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祈雨

正文 第3章☆、祈雨

    第三章
    白龙镇,一条用块石铺就的正街,南北不到二里,成年累月的人来人往,马踏车轧,使这条石板街道变得坑坑洼洼。在街道的中心处,除了戏楼,还有一幢青砖灰瓦的三层小楼格外显眼。小楼正门上方镶嵌着“广聚庄”砖雕匾额,魏体楷书匀圆饱满,工稳端庄,一看便知写这字的人功力不俗。毫无疑问,这是白龙镇的一处地标性建筑,也是镇上最有实力的钱庄商号。
    广聚庄的掌柜,姓艾,名仲雄。艾仲雄能有今天这份家业,也不是一脚踢出来的金娃娃。
    艾仲雄的老家在白龙镇的艾兴庄,祖上并不是什么富家大户,至少往上推两辈在他的爷爷手里,他家在白龙镇也只能算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光景的主户罢了。艾仲雄的爷爷大半辈子里只是一个仅有一匹骡子两头毛驴,跟别人合伙搞看咱们不能再跟人家合伙了,好生意害怕三份账,咱得自个儿干才是。他爷说,现在管家的是你,你觉得怎么着就怎么着,爸是人老心怂了,不想管了,也管不了啦。他爸认定,大灾之年,必定是粮食为王,做粮食生意肯定能大赚一把。他爸一咬牙,将家里的二十亩上好水地全都卖了,举家迁至白龙镇,紧接着,用卖得的一千两银子做本钱,从年景好的东路,以每斗米麦均价不足半两纹银的价钱,马不停蹄地把一百多石粮食驮回白龙镇囤了下来。当他爸不露声色地完成了这宗大买卖后,大年馑狂风般地呼啸而至,米价蹭蹭蹭地往上蹿,地价哗哗哗地往下跌。
    此时,手里有粮的他爸,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从容镇定,他不慌不忙,一手限量高价卖粮,一手狠劲杀价置买田产,一年多下来,一里一外净赚得白银一千多两,资产翻了一倍。光绪二十五年,艾仲雄接管家事后,在白龙镇创办起了第一家钱庄商号——“广聚庄”。
    之后不久,八国联军进了北京,慈禧太后老佛爷落难陕西,带来的宫中宝物流散到了绥州民间,广聚庄从中得了大利。两三年下来,他家至少积攒了五千两的硬货,并且先后投资了七千多银两,在周围买下了山地二百垧,川水地一百亩。
    如今,艾家的广聚庄到底有多少硬货,谁也摸不上,田产地亩倒是明的,山地八百垧,川水地三百亩;广聚庄旗下有一个皮毛店,一个粮店,一个典当铺,还有一个三十匹骡马的驮运队。
    尽管如此,艾仲雄的生活过得并不奢侈,这或许是天性使然。艾仲雄平素总爱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一副茶色水晶眼镜,背着手在广聚庄后院的回廊下和后花园里遛遛步子。他一不抽(鸦片),二不赌,三不嫖,也没有纳妾娶小,唯一的喜好就是
    ,一得闲便坐在堂窑地下的那张老榆木太师椅上,剔剔牙,喝喝茶,端着水烟袋边吸着水烟,边琢磨着怎样赚钱,譬如应该如何吸储放贷,贩运的脚户,到了他爸三十而立,他爷把家事交给他爸经管的时候,全部的家业也只不过有山地三十垧,川田二十亩,外加几匹骡子而已。
    老艾家垫底的第一桶金,是在六十年前,也就是清朝同治年间赚到的。那时,一则因为绥州遭受了罕见的大旱灾,二则因为陕甘回民揭竿而起,导致绥州到处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而恰在这时,他爸刚好也接管了家事。他爸虽说识字不多,但做事干练,蛮有眼光。就在大饥馑已经开始显露但还没有漫延开来之时,他爸对他爷说,我如何置买田产,如何让广聚庄的钱再生地,地再生钱,好似雪球越滚越大,塘坝的水越聚越多……
    此刻,艾仲雄正坐在后院堂屋里的老榆木椅上,手里握着他那把心爱的水烟壶,悠闲地吸着水烟。
    艾仲雄手里的这把水烟袋本身就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白铜质地,烟瓶两面錾刻着白鹤寿星纹饰。艾仲雄吸水烟的姿式更是优雅的,富有节奏感的,与其说他是在吸烟消遣,倒不如说他是在炫耀自个的拿手技艺。他左手轻轻托着亮铮铮的水烟袋,以右手的食指伸到烟仓里,拈出一撮儿烟丝,随手娴熟地捻成一粒黄豆粒大小的蛋儿,放在烟碗里;接着将燃着的那支纸煤儿,摁在烟蛋儿上,眯缝着眼睛嘬着嘴,在“咕噜噜、咕噜噜”声响绵长节奏分明,犹如鸟语凤鸣般的悦耳声中,细细地品味着;在舒缓流畅消闲从容地吐出了一两口烟香味儿,烟丝将要燃尽的那一瞬间,即以左手拇指和食指将烟管儿稍稍提起,吐气不多不少,用力不大不小,“噗”地一下,恰到好处地将烟碗中的烟屎蛋儿吹进拢着的右手掌中,随手撂进桌上那个盛有清水的烟灰缸里。
    女婿冯根财进来对老岳丈说:“大叔,这几天想典地揭款的人比较多,我觉得典地倒还罢了,揭款放贷恐怕一般家户不可再给做了,之前贷出去的款,现在十有七八按期还不上,我很担心,万一库里钱接不上茬,那怎么办?”
    艾仲雄放下手里的水烟壶,说:“你说得对,我最近也这么想,从今以后,我们大体上不能再对外放贷了,除非客户他们有好的资产做抵押,而且得折价至三四成,否则就不行,这样,即便到期还不上,我们也能保得住本。”
    “好,我知道了。”艾仲雄走出堂窑,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转着。当下的这场大旱灾,让艾仲雄不由得联想到了六十年前的同治年间。同治年间的那场灾难,艾仲雄没有更多的直接感受,因为那时他还小。不过,没有亲历并不妨碍人们对历史的观顾和思索,站在远处遥望群山,反倒会比身在山峦之中更能看得浑全。当然,同是观山望峰,各人自有各人的感受,游历者乐在奇峰峭壁与松石泉溪之间,樵夫只关心可供砍伐的柴薪,猎人紧盯着易于射猎的飞禽走兽,商贾负贩搜寻的则是山珍地宝,而响马盗贼却谋算的是如何在月黑风紧之时倚峙关隘险路劫掠得手。当年艾家祖上家道发迹的传奇故事,此刻又一幕幕地浮现在了艾仲雄的眼前。
    同治六年,对于绥州的平民百姓是刻骨铭心的,但对老艾家而言,却具有值得写进家谱、传训子孙的非凡意义。同治六年,天灾世乱,尸骨遍野,绥州米贵,他爸瞅中机会,卖地筹钱,贩运囤粮,赚银千两,置田买地,从此家道兴旺……
    由同治六年他又联想到了时下:自民国十五年起,久旱无雨,庄稼绝收,兵匪夺食,饥民遍野,粮价攀高,地价走低,钱不值钱,百业凋敝……
    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绝不是戏言!艾仲雄暗自感叹,相隔六十年,恰好过了一个轮回,遭遇到了同样的大年馑!
    当年的同治六年,时下的民国十八年,两相对照,简直绝绝地像了。
    夜已很深,月明星稀。按往常,艾仲雄早该躺倒睡觉了,可他却没有上炕,依然坐在那把光溜固实的老榆木太师椅上。他轮换着扳起两脚丫儿,一边从脚指头到脚心脚跟,依次摁捏着,搓揉着,一边琢磨着这一向他总在思谋着的一些事儿,诸如绥州的年景呀,粮食,依次摁捏着,搓揉着,一边琢磨着这一向他总在思谋着的一些事儿,诸如绥州的年景呀,粮食的行情呀,田产地亩的价码呀,典当放贷的利息呀,等等。艾仲雄的基本判断是,民国十八年与同治六年相比,几乎有着惊人的相似,越是大灾之年,越有赚钱的机会,尤其是粮食生意,眼下的大灾荒必定使粮价节节攀高,手里有粮,肯定稳赚。心情激动的艾仲雄,此刻睡意全无,他盘算着,当下最需要做的是两件事,一件,要把生意的重点放在囤积粮食上来;再一件,应让儿子绍英弃学从商,回家当他的帮手——毕竟自己已经是这把子年纪了,早晚得把广聚庄的这副担子交给他;更何况机遇难得啊,能在这个时候历练历练,对绍英一生都将大有裨益。
    绍英娘几次催促说:“当家的,该睡了,你不看是什么时候啦?”
    艾仲雄说:“我想让绍英回来,别再念书了。”
    艾仲雄得子晚,而且只有绍英一个儿子。老板娘头胎生了个女孩,之后烧香许愿求娘娘没住气,后面依然胎胎都是女孩,仙娣招娣来娣引娣梦娣唤娣,一长溜六个,愣是没来个儿子。就在艾仲雄整日里闷闷不乐,寻思着要娶个二房为他老艾家生个儿子接续香火的时候,在辛亥这年,小绍英幸运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因为是老来得子,艾掌柜老两口便把广聚庄的未来全都寄托在了小绍英身上。
    艾绍英在白龙镇上小学期间,适逢新文化运动兴起,毕业于北平京师大学堂、热衷于教育改革的杜滨先生此时也正好受聘来到白龙镇完小任校长。杜滨一改旧式私塾教育的老套路,按照其时流行的新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方式,着眼于儿童的全面发展,选用了语体文教材,加强了自然科的教学,并在高小阶段增加了实用和职业的教学内容。他还经常以讲故事做实验的方式,向小学生灌输民主与科学的精神。杜先生在对学生的几次智力和成绩测试中发现,艾绍英不仅天资聪敏,接受能力强,而且字写得好,又有文学天赋,所以对他喜爱有加。小绍英也很争气,高小毕业时竟以全校头名的优异对他喜爱有加。小绍英也很争气,高小毕业时竟以全校头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了绥州中学。这时候,杜滨先生也正好被调到绥州中学担任校长,很重视对艾绍英的培养教育,艾绍英也积极上进,不久被选为学生会宣传干事。
    然而,艾仲雄渐渐发现,自从进了绥州中学,这小子就像喝了迷魂汤似的,每次回到家里,说不了几句便是苏俄长呀中国短的,这让艾仲雄心里不禁焦虑不安起来,担心没准哪天儿子会因妄论时政惹出祸端。艾仲雄为此经常指教儿子,要他毋问时事,专心读书。可他娘总是护犊,认为老掌柜过于严苛。但自从头年国民党清党以来,特别是听说绥州中学半年前有几个老师被抓进监狱的消息后,不仅艾掌柜对儿子越来越不放心,就连他娘也整天提心吊胆起来。艾仲雄甚至后悔当初实不该让儿子到城里去上什么新学,高小读完就应该让他回家来,早两年在生意场上历练历练才是。绍英娘觉得也是,现在外面乱哄哄的,一会儿这,一会儿那,谁知道哪天会惹出什么事;回到家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要放心一些;况且,现在生意上人手少,总让小女婿帮忙也不是个办法,他爹正需要个帮手。
    主意拿定之后,艾仲雄很快就让伙计到城里送去口信,因说家里有事,让绍英这几天抽空一定回来一趟。小伙计来到学校时,恰好是课间休息,艾绍英在教室门前正跟同学们慷慨激昂地谈论着什么。
    小伙计将艾绍英叫到一旁,转告了老掌柜的话,艾绍英听罢说:“你回去给我爸妈说,这一段我们正忙着,新课多,耽误不得;下个礼拜天我要是回不来,就再过几天。”
    小伙计把艾绍英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了掌柜爷,艾掌柜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可心里却犯疑惑:“忙什么忙?怕是找借口罢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