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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29、电报

    房雪樵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将军帽又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清亮的眼睛。
    “咳咳——”老孟佝偻着腰抬起眼睛,故意拖着长音,"这是病死的。你们确定要看?"
    “我管你是病死的还是打死的?”张阿树好容易能有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可算逮着机会在这帮老兵油子面前抖威风了。
    老孟咧嘴一笑:"好,好,你们要看就看。"他掀开草席一角,"不过话可得说到前头,这人是得了瘟疫死的,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
    张阿树退后几步,却不死心,强撑着探身往前凑,想要瞧个仔细。
    老孟剧烈咳嗽起来,唾沫星子飞溅:"营里死了几百口子人了……"
    张阿树捂住口鼻,踉跄着连退数步,那条训练有素的狼犬突然发出一阵嚎叫,挣脱绳索,龇着森白獠牙朝草席扑去。
    老孟"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右脚勾住墙角的夜香桶。木桶翻倒,积蓄多日的粪水泼洒一地,黄褐色的秽物在地面蜿蜒流淌,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散,熏得几个治安队员当场干呕。
    就在这混乱之际,叶先霖等十三人出现在街口,他阴沉着一张脸,很快来到客栈门口。张阿树看清来人后,嚣张气焰顿时萎靡,身子往后缩了缩,连那条狂吠的狼犬都夹起了尾巴。
    张阿树讨好的一点头,勉强挤出个谄笑。“叶大少。”
    叶先霖的目光扫过现场,看到那具死尸,迅速用手捂住口鼻。“瘟疫?”
    老孟弓着腰点头:"刚死的弟兄."
    "立刻处理掉!"叶先霖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焦躁,"最好焚烧。"
    老孟和房雪樵赶忙抬起尸体,匆匆离去。
    "他娘的晦气!"张阿树在他们身后捂着鼻子大骂,"赶紧抬出城烧了!"转身又踹了手下一脚,"还愣着干嘛?去查下一家!”
    叶先霖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客栈。
    余婉娘忙招呼大毛送热水,徐志鸿一行十二人挤进了三间略显局促的客房,叶先霖却径直向上。
    房里透出昏黄灯光,他脚步微顿,右手下意识按在了枪柄上。
    推门瞬间,暖色的光晕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杜隐禅背对房门正在拨弄灯芯,听见响动转过身来。
    "你……"叶先霖反手锁上门,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早你一个小时。”杜隐禅坐到藤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抱怨的慵懒,“但是还没有洗澡,这个老板娘越来越不靠谱了,热水还没送上来。”
    “你去了哪里?”叶先霖没有坐下,他走到她面前,直接单膝蹲了下来,他的视线扫过她的发梢、衣襟,
    像在寻找伤痕,“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杜隐禅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轻描淡写的说:“我猜到了。不过……我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处理好了,也就罢了。”
    “什么麻烦?”
    杜隐禅知道搪塞不过,迅速编了一个故事:“前些天,谢云生在码头上闹出了人命,杀了个叫温曼琳的红姑娘。那位曼琳姑娘说来也算认识,有过几面之缘。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花船上的老鸨子哭天抢地,硬说人死得不明不白,又扯上江上那些横行霸道的臭漕帮,非咬定这事儿跟我脱不了干系,要拿我去问话、让我主持公道。我被堵在那条花船上,跟那些胡搅蛮缠的婆娘和莽汉掰扯了大半天,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们明白这事儿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好不容易脱了身,紧赶慢赶才回来。”
    “谢云生收到的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是啊。”杜隐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们请我写的,要我替他们兄弟们求求情。我就知道,谢云省不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倒也合情合理。叶先霖内心深处仍有一丝疑虑,但他选择相信她这套说辞。毕竟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下次再有这种事,传个消息。”他的声音里带着疲倦,“别一个人硬扛,那些漕帮的泥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出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杜隐禅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知道了。还是那么啰嗦。”
    他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杜隐禅却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带着点久违的娇嗔,推推他的手臂:“快走啦。”
    楼下传来大毛提着沉重水桶上楼的脚步声和水桶晃荡的哗啦声。“水终于来了。我这一身又是汗又是灰,难受死了。让我好好洗个澡,行不行?你就别杵在这儿当门神了。”
    叶先霖点点头,退后一步:“好,你洗。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知道啦。”杜隐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敷衍。
    叶先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杜隐禅静静地听着叶先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脸上刻意的笑容立刻褪去,迅速走到门边,落下门闩,拉好窗帘。为了不被外面的人看到灯光,她扯下床上的被子,将缎面拆成两幅,分别挂在房门与窗棂处,将跳跃的烛火尽数笼在室内。
    确认安全后,她才转过身,拿出箱子,手指沿着箱壁内侧摸索,指甲在接缝处用力一划,一片薄如蝉翼的夹层被掀开。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皮卷。展开皮卷,露出几样小巧精密的工具:一支特制的细尖笔,一小瓶近乎无色的特殊墨水,还有一枚薄如柳叶的锋利刀片。
    她掏出那封被体温捂得微温的亲笔信,拿起工具,俯身凑近跳跃的灯火,专心进行着修改。昏黄的光晕将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只有笔尖或刀片偶尔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
    天色微亮之时,忙碌了一个晚上的杜隐禅满意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轻轻点头。她将工具全部放回原处,伸了个懒腰,将被面从门窗上扯下,用早已经冷透了的水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站在窗前看着那一轮久违了的朝阳。她唇边挂上一抹微笑。上海来的电报要到了吧?
    惨白的晨光刚爬上窗棂,一封来自上海滩的密电便已捏在殷蘅樾的手指间。电报纸薄如蝉翼,上面那几行字,却像沉重得让他手指发抖。
    灭佛进展如何扫荡顺利否需增援急报大命待复
    “灭佛……”
    殷蘅樾喃喃念出这两个字。
    看行文,日本留学三年的殷蘅樾当然看得出这是日本人的用词习惯。可是灭佛?灭的是谁?是号“心佛”的自己?
    两行老泪从眼眶中流出,日日捻在手中的紫檀佛珠失手掉落在地。
    “老爷。”张韬铭忙俯身捡起佛珠,双手奉上,却不期看到了殷老爷的两行泪,“您……”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殷蘅樾的哭相狼狈又狰狞,无辜的控诉着,“这几年来,我为日本人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心里压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不就是为了换取一份信任?不想我挨着中国人的骂,却还要躲避日本人的暗杀!”
    张韬铭从他手里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却提出了别的看法:“依我看,应当是南山寺的那位慧通禅师,他才是咱们五寅镇的佛吧。日本人要灭的,或许是他?”
    “南山寺那个枯坐禅房的慧通老和尚?日本人为什么要杀他?”殷蘅樾伤心至极,从衣兜里掏出手帕,狠狠地擤着鼻涕,“一个行将就木的出家人,就算在民间有些虚名,值得日本人如此大动干戈,专门发起一个‘灭佛行动’,还用到‘扫荡’、‘增援’这样的字眼?荒谬!岂不是大炮打蚊子。”
    “没道理啊。”张韬铭想不明白,“昨天晚上,不是要求咱们配合昌和号卸货吗?况且,松井中尉不是刚被咱们从船上救下来?又是治伤,又是替他联络上海,怎么好好的,又要,又要杀您?
    殷蘅樾心中后悔至极,他自以为聪明,在日本人、南京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偶尔传递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出去,为自己留条后路。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凭着自己的价值和对日本文化的精通,能在这乱世中左右逢源,甚至攫取最大的利益。
    原来,在日本人眼里,他这点心思是透明的!他们不需要一个三心二意的走狗,哪怕这条狗再能干。他们需要的是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忠诚。而“灭佛”行动,就是要用他殷蘅樾的项上人头,来杀鸡儆猴,立威给所有暗怀心思、首鼠两端的“合作者”看!
    “立威……好一个立威!”殷蘅樾将那薄薄的电报纸揉成一团,“我为虎作伥,甘为鹰犬,到头来,竟落得个立威的下场?”他的眼泪止住,委屈在他心底发酵、变质,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恨意——既恨日本人的翻脸无情,也恨那些可能逼得他不得不“摇摆”的力量,他恨不得能跟所有人同归于尽才好。
    砰!砰——!”
    前院的方向,传来几声尖锐、短促、撕裂死寂的枪声!或许是四声,也可能是五声。
    殷蘅樾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椅子一下滑瘫到冰冷的地面上。
    张韬铭为他顺着后背。
    “啊——!”一声短促、不成调的惊叫终于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他向后蹭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桌腿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是冲我来的!一定是!灭佛!他们动手了!他们已经开枪了!”他蜷缩在桌脚和墙壁形成的狭小夹角里,双手死死抱住头,似乎这样就能躲开那致命的子弹。
    “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
    阿诚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老爷!那位,那位日本长官,他杀人了!就在前院!血,满地都是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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