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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章 鬼画眉(2)

    6.陈青禾
    如果说先前的种种疑点只是散落的画卷碎片,那么眼前这个从容自持、目光清明的陈青禾,就是最终呈现的完整图腾。
    这些时日里,蒲争固然在步步试探她,可她又何尝没在细细揣度蒲争?
    芸芸众生,志同道合者总是寥寥,所以她须得细细验看,眼前这个凭着一腔孤勇踏进武馆的姑娘,究竟和自己是不是同路之人。
    在后来的相处里,陈青禾逐渐发现,这个少女确实不寻常。
    她惊讶于蒲争的勇气,着迷于她的毅力,尤其当听闻蒲争教授苗小蓬应对无赖的拳脚,又为沈素秋两肋插刀、不惜背上巨额债务时,她几乎惊喜得快要发狂。
    是的,她们是同路人。而眼下,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将单锋彻底赶出陈氏的门墙。
    蒲争是为了复仇,而她陈青禾是为了夺权。
    要问这武馆里的人,有谁不是对那高悬的牌匾虎视眈眈?承师业,传武道,威名远扬,万古长青。在这盘棋之中,所有棋子都摆在了明面上。目光所及之处,人们互相是敌人。
    但让众人未曾想到的是,陈青禾亦是这局里的一枚棋。
    在这个男人当道的武馆里,陈青禾太清楚如何利用他们的轻视。那些对胭脂水粉的痴迷,对男女情爱的沉醉,都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假象。唯有如此,她才能在所有男人的眼皮子底下,藏在他们的不屑一顾中偷偷习武。
    因为一旦露出锋芒,这些原本不同阵营的人极有可能会立即放下嫌隙,紧紧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地将她从牌桌上逼下去。
    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名为陈氏武馆,就要传到姓陈之人的手里。这个人不能姓周,更不能姓单。
    只能是她陈青禾。
    “单锋背后有邵世泽撑腰,光靠我们两个的话,胜算太小。所以——”
    说着,蒲争指尖一弹,石子破空而出,“啪”地击落顶门杠。大门轰然闭合,将喧嚣隔绝在外。
    “我们不如借力打力。”
    她们要借的力,正是陈铁山的力。
    多年的赘婿生涯如一块粗砺的磨刀石,早已让陈铁山变得多疑且敏感,而弟子的狂妄无疑让年岁渐长的陈铁山感受到,单锋这把匕首早已被野心磨得极其锋利,迟早有见血光的一天。
    如今她们要做的,就是给这狂妄添一把火,让它无止境地烧起来。
    于是,久未听曲儿的陈铁山在陈青禾的软磨硬泡下,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庆云戏园。“偏巧”那日的戏单上,有了实为陈青禾执笔的新编戏码。檀板轻敲,胡琴呜咽,这戏文里的机锋,正正戳在了陈铁山心窝的最虚处。
    好戏开场,那种子便悄没声儿地落进了土里,就等着在猜忌的浇灌下,抽出带毒的芽来。
    这胭脂局便是计谋的下一步。
    凝香斋作为燧城首屈一指的脂粉店,向来是达官贵妇们的心头好。店里的胭脂水粉皆用上等材料制成,盛装的器皿更是考究。正因如此,便有人做上了这空盒子的买卖。
    二道贩子们收了去,填进些粗制滥造的胭脂,再转手标上低贱的价钱,就能卖给那些想要面上光却兜里空的买客。单锋在小摊上买的,正是这么一盒“凝香斋”。
    蒲争想做的,就是在胭脂里加些“辅料”,让单锋彻彻底底变成戏文中那个毁容夺产的“薄情人”。
    “起假红疹的药没有,但我这里倒是有一种草,”三敬的舅母拉开药匣。
    “此草名为‘绘冬草’,是治烫伤的好东西。可若是将它捣碎了抹在好皮肉上,不出一刻钟就会起满红疹,看着跟恶疾无二。与它相生的‘逢春生’正是解药,只需将其研磨后兑上黄酒湿敷,红疹便会自然散去。”
    接着,舅母顿了顿。
    “不过你们得想好,这红疹出了就是奇痒,要是在此期间没加克制上手挠破了皮,这脸可就是真的毁了。”
    “不行,”蒲争连忙制止,“这风险太大了,办法我可以再想,但我不能让她用这张脸去赌!”
    陈青禾静默良久,似乎在做着权衡。片刻后,她缓缓抬眸,唇角微抿,眼神里竟透出一丝决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往单锋头上扣些大罪过,不下点血本怎么成?再说,不过区区几天的痒而已,我能忍得。”
    她从衣兜中掏出那盒胭脂,递给三敬的舅母。
    “你……”蒲争急得去拦,反被她冰凉的指尖按住手背。
    “横竖有你在我身边看着,”陈青禾眼里是异常的温和平静,“就劳烦你盯着我这双手了。”
    7.陈铁山
    手上的疹子越挠越痒,已经在陈铁山的虎口处拉出了几条触目惊心的血道子。
    疼倒还能忍,可那钻心的痒却像千百只蚂蚁在皮下游窜,抓不得,又止不住,火辣辣地灼着,顺着筋脉直往心口烧。庆云那日的戏词偏在这时翻上来,像台破旧的留声机,卡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怎么关也关不掉。
    “她父女错把豺狼认。”
    “到如今——”
    “人财两得笑春风……”
    于是他又想到那日从单锋衣服里掉出的纸条来……
    单锋这狗东西,眼毒心更毒!还真敢把算盘打到陈青禾头上,连带着他陈铁山也一道算计进去!
    这路数他可太熟了!毕竟——当年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却要反过来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小心翼翼地提防。
    于是他开始眼瞧着单锋的一举一动,最关键的,是他要去龙泉寺走上一遭。
    他要看看,他这乖徒儿在他背后,到底在和青龙馆的人密谋着什么!
    8.蒲争
    当眼看陈铁山踏上去龙泉寺的路时,蒲争就知道,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没有什么密谋,没有什么勾结,所谓单锋与青龙馆往来的证据,不过是她根据旧名帖仿着胡长云的笔迹,再由陈青禾趁势塞进单锋衣服里的。
    但在这计划里,陈铁山始终是个不确定的变数,若是他的行动与预想出现了偏差,蒲争就要动用一切方式,把这只脱缰的老马拽回她们画好的道上。为此,她还早备下了几重后着。
    狡兔尚有三窟,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多铺几条退路。
    ——这都是倪梦容和沈素秋用血泪教给她的道理。
    她早将种种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个遍,比如陈铁山直奔青龙馆与胡长云当面对质,或是怒极之下直接处置单锋……虽然依她对陈铁山的了解,这些情形十成里未必能出一成,可这棋局既已布下,便不得不往前多想三步。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若是叫对方察觉出端倪,她们怕是连全身而退都困难。
    所以她们只能成,不能败。
    在城郊龙泉寺的偏殿内,蒲争早已备好了单锋串通外
    人构陷陈氏武馆的“罪证”。地上的灰土用单锋的布鞋踏过以留痕迹,在佛龛不远处,也会留下没有燃尽的纸灰,若是仔细翻检,便能发现残片上隐约可辨的“婚约”“三分产业”等字迹。
    这正是单锋“亲笔”所立,许诺事成之后分给青龙馆三成陈家产业的“契书”。
    眼下,陈铁山拣起了纸片,正置在灯笼的光晕里细细瞧着。蒲争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一边露出眼睛紧盯着陈铁山的面目,一边尽力调整着呼吸,避免发出声响。
    她望见在那微光中,陈铁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眉头紧锁,眼底却翻涌着浓重的疑色。
    那绝不是看到铁证时该有的神情。
    难道是哪里出了纰漏?蒲争飞快地在脑海里复盘每一处细节,尽力寻找着其中的矛盾点。
    突然,她呼吸一滞——
    按理来说,这等契约若真是单锋与胡长云所立,合该各自贴身藏着,留作他日对簿公堂的铁证,可如今蒲争和陈青禾只顾着让陈铁山相信她们打造的“事实”,却忽视了这种契约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会被焚烧殆尽,更遑论还留下了燃烧未尽的残片。
    他陈铁山生性多疑,怎会错过此等破绽?
    闪念间,蒲争只觉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
    9.陈铁山
    自打从龙泉寺回来后,陈铁山就醒了半分。他开始意识到,似乎有人在借着他与单锋之间的隔阂作文章。而真正点醒他的,就是那张可疑的契约。
    如果真有此事,单锋何故要现在烧掉它?再者说,那些带着关键信息的残片每一张都清晰得很,似乎是巴不得要他陈铁山知道,单锋在和胡长云勾结。
    不将东西烧尽就算了,试问谁烧东西会只烧掉那些不重要的信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这是一场局,那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这人会是谁?周正阳、小葫芦、沈怀信……一个个名字在心头碾过,悉数被镀上了一层可疑的阴云。
    陈铁山又有些不确定了。
    单锋与他之间有嫌隙不假,可有人借此挑拨陈氏与青龙的关系是真。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阴影里的,那些虎视眈眈的,谁不是在盯着他陈铁山的一举一动?越在此时,他恰恰就越要淡定,越不能让那些人抓到把柄。
    所以他只能佯装不知,再于暗地里查看胡长云那头的动静儿。
    青龙馆那边消停得很。但,单锋最近也消停得很。
    他收敛了张狂的锋芒,开始像过去那般“尊师重道”,白日里不仅跟在周正阳的身后打扫训练场,甚至入夜又抢在周正阳之前为陈铁山烧好洗脚水,还特意像以前那般在里头撒了一把上好的藏红花。
    他这番作态陈铁山冷眼瞧着,倒真品出了几分真心。那些沉在心底的憎恶、怀疑、戒备,竟被这逆徒日复一日的殷勤渐渐泡软了。
    到底还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陈铁山想。
    殷红的药瓣在铜盆里打着旋儿,蒸起阵阵药香。单锋跪在青砖地上,十指小心翼翼地揉捏着陈铁山脚底的穴位。水声汩汩间,忽然红了眼眶。
    “师父,徒弟我前些日子撞了邪,不知天高地厚干了好些个不上道的事儿……连给师妹买的胭脂都瞎眼买了个西贝货,还害得她……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她!我真该死啊我!”
    说完,他重重朝地上磕了无数个脆邦邦的响头。
    “师父您老开恩!让徒弟我赎这份罪过!您擎好儿瞧着,我他爷爷的就算跑断这两条狗腿,从直隶爬到两广,也得抓个郎中把小师妹的脸蛋儿给治回来!”
    陈铁山望着眼前的年轻人,重重叹了口气。
    师徒二人共处十余载,如今却有别有用心之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那人又怎知,其间的情谊哪是一两句能说得清?
    年轻人一念之差的错而已,罢了,罢了。
    “徒弟其实还有件事儿想求师父。”
    “什么事?”陈铁山低头轻吹着茶汤。
    “师妹这脸,错处在我,”单锋喉头滚动,声音里掺着三分痛惜,“闺女家的脸面就是命根子,要是真落下疤瘌没人敢娶,我也愿意要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求师父把她嫁给我!”
    陈铁山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刮沫的动作骤然停住了。他忽然望见了单锋腕上被烧毁的袖口。
    那唱词又响起来:
    ——曾记否芙蓉面映菱花镜,现如今疤痕纵横似蚯蚓。
    ——俺假意跪地发毒誓:“纵是鬼魅也倾心!”
    “咣当——!”
    茶碗混着茶汤碎成一片。陈铁山猛地踢翻木盆,一脚将单锋踹出了门外。
    “不害臊的狗东西!”陈铁山额角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我家青禾就是没人要了,也轮不到你这畜生!”
    “滚——!”
    10.单锋
    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心口仍在隐隐作痛。单锋烦躁地从榻上坐起,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咳嗽。
    不死的老东西!单锋咒骂着。
    明明自家闺女已经毁容到了没人要的地步,他大发慈悲要收入帐中却成了错!
    都是那装神弄鬼的老杂毛出的馊主意!单锋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毒火。
    什么“以退为进”,什么“孝感动天”,统统都是狗屁!
    等明天吧,就等明天,老子非亲手扒了他的皮,砸了他的牙!
    ——那术士是半月前在城隍庙口遇着的。
    彼时的单锋正陷于用劣质胭脂谋害陈青禾的指控之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贪便宜的举动竟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而恰在此时,那厮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招摇而来,三言两语就戳中了他的心事。
    “这胭脂本为博红颜一笑,却不料竟生此变故,”术士捋着山羊胡,铜钱在指间翻飞如蝶。
    “然老夫观你面相,天庭隐现龙纹,正是禄马同乡的贵人相!此番不过命数小劫,若处置得当,非但师徒嫌隙尽消,他日整座武馆,可尽是你囊中之物呀……”
    “放你太爷爷的狗屁!”单锋一把揪住术士的衣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对方脸上,“像你这种江湖骗子,老子见一个打一个!”
    他作势要砸那术士的脸,手扬到半空却滞住了。
    禄马同乡的贵人相。这八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冷不丁在他心尖上舔了一口。
    “趁老子还没改主意,赶紧带着你的破铜烂铁滚蛋!”
    “现生止损,为时不晚!”术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妨听听老夫的主意,若到时觉得不中用,再赏老夫几下拳脚也不迟!”
    这术士给他的建议,是要他以退为进。毕竟陈铁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当前要做的,就是收敛锋芒,做小伏低,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消除陈铁山对他的戒心。
    于是单锋便将自己扮成了个孝徒的模样,捏腿、端水、洒扫……周正阳干过的,他要抢着干;周正阳没干过的,他更是要闷头干。
    让单锋暗自心惊的是,陈铁山眉宇间的厉色,竟真的一日日淡了下去。
    这神棍……倒真有几分门道。单锋想。
    于是他将那术士的话奉为圭臬,所言之事皆按其照办,不多时日后,陈铁山的脸上出现了以往见周正阳时才有的神色。
    同情,还夹杂着些赞许。
    “可这还差最后一步,”术士捻着山羊胡,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馆主千金容貌尽毁,终究是拜你所赐。”
    “容貌尽毁,说媒嫁人便成了难事。所以待时机成熟,你不妨向陈馆主求娶陈小姐,既显出你悔过之心,又能了却他一方心病。”
    单锋依计而行,换来的却是当胸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等到老地方寻那术士时,他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面“铁口直断”的破布幡歪歪斜斜挂在枯树枝上,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而此时在燧城的另一头的巷子里,那术士正谄媚地对着一人点头哈腰。
    “事儿已经办妥了!你看……”
    “最近他怕是不会放过你,你先出城外躲躲,”那人松开手,两枚大洋稳稳落进术士的手心。
    “还有,嘴记得缝上点儿。”
    “贵客您放心!老夫办事,出不了岔子!”术士感恩戴德地鞠了几次躬,喜不自胜地离开了。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蒲争站在原地,看着那术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或许,危机解除了。
    作者的话
    衔月木
    作者
    06-12
    进复选了!开心!感谢诸位的大力支持,我会好好写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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