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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章 锈菩萨(3)

    墙角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屋里弥漫。账房和清萝早已轮班去歇息,只剩下阿蘅和小六子一人一边坐在矮凳上,沉默地守着炉火。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两人
    脸上,将忧虑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忽然传来三轻两重的叩门声。阿蘅连忙冲过去拉开门闩,却见蒲争独自站在檐下,头发上还沾了些浮雪。
    “怎么样?”阿蘅急急问道,眼中的期待却在看清蒲争神色后瞬间黯淡下来。
    蒲争摇了摇头,带进一身凉意:“倪掌柜不肯插手。”
    “呸!”阿蘅猛地摔了手中的蒲扇,“我原以为她好歹会念些旧情,没想到也是个落井下石的货色!”
    “这怪不得她,”蒲争按住阿蘅发抖的手,又望了望在床上昏睡的沈素秋,低声道,“邵家如今攀上了军政府的路子,连警察厅都要给三分薄面。咱们不能强求外人跟着蹚这浑水。”
    小六子默默往药罐里添了把柴胡,升腾的蒸汽模糊了他通红的眼眶。
    不过总归来说,此行并非一无所获。比如当前已经知晓那镯子是被邵家人撸了去,至少已经有了追查的方向。于是五个人在屋里简单碰了个头,便开始商量有关镯子的事宜,各自盘算着利用手头能用的人脉,分头打探消息。
    不出三日,小六子那头先有了动静。
    “找着门路了,”他压低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邵家一个相熟的马夫说,那镯子就搁在后院杂货间的木匣里,”烛火映着他额角的汗珠,“只是他不敢沾手,得咱们自己想法子摸进去。”
    “你可核对好了,确是秋姐的那枚镯子?”清萝有些怀疑地问。
    “错不了,就是那个青绿色的杂胎玉镯,”小六子急得直搓手,“实在不行,等天黑了我摸进去。那人说了,只要我愿意给他些辛苦费,他愿意稍微在里头接应一下。”
    “这也倒是一个办法,”阿蘅转过头,却看见蒲争皱着眉头,始终沉默不语。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蒲争低头思忖着,“据我所知,秋姐那些值钱的物件,这些日子已经陆续出现在城南的当铺里,说明邵家的人在把那些东西抢走之后,只要是能换钱的,都已经拿去变了现,”她突然抬头,“那他为什么要独把那不值钱的手镯留在府里?”
    “会不会是……他们知道这枚手镯对秋姐很重要,所以准备拿它相要挟?”清萝问。
    “没这个必要,”蒲争摇摇头,“秋姐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而且邵世泽针对的从来都不是她本人。”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来,在蒲争半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前些年邵家没来寻秋姐的麻烦,不过是因着邵世泽还未及冠,撑不起这份家业。如今秋姐把产业调理顺当了,邵家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坐享其成,让邵世泽摘现成的桃子。”
    “既然秋姐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那么邵世泽目前的心思必然全会放在茶园上,至于这枚镯子……”蒲争抬起眼帘,“他现在怕是连正眼都懒得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而且,就算他真的想用这个为难秋姐,这镯子也不应当出现在杂货间里。”
    “可咱们没得选了!”小六子的声音愈发急切,“那马夫顶多就是想弄几个钱!大不了这钱我出,先探个虚实,要是镯子真不在那儿,咱们再另想办法也成啊!”
    “小争姐,其实……我觉得小六子说得对,”阿蘅悄悄扯了扯蒲争的衣袖,“秋姐自来到这以后,每次发高烧的时候都在念叨她的小妹。我觉得不管是真的假的,去探探情况也好。”
    蒲争胸口蓦地一疼。她何尝不知,那枚粗粝的杂玉镯子,是沈素秋的妹妹做了三个月的工才攒钱买的。这礼物原本凝聚了亲情与珍视,如今却成了姐妹俩阴阳两隔的唯一念想。
    可转过头来一想,小六子说得并有没错。当务之急,确实是要把握一切可能找到那枚镯子,尽快将沈素秋的病情稳定下来。
    “我去备套夜行衣,”蒲争站起身,炭盆里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夜深之后,我亲自去探。”
    夜色如墨,渐渐浸透了武馆的檐角。晚功的最后一组拳脚收势,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半晌过后,脚步声在回廊间渐渐消隐。
    蒲争回到厢房,不多时便吹灭了油灯。黑暗里,她背贴着门板缓缓坐下,砖地上沁凉的寒意透过单衣渗进来,耳畔是院中时而传来的猫头鹰叫声。
    她在等,等更夫沙哑的梆子敲过三响,等整座武馆沉入最深的梦境。
    厢房外,单锋正斜倚着爬满枯藤的院墙,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惨白。他嘴角噙着抹阴冷的笑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那扇黑沉沉的窗户。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枚青玉镯。
    那劣质的玉料早已被体温暖热,此刻又渐渐凉透,内壁“长命百岁”的刻痕硌着他的指尖,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夜风卷着枯草擦过墙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单锋眯起眼睛,将镯子重新揣回口袋深处。
    他也在等。等一个自投罗网的傻子,等一场精心布置的收网。
    如果说先前对蒲争的种种构陷,不过是要挫她的锋芒,那今夜这场局,便是要彻底斩断她在武馆的根基,将其彻底逐出陈氏武馆。
    他单锋要的从来就不止是出口恶气。
    他要的,是求娶陈青禾。更确切地说,是他要与周正阳竞争,进而从陈铁山的手里夺下这座百年武馆的继承权。
    无论是从上一辈的恩怨开始,还是到这一辈的情仇结束,在燧城人眼里,馆主贤婿与下任掌门从来就是一回事。
    坊间还甚至有传言:得陈青禾者可得陈氏基业。
    人们心照不宣地认为这个人选非周正阳莫属。
    凭什么!单锋无数次地想。
    论武功,他的水准不在周正阳之下,论资历,他作为二师兄,也只比周正阳晚来了两个月而已。
    难不成就因为周正阳的皮相更俊朗些?看来她也不过是个以貌取人的浅薄货色!
    当然,单锋对陈青禾的执念,并不是出于有多喜欢她。相反在他眼中,这样干瘪平淡的丫头远比不上那八珍坊的倪掌柜有风情。
    她陈青禾有什么?单锋常在心里刻薄地打量:五尺出头的身量,身板瘦得像豆芽菜,胸前平坦得能跑马,走路时连个腰肢都扭不起来。
    唯一能入眼的,也就是那张生得还不错的清秀脸蛋,可燧城里比她标致的姑娘又多了去了。
    不过他自己并不介意娶了她。
    ——横竖再过十年八载,待燧城换了新一辈人,她陈青禾就不会再有人记得,就像如今人们只道陈铁山有个跟人私奔的夫人,却无人知晓陈书鸿是何许人也一样。
    至今想来,单锋仍觉得那伙墨巾汉子来得正是时候,他们简直是天降的神兵,刚好让陈青禾和周正阳生出了嫌隙,如此,他才能有机会趁势而入。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蒲争。这些日子里,他瞧着陈青禾与蒲争似乎越走越近。
    他实在太了解陈青禾的性子了。
    这丫头看似温顺,实则倔强,有蒲争在旁撺掇,她绝不会轻易就范,而若是蒲争一直在武馆待下去,那陈青禾就怕是永远都不会嫁给他。
    既然成了绊脚石,那便除之而后快。
    ——“单兄,这回可多亏你在令师跟前给那丫头下绊子!”
    半月前那夜,邵世泽在醉仙楼雅间举杯,泛着油光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两道缝。
    “要不是她被圈在武馆,估摸着现在还在沈素秋边上碍事,那到时候,咱们这出戏可就真不好唱了。”
    酒过三巡,邵世泽忽然击掌三声。两个家丁抬着朱漆匣子进来,哗啦一声将里头的物件悉数倾在了八仙桌上。
    “单兄请便,”邵世泽向后仰进太师椅里,指尖转着酒杯,“那贱人的家当可都在这儿了。”
    翡翠耳坠、鎏金怀表、银掐丝帐钩……琳琅满目,却件件沾着旧主的气息,在烛火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单锋的目光突然被角落里那枚青玉镯攫住了。他想起上午在沈素秋住处时,明明那女人在被搜刮其它物件时还算平静,却偏偏在夺这镯子时变得疯癫狂躁起来,甚至咬伤了邵家的一个下人。可见,这镯子是她视若命根子的东西。
    单锋恍惚间看见蒲争那双执拗的眼睛,不由得冷笑出声。
    这两个胡作非为不知天高地厚的贱
    人,一个温吞似水却敢以命相搏,一个刚烈如火却愿为友两肋插刀,还真是惺惺相惜得令人作呕。
    “我要这个,”单锋抓起那枚青玉镯。
    “嚯!”邵世泽猛地直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单兄莫不是醉了,难道就要这么个垃圾玩意儿?”
    烈酒入喉,单锋感到一股灼热的快意从胸腔窜上头顶。他恍然间意识到,原来折磨沈素秋,就是在蒲争心尖上捅刀子。
    他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比喝了最烈的烧酒还要酣畅淋漓。
    “就这个了,不过……还得麻烦邵老弟帮我个小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更夫敲响三遍锣。跟在那锣后响动的,是厢房破旧的门轴声。
    单锋一个激灵睁开眼。
    月光下,蒲争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回廊。单锋屏住呼吸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武馆后山的松林、踩过下山的石阶、躲过宪兵队巡逻的街道。单锋默默跟着,只待看着蒲争走到邵家跟前,从墙头上跃进去。
    到时候,不消半个时辰,蒲争便会被埋伏在暗处的护院团团围住。届时邵府上下十几号家丁都会指证她深夜入室行窃,人赃俱获的罪名板上钉钉。只要这桩丑事传到陈铁山耳中,那位最重门风的武馆掌门,断不会容留一个贼人在门下。
    这便是他的计划。
    正想着,单锋猛然抬头,才发现蒲争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急忙环顾四周,却又怕惊动了对方,只能强自镇定,放轻脚步继续向前,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一边仍朝着邵家方向移动。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三丈之外,蒲争早已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事实上,从决定夜探邵家那一刻起,蒲争心头的疑虑就一直挥之不去。
    或许是习武之人特有的敏锐直觉,又或许是那马夫话里话外不合常理的破绽,疑虑就像鞋里混进的一粒沙,细不可察却硌得人难受。这种原始的、近乎兽性的警觉,一直在她血脉深处低声警告着她:此行必有蹊跷。
    因此踏出武馆大门时,她便刻意放轻了脚步。果不其然,在夜风拂过松枝的呼啸声里,她捕捉到了单锋的脚步和呼吸。于是她一个闪身没入墙角的阴影中,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单锋的身后。
    不出意料,她看到了如困兽般在原地打转的单锋,更看到了他敲开邵家后门的一瞬间,如蟑螂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的家丁们。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信,那镯子就在单锋的手里,而他正欲以镯子为饵,借此请君入瓮。
    就在此时,单锋似有所感地猛然回头。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额角细密的汗珠。他眯着眼扫视黑暗,却只看到枯枝树影。夜风穿过巷弄,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十年后,已成为乐坊琴师的清萝仍会想起那个清晨:蒲争神色凝重地推门而入,手里却是空空如也。
    “三日后,她收到了一封信。”清萝对面前的记者轻声道。
    她至今仍记得蒲争读信时骤变的脸色和将信纸揉烂在掌心的力道。那封信后来化作了灶膛里的一缕青烟,却带来了蒲争整整半日的沉默。
    她看着蒲争面色凝重地走出了那间破屋子,朝着四牌楼街的方向走去。
    她不免担忧起来。
    不过这份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天还没等太阳落山,她便从街坊的口中得到了蒲争的消息——
    她砸了利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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