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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囚蛾灯(1)

    武馆的生活与蒲争想象中的并无太大差异,每日无非是天不亮就起身站桩,日头西沉要练拳对招,其余时间师兄弟们各自出去找些活计,用挣来的铜元填上在武馆的束脩。
    学武之人找不得费力的差事,以防在练功时泄劲儿。蒲争在茶楼的活计并不费力,只是碍于时间问题,需要从原来的全日工变成时辰工。但所幸沈素秋为人通透爽快,想也未想便答应了此事。
    “你呀只管好好练武,将来我这茶楼也算能有个给我撑腰的!”沈素秋轻摇绢丝团扇,眼波温柔似三月春水。
    得了这份照应,蒲争总算能心无旁骛地投入武艺修习,再用不着为生计而东奔西走。但问题在于武馆的人并不在少数,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要想在这里待得住,少不了要和其它人打交道。
    比如陈青禾。
    如果说清朝是故去的前朝,那陈青禾就是前朝的老古董,从里到外似乎都是从过去承继过来的。
    蒲争原想着,既是同龄人,她与陈青禾相处该如与杨三敬那般投契,可不承想,这陈青禾开口闭口尽是儿女情长,十句话里有八句不离婚嫁之事,活脱脱从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里生出来的。
    “哎,我看小葫芦好像对你有意思呢!”
    “啊?”蒲争手上一抖,钉鞋的锥子差点戳到手指。
    其实来到武馆已不少时日,蒲争并非看不出小葫芦的意图:
    晨练时偏要站到她身边,用饭时抢着给她摆碗筷,就连她靠在廊下小憩,这人都要凑过来没话找话。
    说实话,她有些烦。
    “我……听不懂……”蒲争低下头,用力将黑色的鞋面纳进鞋底。
    “就是……就是……”陈青禾凑得更近,“男女之事的那个意思!”
    蒲争慌乱地摇头装傻,企图把这话题糊弄过去,可陈青禾绕着这却追问不停。蒲争只觉得板凳下似乎生满了蠹虫,咬得人浑身发痒,她坐也坐不住,听也不想听,她只想逃。
    “我看小葫芦人挺好的,就是闹腾了点,但心不坏,”陈青禾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完全忽视了蒲争的反应,“而且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假使成了也是好事一桩——”
    “时辰不早了师姐!”蒲争猛地站起身,板凳“哐当”翻倒在地,吓得陈青禾顿时息声。
    “明天……明天还有晨练,我该回去睡了!”
    话音未落,她胡乱把鞋料塞进针线筐,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门。凉风拂过脸颊,额角的汗珠带来丝丝寒意,激得她直起鸡皮疙瘩。
    她用手搓了搓那未完成的布鞋,重重叹了口气。
    少女抽条的身子就像春日里的新竹,不光个子长得快,脚也长得快,明明上一次鞋后跟还能容得下一根手指,没过多久脚趾就怼上了鞋面,崩得骨节蜷曲。
    这已是今年第三双挤脚的鞋了。武馆给的例钱有限,经不得起三天两头往鞋铺跑。没法子,蒲争只得硬着头皮向陈青禾讨教,不过要常听她絮叨。
    “师妹学学这倒是不错,学门手艺以后也不愁嫁,”蒲争头回请教纳鞋手艺时,换来的就是陈青禾这般打趣。可谁知,这话蒲争没走心,倒叫小葫芦听进去了。没过几日,小葫芦便拿着买来的千层底和青布面找到正在院中练拳的蒲争,嚷嚷着要她给自己做上一双。
    “这第一次就当作给你练手!你放心,只要是你做的,不管做成什么样我都穿!”
    蒲争抬颌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材料,伸手接了过来。小葫芦眉毛一动,眼尾上扬,牵得嘴角露出八颗并不白的牙。
    蒲争左翻翻,右翻翻,慢条斯理地将青布缠上鞋底,抬起来朝着小葫芦晃了晃,突然转身一扔——那东西便如一杆箭,“嗖”地一下飞在了三丈高的老槐树杈上。
    “哎!你干啥!”小葫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儿般一蹦三尺高,蹿到树下又蹦回来,脸皱得像脚上被穿烂的鞋,连声调都变了。
    “我手艺不精,伺候不了您这双脚,”蒲争一本正经地阴阳怪气,“那树上的雀儿怪会垒窝的,叫它们给你编一双。”
    说完,蒲争拍拍他的肩,“记得自己上去取啊!”
    少年人的情愫,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热乎劲儿。小葫芦几次三番凑上前献殷勤,却总碰一鼻子灰,饶是他脸皮像鞋底般长了千层也禁不住这般被一次次丢弃,再加上周正阳常在耳边劝诫:“强扭的瓜不甜”,他那股热忱便如露水见日,渐渐消尽了。
    但这边陈青禾也是个明白人,见蒲争当真不喜这些儿女情长的玩笑,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再没拿她与小葫芦说事,两人相处反倒比从前更自在几分。她晚上照例和蒲争说着体己闺房话,等到白日蒲争和一众弟子们去栖霞台训练,她便又穿梭在了厨房和院落间。
    炒菜蔬、晾被褥、熬药膏。她的地图,就是这四方的院落。
    “可惜了,爹那么厉害都不学武,自家便宜还不占,不像我,连舅母开个医馆,我也得找点东西放嘴里吃吃!”说着,杨三敬又从药匣子里掏了几片山楂干。
    “你还挺大言不惭,”蒲争趁机从杨三敬的手心又抠出几片,扔进自己的嘴里。
    “不对呀,那她娘呢?”杨三敬忽然问,“是不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嘘!”
    当同样的问题从蒲争嘴里问出来时,小葫芦的脸立马皱成一团,慌忙将她拽到墙角。
    “在这儿问这个?你疯啦!”他紧张地四下张望。
    “到底怎么回事?”蒲争不耐烦地追问。只见小葫芦撇撇嘴,把掌心立在嘴边朝她勾勾手,蒲争无奈只能把耳朵伸过去。
    “师娘在师妹五岁的时候就和一个铜匠跑了!孩子她也没要,一个人大半夜的,把细软一收拾,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你亲眼瞧见了?”
    “那倒没有,”小葫芦挠挠鼻尖,“不过当年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师爷气得差点把师父逐出师门,说他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气什么呢?无非是怪他没本事,拦不住发妻,反过来时也是一样,等男人和别人跑了,就怪女人拴不住男人。
    这世道向来如此,私奔者无人指摘
    ,被抛弃的反要受尽嘲讽。男人留不住妻子是窝囊,女人守不住丈夫更是罪过。横竖都是留下的人活该。
    经此一事,蒲争倒是明白了陈青禾的心思。这姑娘如此执着于拴住一个男人,不过是不愿成为那个被抛弃后还要承受闲言碎语的可怜人。
    “我从小便和周正阳一起长大,他的性子我很清楚,”陈青禾一笑,“外面的人再好,都不如有个知根知底儿的来得踏实。”
    “不过我爹向来对他严苛,反倒让他变得敏感了些。你别看他平日里一副稳重做派,其实心性就像小孩子一般纯良,只消哄哄便好了。”
    小孩子?蒲争闻言一怔,等再见到周正阳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七尺男儿如稚童般撒泼打滚的场景。她险些笑出声,急忙用拳头抵住嘴唇掩饰。
    可能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
    不过,正当蒲争以为已将陈家的底细摸清时,武馆却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她正在院中洒扫,忽见一人踏着晨露而来。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形修长,行走间如清风拂柳,倒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模样。蒲争正暗自诧异这般人物怎会来武馆,小葫芦带领一众弟子的声音却早已在后面远远拔到前来,嚷着唤“沈师叔”。
    此人名叫沈怀信,曾是陈铁山的同门师弟,自老馆长故去,师兄弟二人便各立门户。沈怀信在城西开了间“流云堂”,虽与陈氏武馆分居两地,但偶尔双方会各自登门,给对方的弟子点拨几招,如此来回,两个地方的弟子倒像是亲如一家了。
    蒲争头回得见这位沈师叔,着实吃了一惊——沈怀信的儒雅长衫下居然是虬结筋肉,拳法劲道之凌厉竟与陈铁山不相上下。
    但更令她震惊的,还是他当年在武馆时与陈青禾母亲的爱恨纠葛:
    他是陈青禾生母的初恋情人,当年与陈铁山争风吃醋的旧事,至今仍是武馆里不能明说的忌讳。
    蒲争听了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和陈铁山威严的态度不同,沈怀信持的是温和式教风。每当纠正弟子之时,他总用厚实的手掌在离身体寸许处虚点示意,从不轻易触碰,言辞间也满是“这一式已有七分火候”“腰马比上月稳当多了”之类的鼓励。久而久之,那些常被陈铁山用藤条抽得满手红痕的弟子,每逢沈怀信来校场指点时,连扎马步的姿势都不自觉地挺拔几分。长久以往,小葫芦等常受陈铁山打骂一流的也对沈怀信的到来表示异常期待。
    在外人看来,陈铁山和沈怀信是铁打的同门师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但二人当年是如何从势同水火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倒没人能说出个四五六来。蒲争想,或许也与陈青禾的母亲有关。
    但这已是后话。总而言之,眼下蒲争在武馆的日子虽有些迷茫,却也称得上快意。陈铁山对她练武从不多加约束,任她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更让她欣喜的是,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她渐渐发觉自己竟有着惊人的武学天赋。
    每有新招式,蒲争第一次便会成型个七八分,就连陈铁山点出的她拳势不够舒展的问题,她只需两日便能将几乎根深蒂固的毛病改得一干二净。起初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直到看见几位师兄为了纠正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反反复复练了数月仍不得要领,这才明白自己的天赋有多难得。
    “这丫头啊,怕是祖师爷给赏饭吃!”沈怀信笑着感叹。
    “跟你们说啊,师叔年轻时候,爱慕他的姑娘可多着呢!”某一天晚上吃饭的功夫,小葫芦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年轻啊,现在也招小姑娘喜欢啊!”单锋深深咬了一口大饼,眼睛滴溜溜地转向蒲争,“是不是啊蒲师妹!”
    蒲争手中的筷子“咔”地戳进面窝。她抬眼时,单锋只觉得一道寒光扫过脖颈,但他随即梗着脖子露出狞笑,目光也变得狠戾起来。
    “什么啊!连玩笑都开不起?”他猛地拍桌而起,讲桌上的碗碟震得哐当作响:“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
    “啪!”
    一条湿毛巾狠狠抽在他后脑勺上,水珠四溅。陈青禾再次抡起毛巾,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就这样!就这样怎么了!让你嘴欠!”
    竹片似的抽打声在饭堂里炸开,单锋抱头鼠窜,青头皮上很快浮起几道红痕。他不敢还手,只能缩着脖子讨饶:“师妹我错了错了!大师兄救命!”
    周正阳叹了口气,一把架住陈青禾的手腕:“行了,再打真要见血了。”随后又转头瞪向单锋,“你也是,明知道蒲师妹最烦这种玩笑!”
    单锋抬手摸了一下红肿的头皮,扯扯嘴角,一屁股砸在长板凳上,几乎将另一头的小葫芦撅起来。他抄起大饼狠狠咬了一口,将筷子“砰”地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饭堂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但单锋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继续摔摔打打地扒完最后几口饭,突然“咣”地踹开长凳,蹬开桌子,完全无视了被撂在地上的小葫芦,摔门而去。
    “这……”
    针尖大的小事儿,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饭堂里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
    “都别愣着,抓紧用饭,晚课时辰快到了!”周正阳挥手打破了这场寂静。
    蒲争望着单锋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单锋这般作态,让她想起了巷口那些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她轻轻吹开汤面上的葱花,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看来往后在这武馆的日子,要多留个心眼了。
    作者的话
    衔月木
    作者
    05-09
    一个小过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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