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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最终章覆舟雨(6)

    陈青禾想过无数次陈铁山大限已至的场景,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即便她早已深知周正阳的阴谋,可当陈铁山口吐鲜血,从那把陈旧的太师椅上滑落时,一向冷静理性的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慌乱了。
    她见过无数次陈铁山流血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摔倒的样子。
    这场景对她来说无比陌生。
    但下一刻,她便安排周围人将陈铁山背回房,并抢在周正阳先一步站在众宾客前告知诸位,婚事暂停,请大家少安毋躁。最关键的,是这慌乱中的话语权她要握进手里。
    茶壶的碎片划破了手,但她只是草草将伤口包扎了一下。蒲争守在陈铁山周围,学堂的女徒们监控着现场的宾客,而她陈青禾,要在周正阳的干扰下,将一切都安排妥帖。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她们所预想的方向进行着,虽然她们谁都未曾想过,那根断了的琴弦竟是周正阳亲手放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禾,你进去看爹,这里由我照看便是。”周正阳走过来掰了一下她的肩膀,行为举止间已经隐隐流露出了一副掌权者姿态。
    “由你照看?”陈青禾的眼里写着轻蔑,“等你在众人面前宣布我爹已无力管理武馆,而你被迫临危受命,黄袍加身吗?”
    下面的宾客忽觉事情有变,顿时噤声,面面相觑。陈铁山向来交好的几位师傅眉头皱得更是愈发紧:这人前脚才刚刚倒下,后脚两人就开始为权而争夺不休?
    只见周正阳伪装的面具有些松动了。他嘴角抽搐着,方才擦拭过的脸上仍带着血痕,在喜服映衬下格外刺目。有风吹过时,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众宾客皆在瞧着,别耍性子,”他压低声音,手上暗暗使力要将陈青禾往内室推,“爹命在旦夕,你该懂点事了。”
    陈青禾一把甩开周正阳的钳制。
    “命在旦夕?周正阳,这个结果,你比我更清楚是谁导致的吧?”
    “这关木通除了你,还能是别人投的不成?”
    周正阳的脑袋中顿时“嗡”的一声。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望着陈青禾,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可恶至极。他嘴角上带着装模作样的假笑,可那眼神里的杀意却无法浇熄,仿佛只要周围无人在场,他便能立刻掏出一把刀,毫不迟疑地剖开对方的喉咙。
    即便年少之时,他无数次梦见她成为了他的妻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形意门的宋师傅拍案而起,将茶盏震得叮当作响,“青禾,你快说清楚!”
    “嗐,小两口吵架罢了,”与周正阳交好的李师傅打着圆场,浑浊的老眼却闪烁不定,“还是太过年轻,遇事沉不住气……”
    陈青禾不退反进,迎着周正阳噬人的目光上前一步,眼中还带着些许挑衅。
    “周师兄,这事情,是要我来说,还是由你亲自说?”
    宾客后排忽地窜起了几名记者,几台相机被慌乱架起,在这微妙的场合中不合时宜地开始爆发刺鼻的白烟和火花。
    “青禾丫头!把话说清楚!”几名老馆主纷纷起身,目光炯然,眉头抖动。
    陈青禾眼眉一横,猛然转过身,朝着众人大喊:
    “我父亲命悬一线,全因这个伪君子日复一日地下毒!”
    “他要杀了我爹!”……
    “前院出什么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将陈铁山围住的人群便霎时散了去,只有蒲争和小葫芦还围在床边。此刻陈铁山的面色已呈骇人的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可怕的痰鸣,情况远比预想的更为凶险。
    杂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蒲争知道,是陈青禾开始准备扒开周正阳的皮了。
    “救不得了,准备后事吧,”郎中摇了摇头。
    “真不成了吗?”小葫芦连忙握住了郎中的手,眼睛不受控制地发红。
    “送客吧,师兄,”蒲争说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怎生得如此心狠,竟一滴眼泪都不曾流?小葫芦心怀怨愤地望了蹲在那里的蒲争一眼,却还是客客气气地将郎中引到了外头。
    床榻上,陈铁山的呼吸已微弱如风中残烛。蒲争守在原地,脸上写着沉重和心焦。
    前院的喧闹隐约传来。她心知肚明,陈青禾这场控诉是注定艰难的。周正阳势必会反驳她的所有话语,甚至在一定情况下,还会将陈青禾塑造成一个幼稚的、唯利是图的、没有大局观的“疯女人”形象。而那些向来古板顽固的武者,连女徒都不肯收,又有几分可能会认可陈青禾这下一任馆主?
    这条路并非不能走,但,难走。
    蒲争叹了口气,站起身关上了房间的门。随后,她掏出了三敬送给她的针包,抽出两根银针,慢慢扎进了陈铁山的穴位。
    不过片刻,陈铁山便睁开了眼睛,眼中浑浊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清明。
    “青禾呢?”他一把捉住蒲争的手臂,“快!快……去前院!拦住……拦住婚礼!正阳他要害我!要害……害死青禾!”
    陈铁山剧烈咳嗽着,嘴角溢出暗色的血沫,可眼睛却死死盯着蒲争。蒲争望着他,眼神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师父……请您冷静,”她轻轻按住陈铁山挣扎欲起的手臂,“婚礼已经结束……
    来不及了。”
    陈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他忽然咆哮出声,青筋暴起,“我……我明明刚醒!”
    “是的,师父,”蒲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如重锤敲打着陈铁山的心,“就在您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时候,您最信任的大徒弟周正阳娶了您唯一的女儿。这不正是您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说着,她顿了顿,“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会在众人面前佯装临危受命,只怕到时候,整个武馆就都换了主人。”
    “你!”陈铁山猛然挣扎起身,枯瘦的手指掐进床褥,“你早知这畜生今日要弑师?!”
    “我知道他今天要对您动手不假,但您也应该知道的,”烛火噼啪一爆,映出蒲争半明半暗的脸,“我记得,师姐早在三个月以前就劝您提防周正阳,但相比这个亲生女儿,您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周正阳这个‘外婿’。”
    “三个月?”陈铁山花白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原以为周正阳不过是趁他病弱时施加心理暗示,却不曾想这场弑师之局,竟已精心编织了整整半载春秋。
    “我们前不久才发现,至少从一年前开始,周正阳每晚都会在为您分药丸的时捈上有毒的药泥,您的身体状况之所以一落千丈,全部都是拜他所赐。”
    “混账!!!”陈铁山咆哮着,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我明明视他为己出啊!他怎可如此待我!”
    “有人利用周师兄对身世的自卑,告诉他您永远不会真正信任他,”蒲争紧盯着师父的反应,“就像当年师爷不信任您一样。”
    陈铁山如遭雷击,苍老的面容瞬间灰败。
    “那人是谁?”他嘶声道,“是单锋吗?”
    “正是,”蒲争答,“他写下那封血书,就是他与周正阳合谋的布的局。单锋深知您多疑的性子,为的就是让您在无依靠时只能加深对周正阳的信任,然后,他们才能进行投毒的下一步。”
    陈铁山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您害怕周正阳走您的老路,所以一直压着他;我也知道您认为女子不该习武,所以从不教师姐武功。”
    “我是为她好!”陈铁山驳斥蒲争,“你亦是习武之人,练武这些年,你断过多少根骨头,受过多少刀伤,你心知肚明!我想要让她婚后依靠丈夫,安安稳稳过得一生,又何错之有!”
    “那您现在睁眼看看,把师姐嫁给一个弑师篡位的豺狼,这就是您给的‘安稳’吗?!”蒲争的声音陡然拔高,“您认为,周正阳之所以愿意娶师姐,究竟是想通了要真心待她,还是想要把武馆夺到手里!”
    陈铁山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蒲争,瞳孔里翻涌着震惊、悔恨与绝望。
    这一刻,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都被现实碾得粉碎。蒲争见对方无言,便乘势追击:
    “您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周正阳这个‘外人’身上,可曾真正看过您的女儿一眼?您是否问过她想要什么?就因为她是女儿身,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会武功’、‘不该习武’、‘无力继承’!是您亲手剥夺了她保护自己、守护家业的权力!”
    “您可曾想过,若您哪天真的去了,您这耗尽一生打拼的武馆、您视若珍宝的女儿,会落到谁的手里?是那个处心积虑毒害您、觊觎您家产、未来不知会如何待您‘不会武功’的女儿的周正阳手里!您这毕生心血,您唯一的骨血,都将成为仇人的囊中之物!这就是您想要的结局吗?!”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陈青禾清亮的声音。陈铁山侧耳倾听,却听不真切,就如同过去的二十年一般,从未听清陈青禾在说着什么。
    “晚了……什么都晚了……”陈铁山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惨笑,浑浊的泪滚过沟壑纵横的面颊。
    “若是再让我回到过去,我定会……让她学武……”
    蒲争闻言抬起头。
    “师父,不晚!”她眼底燃起灼人的光亮来。
    “师姐每晚都在偷偷学武,迄今为止,已经练了十余年了。”……
    “青禾侄女,空口白牙的,怎好污蔑自家夫君?”
    “这衣服上的药泥又能证明什么?若想陷害,你大可自行将那药泥捈在其上……”
    “莫非是嫌聘礼少了?陈家丫头,你爹还躺着呢,就这般撒泼……”
    满堂宾客你一言我一语,竟无一人正视陈青禾亮出的沾着药泥的衣衫。那些平日满口“公道”的武林名宿此刻却像约好了似的,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想出了千百种为周正阳开脱的借口。更可笑的是在这群人里,有些人甚至对周正阳还并不熟悉。
    陈青禾漠然望着台下的人,自嘲地摇了摇头。事情如她所料的一样,即使拿出了投毒的证据,也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
    “诸位师叔,我陈青禾自然能够站在这里揭穿周正阳的把戏,那便有十足的把握。此事关乎家父性命,还请师叔们能够明察秋毫,切莫感情用事,如此,为家父讨个公道!”
    “青禾,你若真想要这武馆,我拱手相让便是,何须如此?难道……你我自幼相伴的情谊,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一提?”
    周正阳字字含情,句句带痛,俨然一副被至亲背叛的模样。这副姿态,果然又引得席间众人面露不忍,甚至有人摇头叹息,望向陈青禾的眼神里已带了几分责备。
    陈青禾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如刀锋划过。
    “周正阳,”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语,“践踏这份情谊的,从来不是我。”
    说完,陈青禾从袖中掏出一沓纸片朝天上用力一撒。顿时,纷纷鹅毛雪落入席间。
    众人疑惑地拾起飘落的纸片,待看清内容后,却脸色骤变——
    那赫然是周正阳暗中购买关木通、制泥投毒的照片,甚至还有他与单锋密会的铁证!
    场中死寂。
    方才还为周正阳叫屈的几人,此刻面色铁青,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而几位素来刚直的武师已拍案而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正阳!你师父向来待你如亲子,你竟敢下此毒手!”
    周正阳从未想过陈青禾会有这一招。他整张脸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半晌都出不了声。陈青禾望着他这副狼狈模样,胸口忽然翻涌起一种近乎痛楚的快意。
    周正阳的面具终于被揭穿了。
    半个月前她向汪时汶借来相机的那一天起,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她本该笑的,这个欺骗了所有人多年的伪君子终于原形毕露。
    可滚烫的泪水却先一步砸落在地。
    “师父!师父——!”
    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撕裂了厅内凝重的空气。众人惊愕回首,只见陈铁山挺直腰板,竟一步一步踏入了正厅。
    半月前缠绵病榻的颓唐已然褪尽,此刻的他虽身形消瘦,眼中却燃烧着令人心惊的锐光。苍白的鬓角下,那双鹰目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了周正阳身上。
    “好,很好,”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老夫这条命,倒是让各位看了一出好戏。”
    怎么回事?陈青禾转头望向蒲争,却见对方朝
    她点了点头。
    ——“你是说……你是说,青禾她会武功?!”陈铁山的声音异常激动,竟隐隐带了哭腔。
    “对!师姐她会武功!而且天赋极高,悟性极强!她偷偷习武多年,从未懈怠!她的功夫,早已不在周正阳之下!她才是您真正的衣钵传人!是最有资格、最有能力继承这武馆、守护陈家基业、为您清理门户的人!”
    “师父!您睁眼看看!您的女儿,比您想象的,比您看重的任何人,都要强大百倍!此刻,就在前院,在您以为的‘喜宴’上,她正独自一人面对周正阳,揭穿他的罪行!您难道要让她孤军奋战?您难道还要在最后时刻,再次辜负她吗?!?”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蒲争的话。陈铁山的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却异常明亮。
    “扶我起来。”
    蒲争咬咬牙,搀扶着他慢慢坐起。陈铁山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却固执地指向衣柜:“那里,我的长衫。”
    当蒲争帮陈铁山穿上那件深蓝色的长衫时,陈铁山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蒲争,告诉我实话……青禾的功夫,如今到了什么程度?”
    蒲争直视着他的眼睛:“五招之内,能败周正阳。”
    陈铁山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复杂的欣慰。他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枚古朴的铜钥匙,郑重塞进了蒲争的手中。
    ——“爹……”陈青禾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铁山走到陈青禾面前抬起手,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打女儿之际,他却轻轻抚上了陈青禾手上因练武生出的老茧。
    “好!好!”陈铁山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我陈铁山的女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转向满堂宾客,声音如黄钟大吕:
    “今日之事,乃陈某眼拙。竟误将不孝不敬之徒待为亲子。周正阳欺师灭祖,罪不容诛!”
    “现由诸位见证——我陈铁山宣布,陈氏武馆由我女陈青禾继承!”
    掷地有声。众弟子看着陈铁山挺拔的背影,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叱咤武林的铁手宗师。
    周正阳面如死灰,突然暴起发难,短刀直刺陈铁山心口。电光火石间,苗小蓬刀光一闪,众人只听“铛”的一声,周正阳的刀已断为两截,而他本人则踉跄后退,胸前衣衫裂开一道口子,不一会皮肉便鲜血淋漓。
    但陈铁山依旧那般站着,雕像般纹丝未动。
    待众弟子反应过来,同时抢上前去,却见老人嘴角含笑,已然气绝。
    后来的几日,陈氏武馆易主的消息在街头巷尾发酵成了一场盛事。新任女接班人的身影被印在晨报头版,一袭短打劲装割破了传统武行的暮气。而在版面最不起眼的边角,周正阳佝偻如虾米的剪影被永久定格,在他枪决游街那日,燧城百姓的怒火凝作漫天飞石,未等法场的硝烟升起,那颗将死的头颅早已在民愤的暴雨中开出了猩红的花。
    当然,在各大女接班人报道的夹缝中,一篇匿名文章如刀锋般划破了版面。它以冷峻的笔触勾勒周正阳的一生,字字如钉,将罪孽的锁链死死扣在了幕后黑手单锋的脖颈上。文风似淬毒的匕首,三言两语便点燃了整座城的怒火。不过数日,单锋的名字已成了燧城最肮脏的咒骂。再后来,人们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首。头颅滚落泥泞,躯干被乱刀撕成碎布,二十余道刀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嘲笑着他生前的不可一世。
    毫无疑问,这篇文章,出自汪时汶之手。
    “这是你的稿费,市场价的三倍,点点吧。”
    蒲争将厚厚的信封推到汪时汶的面前,却又被对方推了回来。
    “从你来找我的那时候起,你就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吧?”汪时汶眯起眼睛,“陈铁山的狂热拥护者阅后愤而复仇,而你,借刀杀人,又能全身而退。”
    说完,她朝椅背上一靠。
    “我看,若不是整个燧城只有我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你怕是也不会来找我。”
    “起初确实如此,”蒲争直接承认,“但今天我来找你……是出于其它的原因。”
    说完,她将新一期的报纸摊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篇为陈青禾正名的檄文。文章以春秋笔法,历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雷霆手段,对照当下对陈青禾“冷漠残酷”的指责,字字如刃,劈开了那层包裹着性别偏见的虚伪外衣,击穿了男子杀伐决断便是雄才大略,女子雷厉风行就成了蛇蝎心肠的荒唐逻辑。
    此文一出,如石落深潭。涟漪层层荡开,惊醒了沉睡在世俗偏见中的芸芸众生。
    “这也是你写的吧?”蒲争虽问,却对答案胜券在握。
    “不错,是我写的,”汪时汶将胳膊搭在桌子上,直视蒲争的眼睛。
    “这是我的投名状。”
    自那日被蒲争拒之门外以后,汪时汶的心中便梗了一根刺。她本想如往常一般,执笔写下那些惯用的犀利文字,可笔锋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而过去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词句,如今看起来却异常苍白刺目。
    “我呢,就像井底的那只蛙,原本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井外的天地嗤之以鼻。”
    “但你和陈青禾将我从井里拉了出去,让我亲眼看清了外头的天空有多广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既然见过了山川湖海,如今再缩回那口逼仄的井里,我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是啊,外面有山川湖海。只有知道有另一片天,才能振翅飞出去。
    这世上的路,原就是越走越宽的。
    数日后,经蒲争多方奔走,汪时汶终于以见习编辑的身份踏入了法政学校编辑部的门槛。与此同时,那座蛰伏在地下室的女子学堂也如同破茧的蝶,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到了世人的面前。
    新生活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却有个难题悬而未决——
    武馆的匾额上,该题什么字才好?
    每日清晨,蒲争总能看到陈青禾对着空白的匾额出神,用指尖在虚空中比划着不同的字样。这块尚未命名的牌匾,仿佛承载着她们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我觉着这个巾帼武馆就挺好,”赵满枝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女人,把毕生对女子的希望都揉进了这两个字里。
    “这名儿太文绉绉了,”杨三敬摆摆手,“要不咱干脆就叫‘死不透武社’,反正我死人都见多了,活人怎么能打服我?”
    “你这倒是大俗即大雅,”何红玉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破天门”三个字。她致敬的,是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
    “这名字里有‘天’,我们怕是压不住,”高赛凤轻抚着纸角摇头,“‘归燕门’怎么样,燕子归巢,大家都平安归来,都好好的。”
    “但这毕竟是个武馆,杀气总得有点儿吧,”屠蓉一把撸起袖子,“要不就叫血刀阁,如何?”
    “我倒没什么想法,”苗小蓬一笔一画记下刚刚说过的几个名字,又停笔思忖了一会儿,“我其实比较想听师父的想法。”
    “对啊,老蒲还没说呢!”杨三敬拍了拍蒲争的脊背。
    “青禾也没说呢,”余书豪朝陈青禾扬了扬头。
    蒲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有些局促地望向陈青禾。陈青禾唇角微扬,冲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先说。
    “其实我想的……是一个中药的名字,”蒲争认真地回想着,“当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
    陈青禾忽然直起身子,眼中闪过讶异:“嗯?我们怕不是——”
    “磨蹭什么!”屠蓉利落地裁开两张宣纸,“各自写来!”
    两人写毕,将纸片一齐放在案上。只见墨迹未干的三个字在灯下交相辉映。
    逢春生。
    众人呼吸一滞。
    当牌匾被高高挂起时,鞭炮声震得山谷间发出回响。女孩们在武馆内外跑来跑去,满脸喜悦地抬头看着牌匾。
    她们都很喜欢这个名字。
    “以后的日子,咱们就要相互扶持下去了。”
    鞭炮声里,陈青禾握起蒲争的手,将陈铁山临终留下的那把铜钥匙放进了她的掌心。
    “这不行!我……”
    蒲争连忙要将钥匙还回去,却被陈青禾包住了拳头。
    “你的武力本就在我之上,谁来做这个馆主并没有什么差别,”陈青禾转头望向门口欢呼雀跃的姑娘们,“更何况她们认的师父,从来都是你。”
    “这不合规矩,”蒲争皱眉道。
    “你一向最不将所谓规矩放在眼里,怎么如今却讲起这些了?”陈青禾佯装恼怒,蒲争却真当她生了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见蒲争当真慌了神,陈青禾终是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
    “收着罢。”陈青禾凝望着蒲争的眼睛,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老蒲!磨蹭什么呢!就等你这挂鞭炮了!”
    杨三敬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两人相视一笑,一齐朝着门口跑过去。
    阳光洒在崭新的牌匾上,泛着隐隐的金光。武馆门前,一丛迎春花在料峭春风中绽出第一簇鹅黄,簌簌落在姑娘们的发间。
    蒲争忽然驻足,将陈青禾被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在她们身后,姑娘们的笑声和鞭炮声在山谷里回荡成一片。
    又是一年春风度。
    枯木逢春,生生不息。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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