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刃过留春

正文 第5章 野月亮(5)

    “我当年就这么在我娘的坟前睡了一宿。说来也怪,那离我家充其量也就二里地,但一个晚上过去了,愣是没人发现我。”
    八年后的燧城看守所里,十七岁的梁丫头躺在大牢的稻草上如是说。
    “许是你娘在天上保佑你,怕你落下残疾被卖到那个边家。”躺在她旁边的女孩挠挠头,只觉得头上一阵痒。信手一抓,一只肥美圆润的亮壳大蟑螂赫然在掌,六条细腿密密麻麻摆得正欢。
    “但凡梁永昌对你娘上一点心,他都不至于找不到你。不过这也好,他的无情正好帮你逃离了那个家。这世道,亲爹的狼心狗肺比菩萨显灵还管用,怪讽刺的。”
    那女孩倒也见怪不怪,只竖指一弹,把那小东西撅到墙角,便继续刚才的谈话。
    “那后来呢,你怎么知道梁永昌要卖你的?”
    梁丫头把手垫到脑后,左腿搭右腿换成右腿搭左腿。
    “离开我娘那儿之后,我跑去了猫仙庙。一来是为了避雨,二来是因为猫仙娘娘向来受村里人敬畏,如果我藏在里面,他们就不会有心去搜那里。”
    “谁知道我刚躲进去没多久,他就进来了——”
    “——猫仙娘娘在上,”梁永昌双膝跪上蒲团,双手合十,“受我一拜!”
    细碎的雨声里掺杂着磕头的回响。但整个泊罗村都知道,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莫过于梁永昌的膝盖和头颅。
    “我今天,是来和娘娘忏悔的……我,并非有心卖女,实在是家中所迫。望娘娘能谅解,且给我指一条明路。”
    语毕,咚咚又是两声磕头响。
    梁丫头静静地蹲在神像的后面,一声不吭。
    “小女和边少爷的八字能合上,实在是祖宗积大德。我想着,边家门庭高大,小女就算瘫了,嫁到他们家也自会有人端茶倒水,这等福分寻常丫头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结果这丫头就像撞了鬼打墙,活生生蒸发了,我连夜带人搜山,可鞋底都磨破了两双也没能瞧见!您说这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我跟谁能交代……”
    天上骤然亮起,当空劈了一道惊雷。梁永昌惊得浑身一抖,霎时从蒲团上栽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香案上。他慌里慌张地将自己撑起来,顾不上擦掉额角上的血,俯身将头磕得如捣蒜。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求娘娘指条明路……求娘娘指条明路……”
    乌木签筒“咔哒”一声横倒在香案上。筒摇签落,西行大吉。
    梁永昌忽地咧开满是黄牙的嘴,枯枝似的胳膊在空中乱舞,影子投在斑驳的照壁上,活像溺死鬼攀着河草往人间爬。
    他走远了,空荡荡的猫仙庙里,徒留满地的雨水,满屋的荒唐。
    雨越下越大,搅得满院雾蒙蒙的烟。梁丫头抱着腿坐在蒲团上,呆呆地望着神像的脸。猫仙娘娘的金身已经斑驳落漆,半张脸掩在阴影里。那双悲悯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屋外,似在看什么,却又好似没在看什么。
    忽地一阵狂风,甩得门窗哗啦啦作响。只听屋外“咔嚓”一声,院子中央那颗老树的大半枝杈被刮落在地,悲惨地躺在青石板上,只等待叶片悉数掉落。
    梁丫头开始担心她的娘来。
    “猫仙娘娘,求您别把我娘的坟浇坏了。”
    梁丫头跪在蒲团上,学着她曾经见过的大人样子,双手合十,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可猫仙娘娘没有说话,她看不清猫仙娘娘的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猫仙娘娘怕是不知道我娘是谁,她想。
    “我娘叫蒲月娥,是我五岁的时候离开的。”
    “她的坟就在西边的山坡上,上面长满了草。”
    那娘长什么样子呢?她继续想着。
    可她忽然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呢?明明昨天在梦里还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鼻子,明明还抱住了她,还闻到了她身上的皂荚香味。
    梁丫头拼命地回想着,拼命往记忆深处捞:娘的脸是方的还是圆的?眉骨高不高?脸颊瘦不瘦?
    她用力攥着头发,似乎觉得用力一些,就会更记得娘一些。可那团模糊的影子越拽越稀薄,最后竟像灶膛里燃尽的草灰,风一吹就散了。
    “咋会忘呢……”她掐着发尾喃喃,不知不觉中,泪水竟溢满了双眼。
    猫仙娘娘没有说话。
    泪珠子断了线,一颗一颗砸进她的衣领。她仰头望着猫仙娘娘,又怕惊扰了外人,只能捂住嘴巴用力忍住,让自己不要发出哭声。
    起初只是零散的几声抽噎,渐渐地,变成了小声的呜咽。雨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她分不出哪声是雨,哪声是哭。
    雷声炸响的刹那,暴雨倾泄成瀑布。雨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仿佛搅来了世间所有的悲伤和委屈。
    她再也忍不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那夜的雨究竟下了多久,似乎没人记得。梁丫头只知道雨停了的时候,她也哭累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枝杈和枯叶。房檐嘀嗒着水,单衣有些潮湿。
    梁丫头用力擦干了自己的脸,将一块蒲团拖到了神像之后。她打算今晚睡在这儿,以免第二日清早有人来拜神,进屋第一眼就发现她。
    她伸手拍了拍上面,有些潮,但顾不了那么多。于是她伏上蒲团,闭上眼睛,放平了一颗心,准备睡到第二天天亮。
    “哭完就睡,可容易变成我这样的疯子——”空荡荡的庙里忽传来一低沉沙哑的人声。
    梁丫头几乎是从蒲团上弹起来,明明
    小脸已经被吓得煞白,却依然大着胆子环顾四周,搜寻着声音发出的位置。
    屋外传来微弱的火光,将巨大的一张人影投在庙宇的窗棂上。她抄起身旁那杆将近她高的破笤帚,死死盯住那张人影。那人影佝偻着,一瘸一拐慢慢向前动,似是腿脚不好。一转角,影子开始伸长,无限地发虚——那人要进来了。
    梁丫头额上沁着汗,将笤帚攥得指节发白。
    踏过门槛,火光照亮半张脸。她定睛一望——
    徐疯子?
    “出来吧丫头,我知道你躲在后面,”徐疯子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送到你爹那去。”
    眼前的徐疯子正站在庙堂的中央,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苗子一跳,光稠得像化开的蜂蜜,融进她沟壑纵横的脸,竟将那以往狰狞疯癫的面孔变得温和慈爱。梁丫头不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旋即她又意识到那并不是幻象,因为徐疯子的眼神是锐的,准的,像一只鹰,目光炯炯有如神照,全无半点疯意。
    她从神像身后让出来,悬着一颗胆,拖着扫帚,疑惑地、警惕地缓步走上前。
    “我没哭。”她反驳,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出卖了她。
    若不是今日这场雨,梁丫头怕是永远不会知道,在猫仙庙后身的隐蔽之处,还有这样一方狭窄却规整的天地:卧榻平整,软被摆得方正;靠东的竹架子上,从上至下,箩筐依大小码列整齐,盛着各自的东西;青石砖见不到一丝绿苔,墙上见不到一丝斑点。梁丫头看见墙角的几个破烂花盆里长了几株草,正颤巍巍地开着几朵鹅黄色的花。
    “原来你不是疯子,”梁丫头说。
    徐疯子被这话逗得一笑。
    “我是,以前是。”
    见梁丫头一脸疑惑,她便坐在榻上:“那就给你讲讲我吧。”
    “我本姓舒舒觉罗氏,汉姓为徐,满洲正蓝旗出身,十五岁便由恭亲王福晋做媒,嫁进了沈家府第作续弦。”
    “戊戌年老爷在总理衙门当会办,曾给康梁党人递过密折。癸卯年,会办官职遭裁撤,老爷被抄家问罪。为了逃命,我们只得卷铺盖南下,但还没等出了河北,许是急火攻心,我开始变得狂躁易怒,日日打人摔东西,谁知到最后,意识尽失,我连人都认不得了。”
    “后来,随行的人见我这病全无好转之势,便将我丢在了津西的一家养济院。这养济院我一待就是十年。十年之后,养济院因得罪了当地的官差,被迫关停。没过几天,那里就着了一场大火,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从养济院出来,我就几番周折来到了这儿。那时候,是你姑姑梁景芳接济我的。”
    “那我姑是不是也知道你不是疯子?”梁丫头问。
    “对,她知道,”徐疯子说,“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的。”
    梁丫头从心头拉开小算盘,一颗颗拨着过去的算盘珠儿。
    “那你为啥要装疯?”
    “装疯是为了……”徐疯子顿了顿,“为了自保。”
    “你要知道,在这世道,一个没有依仗的女人只身来到全然陌生的地界,她在别人眼里就不再是人,而是像猪羊牛马一样能够交换的畜生。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会有不怀好意的几双眼睛在盯着。”
    “我这腿脚因逃难落下了毛病,不再能练得什么拳脚功夫。所以在这个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只能靠疯癫来保全我自己,”说着,徐疯子笑了笑,“谁让我真的疯过,这病装起来,倒也算得心应手。”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三天两头前来生事。我就备了刀子,棍子,见人就劈、砍,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下死手。后来闹到了官府那里,来人见到我疯疯癫癫的,开始的时候还会装模作样地将我关起来,但一来二去,三番五次的,他们倒也心烦,直到后来,他们只是过来看看,搅两次浑水,和两次稀泥就走了。所以现在那些人就算再觊觎什么,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装疯对我来说有用得很,只是时间长了,我总是恍惚,也忘了自己到底真的疯不疯了。”
    梁丫头认真听着,却迷迷糊糊只听懂了一半。但她已经明白,这疯癫就是徐疯子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是唯一能护住她的铠甲,她不能说出去,也不会说出去。
    “那你为啥要扒丁万全的裤子?”梁丫头又问。这话像颗炒煳了的扁豆,在她舌尖上滚了半天,既咽不下也吐不出。
    徐疯子注视她的眼睛:“丫头,你连原因都不知道,那天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受欺负了,我就要帮你。”
    徐疯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坐着那地方,原本摆了个兔笼子,里面养了两只兔子。那天我本是照常将兔子放出去,叫它们在外吃草,等天黑了再抓回来。那几个混小子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瞧瞧,也没太在意,谁知道等我中午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两只兔子已经被他们糟蹋死了。”
    “那个丁万全见我来了,不但没跑,还冲我扮个鬼脸。他见我腿脚不好,跑不过去,就变本加厉地站在那死兔子跟前,掏出家伙什儿,朝着那上面撒尿。”
    “我气极了,就拎着锄头走过去。他也害怕了,没跑多远就摔了一跤,然后坐在地上跟我求饶,一边求饶一边琢磨着要跑。谁承想他刚起身,裤子就挂上了旁边的木杈子,抬腿一跑,裤子就直接被钩下来。那臭小子登时就哭了。”
    “好笑吧,刚刚逞能示威的时候,他还愿意露他那东西。等到摔倒被我看见,他倒又哭上了。”
    梁丫头低头用树杈划着地面,一边被气得直咬牙,一边又心疼那两只兔子,觉得心酸难受。
    “行了,这天也黑了,你就先睡在这儿吧。其他的事儿,过了今晚再说。”徐疯子站起身,准备铺开被褥。
    “我能不能以后都在这儿?”梁丫头抬头问,“我不给你添麻烦,我会好好学东西,还能帮你干活!”
    她的眼神发亮,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想抓住眼前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事实上,自将野山楂塞进梁丫头掌心的那日起,徐疯子就打定了想要收养她的主意。
    她常在暗处打量着她,看她被藤条抽得血痕交错时咬碎牙不吭声,看她在见到瘸腿货郎挨欺负时却敢抡起石块砸人。这般烈性,她觉得像极了当年策马过正阳门的自己。
    她不该只活在这个山沟沟里。她要去读书,要去闯荡,要有见识,更得有一身的本领来保护自己,最起码不能像她一样,只能靠着装疯卖傻。
    梁丫头蜷坐在板凳上,瘦小得像个未长开的豆芽。徐疯子想起逃难时裹在襁褓里的幺儿,当年她也是这般瑟缩着,最终在骡车的颠簸里渐渐没了声息。
    “你真想好了?”
    “嗯!”梁丫头坚定地点头。
    “哈……”徐疯子抬头望着天,似乎五脏六腑都被一口活气撑了起来。
    “你以后不能只叫梁丫头了,你该有个名字。你是继续姓梁,还是跟我姓徐?”
    “我要姓蒲,跟我娘姓!”梁丫头挺直了身板。
    “好……”徐疯子弯腰抽出架子上的大筐,只见里面装满了一本摞着一本的线装书。她从中翻出一本《镜花缘》交到梁丫头的手里。
    “从中选一字,中意哪个,哪个就作你的名字。”
    梁丫头用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忽然停在“百花仙子抗旨不争”那章。油灯将“争”字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把出鞘的剑。梁丫头喉头一滚。她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睛,想起丁采月沉重无奈的叹息,想起梁景芳挡在她身前瘦弱却坚毅的身影……
    “我要这个字!”
    蒲争。
    “从今以后,你便唤作‘蒲争’,”徐疯子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沙土上写出字来。
    “至于我,以后你就叫我‘三娘’罢。”
    天上的乌云褪去了,将瘆人的猩红还原成了墨的黑。
    皎月高悬,繁星闪烁。只是不知,何时又会有新的风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