是不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死掉。”
“我不说脱口秀也不会死掉啊。”宋铁岚说，“有事情做就很好了，梦想也不过是对我们来说比较重要的事情。都是找事情做，你喜欢看剧，你想等到原班人马的第二季也是事情，你爱吃虾，我们明天吃，这也是事情，我爱脱口秀也并不比爱吃虾高贵啊。虾每天游来游去，要么被鱼吃要么被人吃。我们人每天上班下班，也躲不开天灾人祸和寿终正寝，大家各忙各的事情，虾不在乎我们的梦想，宇宙也不在乎。”
“宋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叶楚偏着脑袋在宋铁岚肩上撞了撞说，“听你说得虾好可怜，我明天吃鱼。”
看到叶楚有些犯困了，宋铁岚拉着她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椅子坐下，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迷迷糊糊强撑着眼皮的叶楚仰起脸，见到宋铁岚头顶的星星繁密得惊人，搞不好那些闪烁的光点就是即将降临的外星异客，应该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她有些恐惧地拉住了宋铁岚的手。
宋铁岚没有看星空，她看着她说：“叶楚，以后的日子还长，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天晚上叶楚疲惫不堪又心惊胆战，她一定要和宋铁岚挤在一起睡。在梦里她也见到了那片过分璀璨的星空，比现实中更为漆黑的天幕把星群衬得更是明亮得耀眼，像是平底锅里撒的一把白芝麻，
叶楚再一低头，发现自己赤脚走在狭长的T台上，它似蛇身蜿蜒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往下看，这水深得像是地底有着黝黑的巨洞，许多发光的虾在里面漂浮，这样奇诡的画面或许是因为睡前和宋铁岚的闲聊。
水面和天空混为一体，叶楚像是身在一颗漆黑而巨大的鸡蛋内部，水波声很清晰地在环绕着她回荡，形成了碰壁的回音，好静……太安静了……按理来说叶楚该感到害怕或是孤独，但她只感觉平静，她摸了摸心口，就连心脏都是静寂的。
她提起自己身上的长裙看一眼，这是……她感到熟悉，使劲回想才确认这是她大概五六岁时一见钟情的裙子，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喜爱”的东西，此刻却很合适的穿在三十岁的她身上。
这是梦里吧？她心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但很奇怪的嘴巴却没有动，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她感到太平静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似乎很久了，可是她没有感到累，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她一直走，眼见着前方有一扇门漂浮在空中，它非常显眼，可是刚才她却没看见，她没有任何疑虑地朝它走去，不知不觉人就在空中了，她像是踩着无形的楼梯往上走，但是她的脚底却没有踩到任何实际物体的触感。
她伸出手去推开门，一刹那像是被吸了进去。再睁眼，一切感受都回来了，她的身体有了重量，耳朵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她每一次眨眼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眼皮的启合。
这是一间纯白的房间，在她正前方有两个人穿得像是面试官一样，坐在桌子后面。而她自己也正如同求职者一般端坐在他们眼前的椅子里，之间大约有两米多的距离。
“你好，地球人。”
“我们是卡图。”
俩人脸上堆着笑容，一人一句话前后衔接得一秒空白都没有。
叶楚定睛看明白了，这是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两个人”她立刻指着他们发出尖叫：“啊！！”
这俩“人”似乎不能理解她的尖叫，一前一后提出了疑问：“你是害怕？”
“还是紧张？”
“都不是。”叶楚有些尴尬地说，“非要说可能是惊讶，但也不算是。”
“不用惊讶。”
“也不用害怕和紧张。”
“你是叶楚，30岁，女人类。”
“我们走一下流程，很快就好。”
俩人仿佛连体婴般一左一右共同打开了一本文件夹，装模作样地低头在看着什么，然后又一起抬头发问：“爱，你有吗？”
“有！”叶楚坐直了大喊，双手不自觉地上下摆动着，像是在阻挡谁走过来，她怕对面听不懂人话，爆发出一连串的“有！有有有有！很多人爱我！我也爱我自己！”
俩人又一起低下头，再度抬起头问：“消失，你愿意吗？”
“啊？什么？”叶楚听愣了，她试着理清这句话，“问我是不是愿意消失？这什么话这是——”
俩人抬手指着她身后的门，“不要惊讶，”“不要害怕和紧张。”“只是问询流程，”“如果你自愿消失。”“打开那扇门。”“一瞬间，”“不会痛，”“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我们为有需求的地球人提供的，”“选择。”
叶楚笑出声，“谁会自愿消失啊！谁——”她边笑边回过头，只瞥了一眼那扇门就感觉被吸引了，嘴里还在嘀咕，“谁……谁会……”
这扇门给了她一种万物寂籁的吸引力，那是无知、无觉，从此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诱惑。
叶楚——
脑子里突然有声音在喊她。
她猛地回过身来，感到自己呼吸因为后怕而变得剧烈，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非人说：“我不愿意。”
那俩人脸上没了笑容，一起合上了文件夹，然后站了起来：“谢谢你的配合。”
在他们往两边站立的同时，桌椅消失了，在俩人中间凭空出现一扇门，他们微微鞠躬做出“这边请”的动作。
叶楚站在原地没敢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屁股下的椅子也不见了，她问：“我不会消失了吗？”
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但眼睛还在模仿着人类一眨一眨，叶楚与他们僵持了一阵子，这里面没有时间概念，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是她回头看，身后的门已经不见了，要离开这里，也只能通过眼前的门。
叶楚硬着头皮走过去，这两个“人”身上可真是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啊，她有些哆嗦地摸上门，突然想起来：“对了，有一个人类叫宋铁岚，也有很多人爱她，我特别特别爱她，你们要记得啊。”说话间，这门似乎没有重量，只是被她手指碰了一下就开了，她吓了一跳，眼前被金色光芒充斥。
身体像是从空中坠落般砸进了床里，叶楚晕了好一会儿才从深度睡眠里缓缓苏醒，她先是摸了摸身边，没有人，睁开眼老半天才看清楚周围环境，是宋铁岚的卧室，窗帘拉得太严实，所以室内才这么昏黑。
她坐起来缓了好久的神，只见到客厅里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和梦里的金色边缘好像，不过她想不太起来梦里的具体内容了。
她隐隐听到宋铁岚在客厅里和谁在聊天，似乎是孙新策在抱怨自己宿醉导致的头痛。
“你真没有多的止痛药了？那叶楚有么？”
“等她睡醒了问问，她睡得好沉。”
“该起来了吧？今天她可过生日，也要吃剩菜么？”
“再等一会儿不起来，我就去喊她吧。”
“现在就去喊吧，我真饿死了，这给看不给吃的。”
“好吧，那你去敲门，我先盛饭。”
坐在一桌子菜前俩人刚要起身，回头就看见了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叶楚。
孙新策的头发没有抓发蜡，他穿着有些皱的旧衣服，冲叶楚招呼，“你醒了啊？也不出声！”
宋铁岚收拾得很精神，看起来昨晚上睡得很好，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蛋糕等你切哦。”
窗外是湛蓝的天，一切一如往常，甚至比往常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