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35飞灰

    “轰隆!”
    不再是暴雨前频频试探的闷雷。
    是真而切轰来的一次爆炸。
    来得太突然,厚重门板像猛地变薄,爆炸里木屑与金属碎片横飞。
    毁灭与巨响是哪样先抵达?无从得知。
    唯一所知的,是第一波爆炸来临时,声波震碎走廊顶灯罩子。
    灯灭了,可四处却异常发亮。
    从605中,火舌翻涌而出,如夜里猛然撞出炎炎巨兽。
    热,烫、灼、烈……要将他们一同吞没!
    毕然只来得及将强哥和程叶推开,而爆炸带来的震荡,将他掀翻在地。
    刮擦嗡鸣,响遍颅腔;无数钢针,扎向大脑。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强哥和程叶被推开一段距离,而获得短暂安全。可他们脸上,却是更为惊恐的神色!
    “不要!”程叶大喊着——
    又一阵巨大的爆炸强光,将毕然吞没。
    白色、蓝紫色的光。
    耳膜震响、皮肤灼痛、身心震荡……
    烧灼他的脸,熔蚀他的眼。
    在毕然这么多次循环里,他浑浑噩噩,总不知死之将至。
    而这一次的死亡,却来得格外清晰。
    原来死亡轰然降临,不是单一终点。
    是无数感官碎片,在瞬间崩塌;是无数回忆断影,在瞬间剥离。
    曾经努力的日夜、曾经失业的挫折,长久奋战后走出的图书馆,玉兰花开了,却又恰好落在足边。那一瓣萎谢,又一瓣消失……
    化作了他桌前那盆蓝紫色的花。
    花影重重变化。
    化作单位打印机卡纸的钝响,他们让他去修,吞吐声响一声连着一声,声声不断声声断……那花也化作酒桌上入不了喉的酒,连着跟不上节奏的漂亮话,连着同事领导看不分明的笑或嘲,逼他通通吞下。
    花落了,化作从前校园中捧杀或踩踏,论坛上那些刻薄或支持。父亲冰冷尸体、母亲发黄照片,骨灰楼中一个个无眠深夜……
    花也开了,绝境重生那一天那一盘送错了的饺子,冬去春回时窗外那场雨。尼采说你要想拥有一条活生生的鱼,就得自己去钓鱼。你要有自己的意见,要该挖掘你自己的心……
    他的心曾热切地跳动,而如今是否终将停止?
    一条条鱼在眼前游过,一朵朵花在眼中落下。
    一切消亡之际,火海中,却有一个身影扑向了他。
    最可怕的一刻,有人背弃了逃生本能,冲向他、拉住他。
    是程叶!
    她头发被烧了一半,仍紧紧拉住毕然。
    在火海要将他淹没时,还有她。
    她眼中映着炽烈的光,比熊熊的火更烈。
    他的生命于她而言,不再只是求生的那根稻草。
    她已知他救过人,她已知他拼过命。
    他和她一样,都在为生存拼尽全力……
    他听见她的呼喊。
    “毕然!毕然……”
    她试图让他醒觉,也试图用衣服掩住他的口鼻,把他往外拉。
    她让自己和他被命运绑到一起。
    卷在一起吧,同入了这无尽的漩涡。
    以至于,最后一波爆炸降临时,她和他一起,困在了灭顶的火中。
    巨响中,意识仿佛停滞。
    毕然开口想对程叶说些什么,可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先走,想说……
    而最想说的是什么呢?
    他又一次张开了双唇——
    第九次的循环,他们始终没能发现是谁引起的爆炸。
    又一次的尝试,却未能破除循环。
    混乱中毕然想起租车老板娘说的明天再来,说给他们情侣票打个折扣。他想起那片古城墙在黄昏中的模样,想起没能归还的车子,想起他该和程叶一起去看看千年废墟,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还有什么,不可磨灭,终必永存……
    未能同生,但这一刻,她选择了与他共死。
    骨灰楼里,处处是死亡,可惟有这一场死亡,将他与她一同包裹。
    就这样,他们一同化作了飞灰……
    *
    “等我回来!”
    为什么……他能开口了?
    濒死之际,他发出了这声呐喊,他要和她再相聚,他要她等他。
    生死轮回,他终将归来。
    而他再一次睁开眼。
    蓝紫色幽花,映在瞳孔中。
    爆炸远去了,烟尘散尽了。
    飞灰如他,又一次聚拢了。
    他张手、握拳,血肉回归。他坐起、直身,白骨入体。
    他活了。他活了?
    毕然醒来。
    他才意识到,得以发出濒死嘶吼,是因为再次重生。
    可面前的香堇菜,曾满枝满桠是花。
    蓝紫满枝,如天青云淡。
    而此刻,只余下了——
    三朵。
    三朵?
    毕然试图看向鱼缸——可他的房间里,竟已没有了鱼缸。
    那水波潋滟,那幽蓝白光,那泡沫沉浮。
    通通不见了。
    仿佛嘲笑他关于哲学永生的信仰,那硕果仅存的三条鱼——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和赫拉克利特——带着他所有的笃信与执拗,已全部消失。
    打开柜子,鱼食也没有了。那一包包鱼食,上面一个个哲学家的名字,也全部消失。
    窗帘紧闭着,房间里没有灯。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日期?
    他还记得程叶扑向了他,他记得烈火与爆炸中,他们一同迎来的死亡。
    当他们离真相一步之遥,当他们找到凶手脚印,当他预备就这样把凶手锁在605中再动手时——
    凶手先他们一步,引发了一场爆炸。
    他记得强哥被他推开,第一波爆炸里强哥被抛远。也因此,致命那波爆炸来临时,死的人是程叶和他——
    程叶。
    她的眼、她的唇,她紧紧拉向他的双手。
    毕然立刻坐起了。
    三朵花,最后三朵花。
    这意味着什么?最后三次循环?
    头疼,身疼,到处都疼。
    但他要找到她。
    如果现在是中午,他还有12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珍贵。
    他要找到程叶!
    因为他并不确定,当最后三朵花也消失时,程叶,还会在吗?
    他回忆起那些消失的花朵,它们是什么模样?他也试图想起那些
    不见了的鱼,它们呢?
    可他无比清晰地记得程叶的脸,也记得她的声音。
    他希望在消亡之前,程叶不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她声音微沙,却总动人。因为里面总有义无反顾,总有一往无前。从初识、到初见,她并不精致,却永远赤诚。她总那样对他高喊:
    “毕然!”
    “毕然!”
    仿佛与脑海中的幻觉重叠,毕然听见了熟悉的那声喊。
    随之而来的是敲门声。
    急促的、敲击也震动着他的太阳穴。
    “毕然!毕然!”
    一声、一声、又一声。
    是她吗?怎么可能呢?
    毕然在几乎裂开的大脑中,勉力进行着思考:
    按循环规律,他们都在正午醒来。
    那么,现在的程叶,应该还在她所说过的那条巷子,她要躲过擦身而来的车子,她要避开杨大爷的盘问,她要跟强哥和李利打好招呼……
    程叶怎么可能在瞬间移动,跨越时间跨越空间,在一场死亡后回到他的身边?
    “毕然是我!快开门!”
    又是一声。
    他确信是她的声音,但真是她吗?
    如果凶手如此全知,会不会伪饰了她的声音?
    凶手是否也在循环?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他一步步,走向了门边。
    开么?
    而下一秒,他听见从外头,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锯齿彼此摩擦,或低沉、或尖锐。
    他该拿些什么把门挡住的——毕竟一切都这样的不合理。
    那钥匙还在突突往里冲着。
    恐惧紧张惶惑,可她的声音还是让他不愿挡住这道门——
    一处处起伏变化,终将找到契合的点。
    扭转纠合,把手旋动。
    门,开了。
    灯光昏暗,一个人影站在外面。
    毕然被光刺痛双眼。
    再睁开时,他一怔。
    他几乎以为这不是程叶。
    可明明没变啊……
    还是骑手服下那身衣裳。
    寻常衣物,头发束起,却显得她格外清秀。
    深蓝的衣服,被洗得发白。
    只是这一瞬,那些落了的花,仿佛重生在她身上。
    消逝的幻觉,好似并非幻觉,而是真实。
    她是梦,她不是梦。又或许终究是梦?
    那他自己呢?
    此刻的他,存在么?
    他伸出手去,试图抚摸她的发梢。
    “毕然!太好了!你还在!”
    程叶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我差点以为来不及了……这回比以往每一次都麻烦!毕然你……”
    她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因为毕然确认了她发梢触感后,突然上前一步。
    ——紧紧拥住了她。
    “……毕然?”程叶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呆了。
    而毕然却紧紧抱着她,不愿松开手。
    在鱼缸消失以后,在花儿尽落之前。
    死之将至。
    死亦早至。
    他抱着她,也只是抱着她。
    她在怀中,温热、真实。
    只有她,还算他存在的证明。
    烈火与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你……回来了?”
    是怎么在一场死亡后,幻觉般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程叶脸色灰败,而毕然拥抱带来的尴尬,却为那份灰败中,添了一点红。
    她喘息着,几乎哽咽:“幸好杨大爷帮忙,我才找到备用钥匙,把你的门打开。”
    毕然嗫嚅着,仍未从那场爆炸中醒觉:
    “刚刚那场爆炸,你不是和我一起……”
    死了么?
    “不!你听我说,爆炸不是刚刚!毕然,我也不是刚醒!”
    她急切打断了他,“毕然,我是中午12点醒的,我立刻就来找你了。
    “但无论我怎么敲,你都没有开门。我找了杨大爷、也找了强哥。他们现在去找帮手了……我想来想去,必须得把你弄醒!”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毕然听着程叶的话,却无法理解。
    “毕然,你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毕然算是终于反应过来。
    一切的不对劲,那长久的睡眠于他是转瞬,而在现实中——
    他回身,走向电脑。上面是时间:
    6月7日,18:08。
    他醒来的时间,是傍晚,比程叶至少晚了6个小时。
    “怎么会?”他摸着自己的后脑:难道,是因为他首先被炸,所以遭受的创伤比程叶更严重,也因此,醒得更晚吗?
    时间在缩短、机会在减少。
    毕然心中千头万绪,却被程叶打断——
    “毕然,快跟我走。你醒来之前,我跟强哥聊过了。
    “你发现了吗?上一次循环,和之前不一样了!”
    作者的话
    蔡佳涵
    作者
    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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