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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祈雨

    第三十六章
    农历十月十四,绥州县公判李续仁大会在白龙镇中街的戏楼广场进行。定在这天,是因为这天逢集人多,清乡查红,枪毙李续仁,要的就是杀一儆百,震慑乡民。
    白龙镇满街都是人,中街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高忠义老汉也来了,他要最后看一眼李续仁。戏楼周围警察团丁里外站了几层,会场前面用栏杆挡着,十步之内不得有人靠近。
    一条蓝灰色的会标悬挂在戏台正上方:绥州县公判大会;两侧的台柱上贴着大幅标语,一人通共全家问罪,一家谋反全村清剿。
    绥州游击队都是本地人,羊肚子毛巾往头上一扎,破衣烂衫在身,人堆里看不出跟常人有什么区别。尽管戒备森严,但参加这次特别行动的游击队员,在队长田栓柱的指挥下,扮作赶集的毡匠石匠皮匠,或是脚户货郎揽工汉,一个个陆续混进了会场。
    正午时分,李续仁被五花大绑押进会场推上了戏台。李续仁脖子上挂着亡命牌,上面写着“通共串匪犯李续仁”,名字被打了个大红叉。白文儒、艾绍英也被挂着牌子带来陪绑。
    白龙镇很多人认得李续仁,这个出了名的伞头歌把式,高腔漫调一亮,三五里开外都能让人听得荡气回肠。而眼前的李续仁,完全脱了相,焦糊溃烂的面部,像似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山药蛋。
    多好的个伞头啊,四乡里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好嗓子,就因为在县衙门吼喊了几声,如今落到了这地步。人们唏嘘不已,许多人为之落泪,就连准备在今天吃人血馒头的几个泼皮赖汉,一看这惨象也被吓得耸肩缩头,打消了念头。
    名曰公判,实则是不审不判,定个罪
    名就地处决。苗云生戴着墨镜,开始宣读李续仁的罪状:
    李续仁,男,现年三十八岁,绥州县白龙湾李家老庄人。此人对民国政府心怀仇恨,长期密通共匪,蓄意谋反乱世。本年农历六月初三夜晚,李续仁假借神佛之托,与共匪闹红分子密谋串通,在白龙庙四周张贴红标,煽动乡民聚众滋事,冲击打砸县府公署,性质极其严重。在押期间,对抗讯问,顽劣抗法,打伤执法警员,更是罪上加罪。为整饬绥州社会治安,震慑共匪闹红分子,绥州县政府决定,就地正法通匪谋反顽劣抗法份子李续仁,以儆效尤,以绝红患。
    没等得念完,台上陪绑的艾绍英突然大吼一声:“刀下留人,伞头大哥李续仁冤枉啊!”艾绍英大声喊道,“白龙庙的标语是我写的,我贴的,李续仁是屈打成招,冤枉了他!”
    白文儒事先全然不知艾绍英竟会来这一招,听他这一喊,紧跟着也喊道:“李续仁冤枉,草菅人命,天理不容!”
    全场的人顿时懵圈了。苗云生指着他俩,命令道:“让他们跪下,竟敢咆哮法场!”几个押解的法警随即抽紧艾绍英、白文儒的绑绳,猛踹了几脚,将他俩狠狠摁倒跪地。
    台上坐着的代理区长张生福脑子嗡了一声,没想到这几个竟然是亡命之徒,指着艾绍英喝斥道:“姓艾的,不要命了你,长几个脑袋?”
    台下不远处的艾绍英他娘听见儿子这么一喊,惊得一个踉跄,一扑踏坐在地上,天哟,我的憨老子,这不是寻得往枪口上撞么,疯了,我儿疯了。小女婿冯根财事先知道点紹英的底细,搀扶着老岳母安慰说:“婶娘不用怕,天塌不下来,绍英会有贵人相助的。”
    戏台不远处,吓得半死的李续任的婆姨忽听得这喊声,方知艾掌柜的儿子是在为自己的男人喊冤,跪在地上直磕头作揖:“老天有眼,龙王爷显灵,娃他爸实在是冤枉啊!”
    正在这时,从戏台的阁楼上,“嗖”地跳下来一个蒙面人,一把扼住苗云生的脖子,手枪顶住太阳穴,大喝一声:“别动,姓苗的,动就送你上西天!”警察保丁见此突变,唰地将枪口对准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蒙面人。
    “你你,你是什么人?”苗云生脸如土色,结结巴巴地问道。
    “少啰嗦,快,叫你的人把枪都放下,听艾绍英说话!”
    “好好,有话好说,好说。”猝不及防的苗云生颤抖着对他的人说,“都都……都把枪放……放下,说,让他说。”
    艾绍英心里清楚,这个身手不凡的蒙面人是温银海,游击队里的“刀客”,早已潜伏在了戏台的阁楼上。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满场子都是呼喊声,惊叫声,胆小怕事的夺路而逃,声援艾绍英、讨伐苗云生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迫于众怒难犯,在场的警察保丁不得不抬起了枪口,但手指却一直没有离开扳机。
    田栓柱肩上挂着擀毡匠的弹毛弓子,羊毛袋子里藏着一把德式自来得,挤在人群中密切注视着戏台上下周围的一举一动。二十多名游击队员,分别带领前来的工农挚友,紧盯着周围警察保丁的动静。
    “白龙镇的乡亲们!”艾绍英大声喊道,“我要揭开事情的真相,白龙庙的标语是我写的,也是我贴的,我可以当场写字为证。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红标,只是老百姓的几声呼救呐喊而已。如果硬要说成是红标,那也不干别人,判我得了。但我要揭发控告,绥州清乡局贪赃枉法,收受钱财,单是从我们家,前后就被讹了五根金条,二千块大洋,苗云生究竟吃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胡言乱语你,诬陷本局长!”
    竟敢抵赖!温银海喝斥道:“住嘴!姓苗的,现在没你说话的份!”
    愤怒的人群轮着胳膊呼喊起来:
    “姓苗的,你吃了多少,老实交代!老实交代!”
    “砸烂清乡局,火烧苗云生!”
    “贪官不除,百姓遭殃,绥州难安!”
    突然,街巷四处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像是枪声,炮声,手榴弹爆炸声。李子明手里拿着拦羊铲,趁势跳上戏台大喊,红军来了,红军大队人马来了,冲啊!接着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身体挡住艾绍英。
    警察保丁听得红军阵势不小,对着台上搂了一梭子,仓皇逃离了会场。子弹嗖嗖飞了过来,在温银海的胳膊上穿了几个窟窿,李子明的头部和胳膊被击中,艾绍英的左肩胛也受了伤,要不是他俩的掩护,艾绍英恐怕就没命了。危急时刻,温银海猛地将苗云生推下戏台,拽着李子明艾绍英撤到了后台,扯了块衣袖包扎住伤口。
    会场顿时炸了锅。台上坐着的代区长张生福唯恐被推下戏台砸成肉饼,立刻跑到后台躲了起来。几个押解人员兔子般夺路而逃。刹那间,愤怒的人群立刻拥了过来,揪住苗云生一顿拳打脚踢,苗云生抱头求求饶着:“饶命,饶命,只要饶我的命,一切好说,好说。”
    这是田队长精心策划的一次营救特别行动。所有参加这次特别行动的游击队员各有分工:艾绍英挑头吼冤;一班长温银海潜戏楼突袭会场,黑纱蒙面扼住苗云生;其他队员包括李明子和马凤鸣,分组协同配合,组织农友呐喊助威,点铳子放鞭炮,敲锣擂鼓佯作枪炮声。
    此时,田栓柱扔掉肩上的弹毛弓和行囊,嗖地一下跳上戏台,大声喊道:
    “白龙镇的乡亲们!我叫田栓柱,以前是毡匠,现在是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绥州游击大队二区队的区队长。在这里,我受中共绥州特委的委托,讲几句话:头一句,祈雨吼冤本无罪,枪毙李续仁天理不容;二一句,绥州清乡局长苗云生贪赃枉法,心狠手辣,恶贯满盈,必须严惩。这个姓苗的该当何罪,现在由咱们白龙镇的老百姓大家来公判。”
    田栓柱讲到这里,振臂一挥:“农友们,大家伙说行不行啊?”
    台下一洼声地呼喊起来:祈雨无罪,伞头李续仁冤枉!惩治贪官,打倒酷吏,枪毙苗云生!
    乡亲们!田栓柱接着讲道,我们都知道,绥州十年九旱,这些年更是旱上加旱,庄稼颗粒无收,穷人流离失所。可是,军阀官府却视百姓如牛马,任意勒索,今天要草料,明天要兵饷,艮粮要预征,畜税要加增,这税那税,几乎无物不税,无事不捐,稍不如意就赏你几颗子弹,送你回老家。贪官大人们想发财了,时常借端生事,动不动就给你戴顶红帽子,要么赐你棍棒板子,要么关进大牢逼你拿钱赎人;地主土豪也趁机欺压百姓,地租高利贷逼得好多人家破人亡。总之,穷人面前只有三条路:逃荒、上吊、进班房!
    大家仔细想想,这种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肯定不能。老话讲,民以食为天,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庄稼人吃什么?所以,我们要生存要活命,就必须跟着共产党,跟着老刘和老谢,拿起武器当红军,举起红旗闹革命,为普天下的工农大众打江山!
    在这里,我受中共陕北特委绥州支部向大家隆重宣布:绥州白龙镇中华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了!苏维埃政府就是我们工农大众的天下,就是我们劳苦百姓的靠山。从今以后,我们不仅要继续闹红,还要闹得更红、更火、更足劲,而且要红遍绥州县,红遍全陕北!
    台下的呼喊声一浪接着一浪:
    嗨哟,龙王爷显灵了,祈雨祈来了闹红潮,白龙镇有救了!
    嗨哟,提起刀来拿起枪,跟着共产党打江山!
    呼喊声中,被打爆了头的苗云生,又被押上戏台跪倒在地。这时只见一帮人将十来个大木箱抬上了戏台。田栓柱指着眼前摆着的一溜箱子,说:“大家请看好,这是我们游击队刚从苗云生家里搜出的赃物。苗云生贪赃枉法,铁证如山。”
    大家看到,里面全是金银财宝,丝绸细软,古董文物,光金条银元就是四大箱。田栓柱挥动着大手说:“乡亲们,想想看,姓苗的贪得这些东西,是多少人的血汗钱,能买到多少米,多少面,多少吃食,能救得下多少穷人的命啊!”
    砸死苗云生,枪毙苗云生,千刀万剐苗云生!龙王爷显灵喽!老天总算睁眼了!人群更加愤怒,苗云生又被
    推下戏台,一块块石头,一根根棍棒,直向他飞去,苗云生被砸得脑浆四溅,体无完肤,几乎成了一滩肉泥。
    “下面,还有一个更好的喜讯要告诉大家。”田栓柱示意艾绍英站在戏台中央。
    艾绍英身上挂着绷带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乡亲们!我是广聚庄艾仲雄的儿子艾绍英,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我要以实际行动响应共产党红军的号召,向白龙镇中华苏维埃政府和全镇的父老乡亲们郑重承诺,我家广聚庄的土地,全部共产,交给苏维埃政府处置分配;广聚庄的地租,不论是当年该缴的,还是以前欠下的,从此一笔勾销!
    绍英娘当场晕了过去。艾仲雄老掌柜显得超乎寻常的平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命定,我已料到,就当是我艾仲雄还了前世欠下他们的债。”
    白龙镇戏楼广场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欣喜若狂,打起鼓,敲起锣,吹起唢呐,扭起了大秧歌。艾绍英白文儒走在秧歌队的前排。白龙镇的老百姓,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热闹过,整个台下的穷苦庄稼人沉浸在了胜利的喜悦之中。
    刚从白狗子枪口下被解救下来的李续仁,身体极度虚弱,但他咬着牙,拖着好似无根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又吼起了信天游:
    龙王爷显灵吉祥云飞,后山里来了游击队。
    镰刀铁钎盒子枪,横刀立马显神威。
    好似武松在景阳岗,敢把那害人精剁成泥。
    高忠义老汉也跟着大家伙扭起了大秧歌,见了包扎着枪伤的李明子,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扑簌地问他伤情怎样,明子抖了抖精神:“我命硬,干爷你放心。”
    其实李明子的伤势很重,一只眼睛已被打瞎,一片耳朵被削掉了半拉,胳膊也被穿了两个洞。高忠义说:“万幸啊,托老天龙王爷照应,你娃是枪口下捡了条命啊!”
    明子指着戏楼上的红旗说:“干爷,有共产党给咱指路,红军游击队给咱撑腰,我们穷人以后就有救了!”
    “可不是了,我跟你爷爷祈了一辈子雨,从没见龙王爷这么显灵过,祈雨祈来了闹红潮,祈来了后山的游击队!这么大的阵势,你爷爷在九泉之下也该听到了。”
    戏楼上空,高亢悠扬的信天游仍在激荡。
    古有诸葛亮空城计,如今咱游击队也够奇。
    鞭炮假装机关枪,石头瓦块赛飞锤。
    一根筷子容易折,成把的筷子可断臂。
    工农联合打天下,不信江山夺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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