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48新的假设

    程叶想起来了。
    毕然曾在直播时提过的,永劫回归。
    她看着那行字,也看着下面那句话:
    要如何打破这无限回归?毕然写下的答案是——
    “需要一个新的假设。”
    假设什么?
    一片混乱的思绪,忽而停留在不远处的一点蓝紫色上。
    她看见了什么?
    程叶顿住了脚步——
    是香堇菜。
    她记得分明,毕然告诉过她,每次循环结束,这盆香堇菜都会落下花朵。
    直到毕然死去那夜,最后一朵花也已落尽。
    这现在,那香堇菜没有出现在毕然的电脑前,也没有出现在惯常所在的地方。
    甚至当晚的混乱之中,这盆香堇菜被打翻在地,也并不稀奇——
    可稀奇的地方在于,那蔫了半截的叶子团在一起,倒在的是厨房地上。
    毕然的厨房极小,东西也不多,里面只零星放着两把菜,没了花的香堇菜被扔到厨房地上,显得和谐,也因而并不显眼。
    可为什么会在厨房里?
    倾倒在地的香堇菜,呈现于一堆松散的泥土之中。
    根系暴露在外,叶脉裸露,行将枯败。
    少了些什么?
    “这是……”程叶定睛看向那香堇菜和它身上的泥。
    叶在、泥在、根在……
    但人们依然会将它和旁边的菜混淆。
    因为,种着香堇菜的——
    那个青花坛子,不见了!
    就连一星半点碎片,都没有留下。
    香堇菜的花盆呢?
    “小安警官,您说我晕倒在这房间里……在毕然尸体旁边?”
    她猛然回头,小安见程叶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不由有些振奋:
    已经三天了,程叶除了给出的供词一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而她杀死毕然的动机,却迟迟没有突破。如果她真能想起些什么,对案子未尝不是好事。
    小安点头:“是的。我们来到现场时,毕然已经死了。而你昏迷在旁边,手边是凶器。”
    “只有凶器吗?我有没有拿走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小安警官有些困惑。
    “花盆……这盆花的花盆呢?”程叶指向地面。
    “这不可能是凭空就能种出来的吧?花盆呢?”
    小安警官走上前去,“这是花?”
    她上前,于手机上识图搜索,不由皱眉:
    “居然真的是一种花……”
    程叶的心怦然一动。
    如果一切只是梦一场,如果现场只有她一人,香堇菜的花盆,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毕然不会无缘无故把花盆取走,而她从出事后就被带去了警局。
    香堇菜被混在菜里,目的就是要让人忽略——花盆被人带走了。
    是谁,要带走一个盆子?
    在那即将萎谢的香堇菜中,只余一朵小小的花蕾。
    这也是那一抹蓝紫色的来由。
    打破永劫回归。
    需要新的假设。
    如果一切不是假的,如果循环是真的——
    他们所在的这座楼,从最开始就出现的那个人,还有这花与循环的对应……
    原来从一开始,答案就已经出现了!
    在警察们惊异的目光里,程叶伏到了地面。
    她将那些泥土聚拢,把香堇菜的根系收到泥土之中。
    “不要动现场的东西!”小安警察制止着。
    “警官,您相信我!这是为了寻找证据……”
    程叶从旁拿出小盆,把香堇菜根系收拢,重新种了进去。
    在小安警官将她拉开前,她已经从水龙头中接了水,往里浇去。
    在所有人看疯子一样的眼光中,程叶对那小小的花蕾,万分虔诚。
    “那个人的心结
    还没解开,循环就不该结束!”
    她大喊着,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也都没有变化。
    小安警官看她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同情。
    而其他人,看着程叶,也如看着一个丧失理智的精神病患。
    精神病院的车来了,他们要给她做鉴定。
    而在去做鉴定的路上,程叶闭上了眼睛。
    “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不会错……!”
    案发后三天,程叶又一次睡着了。
    *
    若一切只是一场梦——
    那何必还只是化为人身?
    程叶真陷入了一场梦里。
    梦中,她清醒知道这是梦。
    因为她化作一春的雨,坠落在地。
    她也化作某夜的风,四处旋游。
    最后她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化作了一片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摆。
    长久时光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没有负债、没有工作压力、没有讨好求情。不用猜心、不用自证、不用找寻那些生死之间的真相。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生长,只是生长。
    在树上,她看见了树下有个人——
    是程叶,是曾经的她自己。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以前待过的地方。
    那时她在打工,因为穷困潦倒,几乎饿晕在这棵梧桐树下。
    她从一位大姐的手中,接过了那份带着善意的外卖。
    她希望大姐留下自己的名字,可大姐却只笑了笑。
    临走前,大姐轻轻拍了拍这棵梧桐树。
    那位大姐,此刻就立在树下。
    于是一阵风,将她吹落了。
    她落在大姐温柔的掌心。
    而大姐笑着,对她说:
    “年轻人,多吃点,保重身体。”
    曾经的程叶点点头,而化作叶子的程叶,任风将她吹走了。
    程叶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看见毕然孤独地走在路上,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风将她吹向了他,她一路随行。
    毕然将她拾起,当作书签,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于是梦里的时间变得漫长。
    她化作这片叶子,陪毕然经历了无比寂寞的两年。
    再一次被取出时,是毕然在收拾行李。
    他被师兄劝离了,搬出旧书时,不慎将那叶书签掉落。
    她看见毕然走进了一家小馆子,而她落到了地上。
    无人洒扫,她得以停留。
    许久后,急匆匆的脚步,从小馆子里奔了出来。
    毕然激动地冲出来,手中还拿着手机。
    “感谢您给我的机会!”
    她跟随着毕然,回到行李旁。
    毕然将她重新拾起,再度夹进了书中。
    他们一路住进了万年公寓。
    她看见毕然收拾着、整理着公寓中的一切——
    那缸鱼,那些书……
    还有,那盆花。
    那一回,她和毕然在门外,毕然说起旧事,凶手在门内被刺激,提前动手、引爆煤气。
    毕然说了什么?
    他说了强哥的女儿,说了小师妹送的礼物,说起了自己的婉拒……以至于他们一直把方向往婉拒和李利去想。
    可是在那之前,毕然还说过什么?
    他说那些花朵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那些香气曾影响过我们,终究也不会归于虚无……
    可原来重点,不在这一句,而是前面那句。
    他说的是——
    “就像我养的那盆花,即便花盆碎了,里头的东西全毁了又如何呢?”
    而她,轻轻落入了那花盆之中。
    梧桐树下的大姐的面目,渐渐清晰。
    而她,轻轻落入了那花盆之中。
    梧桐树下的大姐的面目,渐渐清晰。
    她那时问:大姐,您叫什么?这是我的电话,以后让我好好报答您……
    那花盆的轮廓,映在万年公寓的光里。
    第一次循环时,第一个抵达案发现场的人。
    最后那次循环,从现场莫名奇怪消失的花盆。
    而警官们说,市局、分局,从没有一个叫耿文的警察。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没有这样一种假设——
    叫耿文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根本不是警察。
    步话机播放的,可以是录音。
    制服,可以是伪造。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走进605时,打消一切的抵抗与怀疑。
    毕然在7号那天,曾经放过录播。
    在那录像中,他对着那盆香堇菜说——
    “这盆里不管从前种过什么,只要还是这个土壤,就总会有过往的痕迹,除非像我这样,把里头的东西通通丢弃,换上新土,我们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也就是那晚开始,循环发生了。
    最后一朵蓝紫色的花,终于在即将消亡之际,用尽力量,绽放生发。
    那一年的梧桐树下,大姐说:我姓耿。
    送往605的小票上,前住户的名字只有一个G。
    “也不用什么报答……我儿子跟你一般大。就当替他积福报了……”
    强哥说过什么?——可别老魂不守舍的,以前有个大姐,也是夜班送外卖,就是太累了。结果路上犯了病,出车祸,人没了……
    万年公寓。
    是那些买不起墓地的人们,用来供奉逝者的楼。
    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缘起。
    *
    “醒醒……醒醒……”
    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在耳边。
    她再睁眼时,轻盈的身体,又化回了沉重的肉身。
    毕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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