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37录播

    程叶说到这时,喘了口气。
    本该如此明显的答案,可她却用了这么多次轮回,才敢彻底确认。
    “那是你出事的时间!”
    六月八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但当时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两点了,我那时刷过你直播间,你当时还在正常直播。”
    “你看见我在直播……而我当时已经出事了?”毕然一顿,“这时间对不上啊?”
    “对,但也不对!因为亲眼看见你直播,所以警察问我那个时间点时,我虽然想过那可能是案发时间,但也没敢往那想。”程叶点头又摇头,“直到上一次循环,你用录播迷惑凶手的事情,提醒了我。你可以设置录播,凶手也可以!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我刷到你直播的时候,你已经出事了。
    “我那时看到的,已经是录播!”
    她回忆起那一夜的雨,回忆起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时又凉又温暖的触感。
    “所以,我没有发现你出事,直播间的粉丝也没有发现。
    “凶手利用这个时间差,成功从万年公寓离开了。”
    程叶说着自己的发现,心有余悸:
    “而有那么一个人,在6月7日到8日的午夜之间,会受到刺激而失控。我太迟钝了,之前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
    “哪怕我曾经在他手机里,亲眼看见过你的直播,我也从没想过会是他……”
    回到故事的开始,也许答案早已展现在眼前。
    为什么站点的监控从下午就坏掉了。
    为什么会有人能用她的身份证注册手机号。
    能掌控监控,也掌控她的手机号。
    在6月8日凌晨时分,倒在外卖站点门口——
    程叶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全身照,不高的个头,精明的双眼。
    喜欢皱紧的眉头,还有常年抽烟而被熏黄的手指。
    “这个人,你见过吗?”
    *
    李利打开手机。
    他看了一遍,又再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快能背了,也依然没能更改的内容——
    这是公司人事部门的信息:
    “……考虑到您的情况,公司希望您主动离职。感恩您为公司这些年的贡献……”
    这是上个月发来的,信息很长,有安抚、有补偿。
    可话里话外,是嫌他老、嫌他不中用、嫌他不再像年轻小伙子、壮年青年们、还有那些学历高背景强的人一样,能为平台挣钱了。
    下头还有人事部熟人私信他的话:
    “老李,别倔了。我也就能保你到6月8号,到时交接,咱好聚好散啊!”
    他的十年。
    李利扯着嘴角,看着补偿方案里的工龄。
    他快五十了,还能去哪找工作?他心脏有毛病,体力活也干不了多少年了。
    那天有骑手嘴碎,在私下说的话被他听见了:
    “……干不动,被平台踹了。”
    对方没点名,但他想说的就是他——被踹了。
    李利冷笑:这根本不是拿钱走人的事儿。
    在老家,人人都说他李利在北市混得好,这算什么?
    就这通知,是他的脸放地上踩。人都说干外卖骑手是过渡,而李利不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好好干的。他不是那种众包骑手,从一开始就是公司的人。
    他指着五险一金,指着公司的晋升未来。
    曾几何时,他也确实是一线骑手里最出色的那一批。
    有些站长是靠物流管理的学历、服务业的资历,从绿色通道当上的站长。
    但李利不是。他是实打实一单单跑出来的。
    他为平台做过许多事情,哪怕收到这离职通知以后,他还得隔三岔五,去交警队捞人。
    “站长……算我对不住你。”
    又一宗事故,一名新来的骑手因为超时,逆行闯了红灯。
    这些年来,不都是他吗?
    去领人,去
    看监控。
    这就算了,那骑手带了哭腔,说扛不住这压力,提了离职。
    李利烟圈一吐,若是从前,他一定会苦苦挽留。甚至人走了以后,还时不时打电话过去,问近况怎样,要不要回来帮忙。
    毕竟人越来越难留了。
    都以为外卖员满大街都是,但事实上,好的外卖员难招也难留。
    除了口罩那两年封锁,人好招些,如今骑手走得是越来越多了。
    可现在这一刻,在他任职站长的最后两天。
    他听之任之,随便了。
    6月7号了。
    听说新站长明天就会来交接,骑手们有的得到了通知,有的没有。
    爱走走,都滚蛋!
    有人劝李利,心放宽些、少计较些。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能有今天,全是因为计较。
    不说别的,考核系统里,那密密麻麻的准点率、好评率、订单完成率……
    用他的时候,靠他的计较。不用他了,就劝他别在乎?
    他上网,刷到有同行接受访问,说外卖员是被困在系统里的人。
    李利啐一口烟:十年前就觉得这系统不咋灵。
    他努力过、修正过,也在这系统的算法中辉煌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学历越来越高,拼得越来越狠,系统也一天天优化……
    福利好了,骑手群体素质高了,社会地位也越来越被尊重和在意……而现在,他成了这系统被抛弃的人。
    李利看着交接的单子,回想起自己这一单又一单,若真说到源头上,还是因为他的计较——
    谁对他好,他肯定记得。
    可要对他差,他直接刻骨子里。
    这跟他爸有挺大的关系。
    李利本来叫“李顺”,而他爹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有味儿”。
    他出身的村子里没有规模化的养殖,村民们都是散户养的鸡鸭牛,鸡舍猪圈脏了没有机器清理,就需要人工。而李利他爸,就干这个的。
    除了这,还有河道清淤泥,田里水渠要维护,都是他爸在干。
    一到夏天,他爸身上就总有洗都洗不掉的粪臭味道。
    公理公道地说,他爸虽然干的活儿臭,但人好,也不爱跟人算帐,口碑挺好的。
    可穷山恶水的地儿,人太好就等着被人欺。
    他爹耳根子也软,来个什么亲戚借钱,也就借了。明明自家也没几个钱,结果积蓄通通借了别人,等缺钱时,倒是一个来帮衬的都没有。
    李利的妈气得不行,干脆给儿子从“李顺”改名“李利”,只盼儿子日后能讨回些好来。为了能让这个家不被人搓圆揉扁,李利和他妈,都活成了他爸的反面:
    他妈成了悍妇,而他成了打架的孩子王。
    都吞不得半口气。
    李利从小个头不高。但从七岁起,就没人再敢惹他,因为他能为人一句说他臭的话,就把人打得起不来。曾有不怕吃亏的大孩子笑话他爹的味儿,愣是被李利打趴在地上求饶。
    读书时,李利天天打架,也不大爱上课。但就因为学校老师一句话:像你这种娃,有啥前途?还不是跟你爸一样……也许老师只是用心良苦激将一番,可他自此憋着一口气,架也不打了,硬是考上了大专。
    大专里,李利学的电路设计,似乎终于摆脱了父亲被人说的命运。
    毕业后工作不好找,就来北市当了个电工,他在不同建筑工地里讨生活,脑子又灵光,总能把复杂电路弄明白。收入不错,还认识了当时的对象。
    本来也无所谓争什么名利,偏偏谈了好些年的对象,说是嫌他收入低,硬把婚事熬黄了。
    准丈母娘三言两语,就又挑起了他那一口气。
    北市冬夏温差大,一入了冬,就是他的淡季。那年淡季,原本要跟他回老家见父母的对象吹了,他也不想回去,就留在北市,为钱干起了外卖。
    当时系统派单经常出毛病,给远得很的骑手派单,时间还没把超时给算进去。
    他灵光的脑子再次派上了用场,每当送餐时,他总能算出最快的路线,一来二去,挣的钱比干电工还多。
    谁曾想,这挣的钱,竟比电工多。
    他干脆就转了行。
    可钱到手后,准丈母娘脸色也没好多少。从前的对象更是嫌弃:
    “你咋成了个送饭的!”
    一句话,彻底让他跟那对象分了。他知道干骑手还不受待见,商家冷眼、客户为难,常管他们就叫“送饭”的。
    李利哪受得了这白眼,他赌了一口气,就是送饭,他也要送出个样子来!
    那时人杂得很,有案底的也能送外卖。相比之下,李利口碑不错、身家清白,脑子又挺好,再干两年,竟然当上了站长。
    无穷无尽的烦恼也就压上了肩头。
    调度、留人、处理事故、维护关系……
    从前那些睚眦必报的东西,在北市这样的大城市里,渐渐磨平、收敛。
    这里的规则不一样,打架没用、暴力不管用,人和人之间的龃龉,都是软刀子来去。
    他忍了,他学会了有气得撒到正道上。
    也为这一口又一口气,他越走越好。对象有了、孩子也有了——
    他本以为,人生该是条上坡路,再难再逆着,也会一年更比一年好。
    他受过伤,带骑手上门给顾客道过歉,也上过平台宣传的视频。
    最好的时候,他在日订单超1000的闹市区站点当上了站长。
    可辉煌过后是煎熬。行业太卷了,闹市区的人压力也大,常常就有超时和差评。
    他最忙最累的时候,心脏生了一场大病。公司说顾惜他的身体,给他调了岗——结果是降到了日单量500的中型站点。
    平台当时说得很好听,说这只是暂时的。
    那站点就在法大旁边,点餐的都是学生,往往说几句软话就能改了差评。
    谁能想到,这根本就是个骗局。
    法大站点一点不好干。而最后导火索的倒霉事儿,导致他再次被公司调岗。
    就这么扯淡的一个事儿,导致他被一降再降,来到了这日单量才两三百的小站里。
    外人看着他爽朗健壮,事实上他心头常隐病着,医生时不时让他小心。
    “感恩您的贡献……”
    十年,化作这轻飘飘一句话。
    他介意别人看不上他,介意别人不把他当回事儿,他又拼命又用力,可到头来呢?
    要他年轻的时候,早就把这些人一个个收拾了!
    可他该找谁去?
    巨大机器里,能遇到的全是螺丝钉。
    你去指责螺丝订还是指责机器?还是去指责这机器所在的社会?
    可总该有个源头对不对?
    如果说他还能恨谁……
    李利打开手机上的直播间,画面漆黑一片,但上方写着“毕然不必然”。
    对,就是这个人。
    他点开回放,一场场录播里,都是那张清秀得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弹幕对这脸一片叫好。
    毕然。
    就这个男人,他凭什么在直播间里被人夸?
    而他又凭什么要经历这一切,沦落在这又老又一身的病?
    李利狠狠“呸”了一声。
    他恨人事,他恨很多人。
    他恨毕然。
    一个两个,都别想逃掉!
    李利收拾起东西,他已经确认了毕然的地址。
    是命运吧,竟然就在他管辖的区域内。
    就在万年公寓,那座骨灰楼里。
    真活该!
    他想好了,就这最后一晚,他不能让毕然好过!
    而就在这时,他电话响了起来。
    “喂,站长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怯怯:
    “我是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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