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蝼蚁

正文 第2章 ☆、chapter02猪鼻子白衬衣

    徐玉米不敢相信母亲裴颖是名老师,她似乎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学生,毕竟她连女儿也懒得了解。
    徐玉米不是上学的料。
    她爸徐建新知道,她爷爷奶奶也知道,全校同学和老师、甚至全村人都知道,只有她妈裴颖不知道。
    那年七月份,烈日炙烤大地,正是学生们备战中考的时间。徐玉米在备考最后两科时,突然缺考,消失了一个下午。徐建新找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晚上徐玉米自己回家才作罢。
    裴颖作为学校老师,丢不起这个人,问徐玉米原因,徐玉米又不说。裴颖拿着笤帚疙瘩拽着徐玉米打了她整整一个晚上。歇会,打会,徐建新拉架都拉累了,坐在徐玉米身边睡得朦朦胧胧,双手还不忘护着她。
    后来,徐玉米爷爷托了人,按照裴颖的意思给徐玉米开了单子。其实这单子不过是裴颖给学校里同事看的罢了,根本没人关心徐玉米到底为什么缺席对人生如此重要的考试。断断续续几年,徐玉米都没有再正式上学。中考成绩下来,她够的上专科线,但裴颖不同意,一而再再而三让她复读。
    裴颖是憋足了劲,想让她考县一中。
    徐玉米不喜欢上学,学习总是不开窍,转眼她就奔了二十岁。她的成绩甚至连中专都够不上了。裴颖被打了大脸,便也不再让她去学校。
    徐建新说徐玉米还小,跟裴颖商量,让她先去自家猪场找点事做,大了再看她想做什么再规划。裴颖一百个不愿意,一万个不同意。她是老师,自家女儿像她爸一样卖猪肉,被外人知道了,她想死的心都有。徐建新也只能作罢。
    徐玉米只能日日游荡在家里、田间地头、河边、树林。可即便如此,也逃脱不了裴颖的监视。
    徐玉米家三个人,完全出于自愿,也许徐玉米不愿意,不过没人关心她的想法,挤在不到十五平方米的屋子里。
    十二岁以前,徐玉米和父母睡在一个炕上,十二岁后,裴颖给她在炕角斜对面安了一张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窄小二手单人床,将将够她能把自己平放。
    床和炕之间被吊起的一张棉布帘子隔开。
    自记事起到她二十岁,徐玉米半夜醒来,经常能隔着透光的棉布帘看到父母交缠的身体。她有时在父母的喘息中睡去,有时又在母亲隐忍的叫声中醒来。
    夜深人静,肉体的撞击声尤为清晰。
    裴颖有时会光着身子,从炕头爬到炕尾,掀开帘子敲眯看一眼徐玉米,徐玉米便闭眼假寐,或装着熟睡翻个身。
    除了熟睡的婴儿,还有半夜不会被吵醒的人吗?渐渐的,徐玉米学会了在暗夜中冷笑,既笑父母,也笑自己。
    父亲徐建新是杀猪的屠夫,身体肥胖,没一会儿便喘气连连,母亲裴颖声音尖细,却又要隐忍不发,最终变成“哼哼”的声音。
    裴颖嫁给徐建新时还不是老师。
    徐建新家里有点钱,两人结婚后,生了玉米,徐建新才找人给裴颖说了这份工作。
    裴颖高中毕业,听父母的话,嫁给了小学都没毕业的徐建新。徐建新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只是家里有钱,娶了裴颖这样又白又漂亮还有知识的女人,真心把她当宝一样。
    在家里,向来是裴颖说一不二,她说东,他不敢往西。徐玉米早就想搬离那间狭窄窒息的屋子,徐建新也和裴颖说过翻盖房屋,裴颖连解释都懒得说,直接“不行”两个字就给否决了。
    徐建新起得早,一般不吃饭,会喝二两酒,喝完酒就去猪场杀猪,猪场也是他家的。
    裴颖起床后,就把隔开徐玉米的帘子一拉,叫她起床,不能睡懒觉是裴颖给徐玉米划的底线。
    徐玉米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对她有什么样的期待,每日也只能按照她的规定来。
    徐玉米洗漱完毕,按照裴颖的吩咐坐到锅台旁,吃早餐。无论裴颖给徐玉米准备什么早餐,炖熟的猪鼻子总是灶台上的座上宾。
    除了感冒发烧、肠胃炎,徐玉米没有断过一天裴颖投喂的猪鼻子。小时,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咬一口猪鼻子,满嘴都是荤油的香气,大了,她有自己的口味,不爱吃,裴颖还是每天一顿的供着,而且双眼直钩的盯着她吃完。
    不知道是不是猪鼻子的功效,徐玉米比同龄人发育要早。她十岁就来了例假,珠圆玉润,宽松呆板的校服也压不住她胸前的起伏。
    徐玉米发育早,又胖,唯独脸小,下巴又尖尖的,长相随裴颖,眼大皮肤白,长得漂亮,很多男生背后追着她,管她叫“杨贵妃”。
    她讨厌胖胖的自己,又逃不过裴颖的盯梢,通常自己吃了猪鼻子,以前上学进校门前,会走到学校旁边的小树林里用手指或其他工具扣自己的嗓子眼,把吃的食物吐掉。
    吃过早饭,裴颖一出门,徐玉米就进厨房取了勺子伸进嗓子眼,用力压舌根。她扶着院子里一棵经年的柿子树,干呕几声,吐出一堆秽物。水龙头冲了勺子,又从衣服兜子里掏出纯白棉布手绢擦拭勺子。
    手绢的四周是紫色棉线锁边,除此外没有任何装饰,也是裴颖给她准备的。
    徐玉米用花墙子眼里搁着的三角锄头尖刨了坑,埋了秽物,才返回到屋子里。坐到炕沿上,打算看会电视,低头又看见胸前粘上几滴呕吐物,又用手绢抹了抹,不抹还好,一抹开更不好收拾,看起来越发恶心。
    徐玉米脱掉裴颖早上让她穿的早已褪色的玫红色圆领运动衣,从衣柜里拿出白衬衣换上。衬衣是父亲徐建新托人从外地给她买的,她喜欢的不得了,可是裴颖不让她穿,说太招摇。她就每天都跑去衣柜看,趁裴颖不注意,在身前比划,时机得当了就穿出来显摆一下。
    估摸着,母亲裴颖早就不见了踪影,徐玉米打算穿着白衬衣出去,外边逛逛,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衣服。
    路上,她看见上学走着的魏正亮,想到自己每天吃的猪鼻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魏正亮!”徐玉米喊他。
    魏正亮回过头。
    徐玉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对他说:
    “魏正亮,你家不是做鸡的嘛,能不能别卖给我妈猪鼻子了。”
    裴颖买给徐玉米的猪鼻子都是从魏正亮家买的。
    “什么意思?”魏正亮拧眉。
    “每天吃,每天吃我都快吐死啦,真的很恶心。”
    魏正亮刚想张嘴说,你不会不吃。可是,话还没出口,想到班主任裴颖刻板的脸,严肃的表情,又想到自己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只能说:“关我什么事?”
    说完,他又缓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徐玉米不依不饶,上前两步,拉住他胳膊,说:“怎么不关你的事,你家不卖,我妈就不买了。”
    “我家不卖,裴老师还会去别人家买。”魏正亮心想,徐玉米是不是傻,落柏村买这个东西还不是现成吗?
    徐玉米站在原地,撇嘴,眼眶湿润起来。
    大家都知道她是老师的孩子,哪个学生不恭维她哄着她,只有这个魏正亮,见她总是耷拉着脸,好像她欠他钱似的。
    徐玉米听了魏正亮的话,撇嘴。
    魏正亮甩着长腿,丝毫不带留恋往前走,直到听到夏松的声音。
    “干嘛呢?”夏松从徐玉米身后拍她肩膀,徐玉米个子不高,夏松虽年岁小些,却比她要高半头,手搭在她肩膀上毫无违和感,“中午我放学咱们还在教堂见哪?”
    夏松是为数不多,裴颖允许徐玉米交的朋友之一,落柏村其他孩子都不够格。而夏松有幸享有成为徐玉米朋友的资格,不是因为她得到了裴颖的认可,而是因为夏伯理。
    裴颖也是定期去教堂做弥撒的人,她是基督教徒,不过,是在夏伯理来了落柏村后的事了。
    夏松走到魏正亮身边,冲他邪魅一笑,魏正亮神情恍惚起来。
    今天校门口查岗的值班老师恰恰是裴颖,她老远就看见徐玉米身上穿着的扎眼的白衬衣。
    裴颖今天穿得是麻棕色西装,她端着胳膊,抱在胸前,站在校门口喊徐玉米的名字。徐玉米错算了一步,想躲也来不及,只能慢吞吞走过去。
    “你怎么回事!早起我不是给你找了衣服吗?”裴颖两指搛着涤棉混纺的白衬衣肩部,“你是不是看不得我高兴?非要拧着我干?”
    徐玉米梗着脖子看她,说:“运动衣脏了,不信你去看。”
    “一个女孩子,穿衣服不会注意点吗?运动衣脏了换别的衣服,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喜欢这件衣服吗?”
    “妈,你是不是看不得我高兴啊?”
    “怎么,穿件白衬衣,袒胸露乳就高兴了?”裴颖嘴角带着嘲讽。
    徐玉米的脸红得像在滴血,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飞扬的尘土上。
    徐玉米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裴颖。
    “我告诉你,徐玉米,”裴颖右手食指点着徐玉米肩膀窝,“还别说你过了什么青春期,叛逆期,就是你正叛逆,也得给我憋回去,在我这从没有这个说法,你要是不听话,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法?”徐玉米用白衬衣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瞪着裴颖。
    “什么?”裴颖被她的眼神镇住。
    徐玉米乍了胆子,转头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校园里铃声四起,早读即将开始。
    “老师,我去把她找回来。”夏松说。
    “不用管她,落柏这么屁大点地方,她也飞不出去。你赶紧进去读书,一会儿出去做早操了。”裴颖说。
    徐玉米四下望去,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转脸,就看到了那片树林。小树林以柳树和槐树居多,杨树也有。树间地面上,满是落叶和杂草,人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树林不大,但人若是躲在里面,外面人也是看不到的。
    她走进树林深处,在一棵垂柳树前停下,这里要比其他地方干净点。
    她靠在柳树粗糙的枝干上仰望树枝缝隙间的天空,刚刚冒出嫩芽的柳树枝随风飘动,打在她脸上。
    “咯吱咯吱。”是脚步踏在树叶和枯草上的声音,一步两步,声音越来越近。
    徐玉米警觉起来,两只眼睛滴溜溜瞪得坨大,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