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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祈雨

    第三十一章
    艾绍英心里可是激动坏了,这家让他几乎窒息,他恨不得立马就出走。他一遍遍地回味着《告绥州工农大众书》和高凤鸣对他所说的话,揣测着到了游击队后的种种情境:钻山沟,藏地窨,打土豪,刨老财,扛枪打仗,推翻国民党反动政府,建立工农自己的政权——苏维埃……当然,他也想到了环境的艰苦,战争的残酷,甚至流血牺牲,但他已然下定决心,无论有天大的困难,这条路都走定了。
    艾绍英希望能带上李明子跟他一起走。正如杜校长和凤鸣他舅所言,当今社会别无出路,惟有共产党红军才有希望。年青人不能受旧式家庭的束缚,不能受狭隘自我的拘牵,一切旧的陈腐的阻碍社会前进的东西,终将被打破。革命队伍需要更多的有志青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艾绍英把李明子叫到屋里,试探着问道:“子民兄弟,哪天我要是跟共产党闹红去,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明子一愣,惊奇地问道:“哥你说什么?”艾绍英看着李子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明子眼睛瞪得老大,惊叹道,“啊哥,你该是共产党的人吧?”
    “我么,现在还不是。不过,我读过共产党的书,知道共产党的主义,也见过共产党的人。”绍英说,我们老师跟我们讲,年青人是中华民族的希望,应该把眼光放得远些大些,把世事看得清楚些,要有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这就是,中国的命脉在农工,中国的出路在农工,中国的强盛也在农工。我们要站在共产主义的旗帜下英勇奋斗,拯救中国,建设新社会,创造新生活。只有这样,我们的人生才有价值和意义。
    明子一听,激动得心都差点儿蹦了出来。家中一连串的悲惨遭遇让明子刻骨铭心,爷爷临终前的话让他永生难忘,亲人终日流不完的眼泪给他增添了报仇雪恨的勇气,穷人要翻身,要跳出火坑,生路只有一条,跟共产党走,当红军去!
    明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哥,我敢!我听说共产党都是好人,都是为穷人谋生路的人,我早就想跟着共产党闹红去了,就是寻不上路!”
    “那你不怕杀头掉脑袋吗?”
    “你是少爷都不怕,我一个赤脚片子的穷小子还怕什么!”
    “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说不怕就不怕,哥你前脚走我就后脚跟,要不信你把我脑砍下来!”
    艾绍英早就觉得李子民的“子民”二字,听着实在让他别扭,什么“子民”,去他娘的,革命青年才不当他老蒋的“子民”呢。见明子态度如此明确、坚定,绍英说:“既是这样,依我看,你把你的名字趁早改了算了,好不好?”
    “怎么改,哥你说?”
    “只改一个字,就把子民的民,改成明天的明,从今以后,我们一起为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明天英勇奋斗吧!”
    “哥,我听你的!我不识字,干不了别的,但我身体好,能吃苦,从今以后我就当你的护兵,我给你背枪,给你拉马,给你站哨,反正我是你的护兵,你叫我干甚我就干甚。”
    “看你这兄弟,说到哪儿去了,你现在虽说没有文化,但世上什么不是人学的,正像古人说的,只要肯用功,铁棒磨成针;你说要给我当护兵,那怎么成,我们都是共产党的护兵,工农大众的护兵,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跟着共产党打天下,让工农大众翻身得解放!”
    “哥,你真好,懂得这么多,跟着你闹红,死活我都愿意,砍头掉脑袋也不怕!”
    绍英拍着明子的肩膀说:“兄弟,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那好,过两天晚上我们就走!”
    啊,过两天就走?这也太突然了,好似平地一声惊雷,神兵天降,共产党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明子揉了揉眼睛,见艾绍英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不像是玩笑话,但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不由得问道:“是真的吗,哥你该不是在哄我吧?”
    “这么大的事,我怎能哄你;但你跟我走不走,这也是你的自由,我不能强求。”
    “走,我跟哥走,哪怕走到天尽头我也跟你走,我要和哥一起跟共产党闹红去,真的我不怕!”明子攥着拳头说,“绍英哥,我敢对天发誓,我要是怕死变了心,天上龙抓五雷轰,地下阎王剥皮鬼抽筋!”
    “好兄弟,从今往后我们生是革命的人,死是革命的鬼,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艾绍英情不自禁地低吟起一首名为《共进》的诗:
    沉沉的长夜,一切俱是黑暗无限,
    只有远远的天际边,露出曙光一线,
    一个四岁的真理产儿,小天使般活泼泼地
    立在终南的山巅;挺着他那弱小的胸膛,
    鼓起他那清脆的声音,向我们高呼着:
    弟兄啊!都起来吧!大家携着手儿,
    向光明的前途奔进!…………
    明子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颏静静地听着,尽管他并没有完全听懂其中的含义,但他听得极其专注,尤其是“弟兄啊”后面的这几句,更让他热血涌动,勇气倍增,恨不得立刻就去闹红,奔跑在翻身求解放的光明大道上!
    三天后,趁着朦胧的夜色,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艾绍英和李子明拽着绳子,从将近两人高的院墙上翻了过去。得知身旁这小伙也要一道去,高凤鸣低声道:“好,跟我走!”
    一阵急跑到了一个拐角处,高凤鸣指着眼前的小伙子对艾绍英说,“这兄弟叫白文德,是咱白老师的弟弟,也在咱游击队里当交通,我们一起走。”
    绍英和明子出去上厕所的时候,他爸妈是知道的,他妈还在窗户上瞭了几眼,可过了好一会儿,却没
    得了动静,他娘这时才觉察到不对劲儿,出去一看,艾绍英和李明子早已不知去向。
    他娘脑子嗡的一声,知道出事了,老两口赶紧喊来冯根财一问,没见两人从大门出去,满院子找了一圈,也不见踪影;再细细地察看,发现茅房内墙底下蹬下来些许泥土,墙外也有脚印留下,他们这才确定,绍英和李明子是从茅房翻墙走了的。
    天哪,这可怎么办呢?绍英娘急得脸色煞白,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缓过神来,老夫人催促冯根财赶快四处去找人。艾仲雄坐在老榆木椅上,无奈地说:“根财别去,天黑洞洞的,到哪儿找去?随他小子去吧,我就不信他龟子子再不回这个家。”
    绍英娘责怪老头子咋能心肠这么硬,好像绍英是另下旁人,不关你的事,艾仲雄拍着椅子说:“你糊涂,现在四处找人,那不等于是我们自己给官家报讯吗?”
    冯根财在窑里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忽然发现绍英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信中写道:
    父母亲二位大人:
    请原谅儿子的不孝,宽恕儿子的不辞而行吧。整天呆
    在家里,我都快要闷死了,所以我决定出去走走,看看外
    面的世界。李明子也是我硬叫他跟我一道儿走的,请不要
    追究李明子家里的事,免了他家所欠的地租吧。有句话说,
    不到黄河心不死,儿子别无所求,只想亲身到黄河那边去,
    看看那里的山,看看那里的水,看看那里扳船的艄公,只
    要这一愿望实现了,儿子这一生也就无悔无憾了,不然儿
    子至死都不会心安的。我知道由于我的离家出走,会给您
    二老的身心带来极大的创伤,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里特别
    的难受,禁不住暗自流泪。但我又不能放弃我的理想和追
    求。再见吧,我的高堂大人,儿子给您二老跪下,但愿二
    老多多保重,千万不要为我伤心,为我痛苦,相信天无绝
    人之路,儿子一定会回来的。
    儿子绍英即日
    紹英娘抽泣着说:“你听,绍娃他十有八九怕是找‘红’的去了,这娃呀被红水子灌迷了,一根筋,犟骨头,不见黄河心不死。”
    艾仲雄紧锁眉头,心下哀叹道,唉,几代人积攒下的这份家业,就要毁在这个龟子子的手里了;不光是家业,怕是连我这条老命也难保得住了。艾仲雄心里很清楚,儿子真要是跑到“红”的那里不再回来,官府迟早饶不了他老艾家;若是往后“白”的把“红”的剿灭了,受儿牵连家里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即就是以后“红”的闹成了事,家里的钱财田产也得共产充公,悬顺都是逃不过的劫,躲不过的祸。艾仲雄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官家找上门来要人,银钱又压不住事,他就只好自个去顶缸了。
    天色渐亮,鸡已叫过两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思摸了大半晚上,艾仲雄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对老伴说:“好了,事已至此,随他去吧,急也没用,传出去更不好。过几天要是回不来,就让根财到区上去,就说绍英到河东办货去了。以后实在瞒不住,官家找来要人,我去顶缸就是了,谁让我们养了这么个孽子子呢。”
    儿子的突然出走,使老夫人的精神近乎崩溃。“我们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呀,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死也闭不了眼啊!”绍英娘这时把希望放在了求神拜佛上,她对艾仲雄说,“我去老君庙求一求,让田道士给抽个签,不管怎么说,咱心里也该有个大数,你说是不是?”
    “也行,只是得换个由头,对田道士就说绍英最近要出趟门,看看外面的世事,前来占占道途吉凶和财运前程。”
    绍英娘来到太上老君庙,正好田道士也在,绍英娘说明来意,献上供品点了香,双膝下跪默念心意,祈求太上老君指点迷津。
    田道士缓缓摇动签筒,但见其中一支跌落在眼前——第十九签,签名“云行雨施”,签诗是:云行雨施春正深,谋望求财总遂心。争讼见官多有理,贵人喜见自相寻。田道士说,此签难得,后生可畏。无论是谋望还是求财,都正是时候,都能遂心如愿;虽说你儿现在可能遇了点麻烦,但必定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没什么大事。
    绍英娘又问,那我儿的财运前程将来会在哪个方向,做什么为好?田道士掐着指头说,你儿生于辛亥年,是钗钏金命,年轻气盛,性喜自由,适合往出生地的西北方向发展,按照他的命相运势,不出三五年,定会大有出息的。
    听了田道士的解签卜卦,绍英娘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不少,随即祈祷许愿说:“神恩浩荡,光植福田,祈盼太上老君保佑我家绍英,只要娃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我们定会报答你佬,来年给金殿上香还愿,敬献一块上好的牌匾。”
    绍英娘相信老君庙的签诗绝非戏言,甚至认为绍英这次离家出走,兴许正是时候,若真能碰到贵人,也是难得的幸运;但又不由得心生疑惑,田道士说的是西北方向会有贵人相助,可儿子却走了东路,况且出门在外,谁知道会碰上哪路神仙?俗话说,跟上好人出好人,跟上巫婆跳大神。绍英娘心下不停地祈祷着,但愿太上老君感化众生,保佑绍娃回心转意,改归正道,早日平平安安地回来。
    前些天还在雄心勃勃近乎着迷地思谋着要在粮食生意上大赚一笔的艾仲雄,现在心已彻底凉了,此刻他想的最多的不是挣多少银子赚多少钱,而是担心儿子的出走将成为毁掉广聚庄的导火索。看过田道士录得的签诗,艾仲雄虽说心情好了许多,可依然放心不下,生怕一旦走漏了风声,官家立马找上门来要人,那可就抓了瞎。
    艾仲雄对老伴说:“我想来想去,咱还是得有两手准备,绍英要是能自个早点回来,谢天谢地,我们来年定给太上老君还愿,不光要献上一块描金牌匾,还要再竖一座石牌楼;但遇事也不能只往好处想,不防脚下的坑,万一绍英一时半会回不来呢?官家那边硬跟我们要人,那就只能我去顶缸了。眼下最担心的就是,一旦我被官府带走,广聚庄怎么办?现在当官的心狠手辣,成天狮子大张口谋算着发财捞好处,这回怪咱倒霉犯到了人家手里,只能任人洗劫了。再说,就算以后红的真能得了势,早晚也得共产充公,保不住这份家产。所以啊,我们得趁早想个法子才是。”
    “那你说我们该咋办?”
    “我得再想想。”
    世事难料啊,想不到会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绍英娘一想到这里,便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发冷,伏在被子上抽泣起来:“唉,咋办呀,穷富都不得安生,这鬼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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