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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野月亮(3)

    天星俱隐,东方泛白。一夜已过,疼痛比鸡叫更先唤醒了梁丫头。
    虽说只过去一晚,但昨天在祖宅发生的一切却变得有些模糊了。梁丫头记得当时她挣扎着带倒了刑凳,没命地朝院子里跑,而梁永昌眼睛通红,挥着棍子在后面发了疯地追。
    稍微晚了一步,棍子击打上腿骨,她便爬不起来了。于是那棍子便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下来。她似乎听见了姑姑的哭喊,但梁永昌只顾着高高挥起棍子,再重重落下,毫无收力之意,好像势必要捶烂她这颗怎么都凿不烂的钢豆子。
    最后是梁景芳把她背回了家。离开的时候梁丫头的后背已经肿胀起来,皮肤下面隐隐流动着脓水。梁景芳只得一点点揭下她身上的衣服,再用棉布蘸了药酒轻轻点着。
    包扎的时候,梁景芳一直在絮叨,讲的无非是要梁丫头理解她的父亲,说他也是迫于无奈,打在女身痛在父心,况且刚刚打她的时候梁永昌握着的是钉子那头,他的胳膊也被钉子尖划了几条道子云云。
    梁丫头不吭声,也不想听,她像只没破壳的鸡崽一样蜷缩着,死死咬着枕头。身上痛一下,她咬得就更用力一分。直到第二日,牙周的疼痛才姗姗来迟,潮水般漫上来淹过她红肿的牙床。轻轻舔一舔牙,有一颗又开始松动了。
    这如何是好?梁丫头有些担心。她怕自己会变成没牙的老太太,因为倘若真成那样,等到再有人欺负她的时候,她该没办法咬人了。
    随后的几日过得很快,但好像又过得很慢。趴在榻上养伤成了梁丫头一天里的全部内容,只有偶尔偷偷溜进屋子的小黑狗是唯一的插曲。
    梁景芳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篮野菜,有时候是一筐蘑菇,再有时候是一块豆腐,基本见不到什么荤腥。这一切都因为她是个外嫁女,没有田地,只能靠给人做针线活、洗臭衣褂维持生计。儿子和丈夫在城里的脚行扛大包,几个月能寄回家里一点钱来,但也勉强只够一个人生活。
    奈何这家里不只有一张嘴,还有北屋榻上瘫着的老棺材瓤子。
    梁景芳的公公腿脚不好,但话多得像蹦豆子。老东西的嘴毒,眼睛也毒。浑浊的目光几乎锁住了梁景芳的言行举止,只要梁景芳和别的男人交谈超过半刻,屋内必会传来他的哭喊。待到梁景芳急匆匆进了门,他就用扔了满地的东西表明自己的态度。
    “养汉的蹄子!见天儿往汉子堆里扎,当我老瞎啦?”每到这时候,梁景芳总是低头纳鞋底,任他骂破天也不敢接茬。
    梁景芳其实曾想过把梁丫头过继到自己家,但碍于这些原因,最后这事也只得作罢了。
    转眼天凉入秋,梁丫头已经在梁景芳的家里待了半个月,伤势也见好许多。她开始走出房门,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就坐在大院门口的石头上等梁景芳回家,当然其间她还要每日忍受老东西杵在门口的责骂。
    “丧门星!吃白食的赔钱货!”
    老东西骂起人来寿眉一撅一撅,嘴角挂着白沫子,活像老驴嚼料。
    梁丫头开始的时候还会顶几句回去,时间长了就直接装聋作哑,因此老东西每天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气得捂着胸口退回屋里。但第二日他又会照常在门口出现,像只被气死后不断在相同地方重生的鬼。
    这日下午,老东西刚刚被气回房间,梁丫头老远看见梁景芳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抱着一坨旧棉被;臂弯的筐里也装满了东西,像是大红色的布面。
    “丫头,你爹下个月初一要成亲了……”梁景芳说着从筐里抽出一个小药瓶,“这是他给你的跌打酒,你这两天回去看看他。”
    “我不去,”梁丫头抬手把药瓶扔进泥沟,“我伤都快好了,用不着他这破烂儿。”
    梁景芳叹了口气,把被子挂在院中间的竹竿上,拎起根木棒开始敲棉被。红色的被面鲜艳得吵人眼睛,梁丫头走到竹筐旁边,用手翻了翻,被面下是几个纸裁的鞋样,还有一对红色的鞋面和灰色的鞋底。
    “被面我绣了一对鸳鸯,打算再戳几针穗子,一穗结九籽,管保你爹来年要个胖弟弟给你撑腰,”梁景芳说,“还有那个鞋样,是给你将来过门的娘做的婚鞋,绣的并蒂莲。我怕做难看了新娘子心生埋怨,你帮我拿拿主意!”
    梁丫头用小手抚过婚鞋上用金线绣的并蒂莲,上面的针脚密得扎人。
    “姑,这是谁让你做的?”她问。
    “还能有谁,你爹呀!”
    “他舍得出几个钱?”
    “什么?”梁景芳拍打被子的手停下了。
    “你给他做喜被,难不成还白干吗?”
    梁景芳转过身愣了一下,看到梁丫头认真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嗐!丫头,你寒碜谁呢?什么亲兄弟明算账那都是浑话,手足之间可不就得帮来帮去的?再者说了,你哪能那么想,那也是你亲爹不是?”
    “姑!你成天给他缝这个,他念你好吗?他承你情吗?二妮她娘给人纳鞋底还换了半筐地瓜干呢!咱家米缸都见底了——”
    “丫头!”梁景芳忙喊住梁丫头,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旋即她又放松了语气,蹲下身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伸出手将梁丫头的碎头发捋到了耳后。
    “丫头,姑知道,你是想你娘了,对你爹要续弦这事儿有怨气。但是孩子,你爹心里也苦,这要是生不出来个弟弟,你们家的饭碗可就真端不住了!”梁景芳长叹一口气,“这丁家虽说是个外路秧子,但肯接这烫手山芋就是造化,也是求之不得的事。那新娘子虽说年轻,但看样子不像是个坏种,这婚事我也去猫仙庙求过签,是上签,那这后娘肯定会对你好。再说了,就算她以后真要作妖磋磨你,那不是还有姑在呢!到时候我就抡着顶门杠打上门,看我扒不扒掉她一层皮!”
    梁景芳说完,见梁丫头垂着眼,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行啦,来,看看姑这手工活儿俊不俊!等你长大成家了,姑也给你绣被面做喜鞋,做得比这个还漂亮!你记住了,这里就是你半个娘家,等你八抬大轿回门,都用不着来送金送银,隔三岔五能记着拎半斗小米瞅瞅我这个老太太,你姑我就烧高香啦!”
    梁丫头不知道自己的童言无忌扎到了梁景芳的心坎,只看见梁景芳进屋的时候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当夜她躺在被窝中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天刚亮,梁丫头就
    在梁景芳离开后偷偷溜出门,背着个有半个她长的大鱼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了小溪边。
    家里没什么吃食,她打算抓几条鱼回去给梁景芳当菜。
    溪边水清且凉,村里的女人常常聚在这里,坐在岸边,一边笑着拉家常,一边把手伸进溪水里,漂洗着自家的衣服。梁丫头还没走到溪边,就听见了一阵夹杂在溪流中的喧闹,已经有七八个女人早早地坐在了那里。一个长脸女人看到梁丫头背着鱼篓的笨拙身影,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抻直上半身一边朝她大声喊:
    “哟!梁丫头,过来瞧你小娘啦!”
    其余的女人们望过来,纷纷笑成一团,只有一个皮肤小麦色的女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把手伸进溪水,开始朝着周围的人扬水花。
    “哈哈哈……快来看呐梁丫头,就泼水那个黑妮子!那就是你小娘!”
    梁丫头磨蹭了半晌走上去,挨个唤了声“大娘”“婶子”。待轮到叫那个女人,她的喉头就像堵住了似的。“小娘”两个字被嚼烂了咽到肚子里,她是万万叫不出来的。
    那个女人似乎也有些局促,杵在石板上,眼神有些躲闪,又没处可躲,只好挺起僵直的身板草草作了个福,梁丫头本打算假装没看见,但瞄见对方摞了补丁的裤脚在风里打颤,还是乖乖弯腰鞠了个躬。
    “哟,母女俩还怪和气的,赶明儿这梁老四左手搂新媳妇右手抱小闺女,还不得美成弥勒佛啦!”一个圆脸女人说。
    除了梁丫头和黑妮子,在场所有人都笑了,溪边的芦苇也随着笑声一同晃起来。
    梁丫头把鱼篓立在溪石上,光脚踩进水里,开始低头寻鱼。她用手捉溪里的瘦鲫,用耳朵捉身后的人声。女人们都小声谈着,谈来谈去,谈不出她们的院子,聊不出琐碎的活计。故事方方正正,逼仄狭窄,窄到仅能容得下她们个人,她们也看不穿这层边界。
    眼疾手快,鱼钻进掌心,在太阳下蹦出银光。梁丫头听见似乎有人提到了她,但那声音只出了半截,剩下半截消失在了那人的喉咙里,不多时便换成了别的戏码。
    衣服漂净,女人们稀稀拉拉地离开了,只剩下那个黑妮子依旧坐在岸边,手被泡得通红打皱。人人都带了两筐衣服,她却带了四筐。梁丫头一眼就认出了她手里那件被拧成麻花的灰褂子,那是梁永昌经常穿的。
    人不作声,风也成了哑巴,只有溪水在喧哗。
    梁丫头把第五条鱼扔进鱼篓,刚打算背了往回走,眼角就瞥见那女人又从筐里捞出了一件,是梁永昌穿过的黑裤子。
    她在心里盘算了半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捏紧了拳头,毅然决然地大步走到了那女人面前去。
    “你别嫁给他。”
    女人抬起头。梁丫头看见的她脸颊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编成辫子的头发干硬且粗糙,像秋天的干苞谷外层那绺须子。
    她闻到她的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皂荚味。
    “怎么,不想让我给你当娘啊?”女人笑笑。
    “他不是个好人,他不会对你好的。”梁丫头说。
    “好不好的……也不指望了……去谁家不是去呢?”女人低下头,用力捶打着手上的衣服,几汪水珠弹到梁丫头的脚面上。
    “你这脚好看。”女人喃喃地说。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把自己的小脚往洗衣盆的边上藏了藏。
    “你叫什么?”梁丫头忽然想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丁采月,”女人说,“你呢,你叫什么?”
    采月,名字真好听。梁丫头怔怔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真的像一双弯弯的月亮。
    见梁丫头没答话,丁采月又问。
    “你不会没有名字,只叫梁丫头吧?”
    梁丫头本想说自己也叫月亮,刚要张口,却无端牵起了疼痛的神经。她只得点点头。风吹过来一阵草药味,微微的发苦。梁丫头摘下了背篓,掏出两条鱼,放进丁采月的空盆,再背回背篓,转身准备回去。
    “哎,小鬼,”丁采月叫住了梁丫头。
    “你的头发太乱了,我帮你剪剪吧!”
    剪子在耳边咔嚓咔嚓响起的时候,梁丫头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她看见自己的碎发飘落,有的和地上的绿草混在一起,有的飘进了溪流,被白色的水花裹挟着奔向了远方。
    天上没有云,一片湛蓝抚到人的心里。没有了鸣蝉的噪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野花的味道。
    脖子上骤然一松,毛巾被解下,丁采月甩手抖了抖。
    “剪好了。”
    梁丫头转头,看见了丁采月的笑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茬扎着掌心,她像攥住了一把春天刚冒头的荨麻。
    此时在村落的另一边,丁广德已在边宅外站了一个多钟头。
    那个戴了镶铜眼镜的管家已经进去了许久,却像被大门吞吃入腹了,迟迟不见出来的意思。
    丁广德已经想好了,今儿这事儿若办不成,他就站上七八个时辰,大不了老骨头一把死在门口,也得顺一把银元回去,留着给守全和万全垫房根儿。
    他勉强用拐杖撑直身体,用手捏紧了袖子里的黄纸。日头逐渐升高,把他仰望边宅大门的影子压得愈发低矮。
    大门开了。
    “我们老爷请您进去。”
    亭台高耸,连廊曲回。走了无数个弯弯绕绕,丁广德终于跟在管家身后,看到了正厅里边老爷的影子。
    “听说是个大脚啊……”
    边老爷捏着盖碗轻刮茶沫,眼皮子一耷拉。
    “咱家靖南是脑子慢半拍不假,可到底是我老边家的独苗……让一个没缠蹄子的野丫头进我边家的门,你当我这里是骡马市不成?”
    “老爷您见怪,”丁广德微微欠身,“这丫头虽说脚放得大了些,但这八字实在是好得稳当。”
    黄纸从袖中被抽出,展开,被镶铜眼镜接过,然后铺平。
    “这丫头乃壬子年、壬子月、丙戌日、丁酉时的贵命。戌为火库,暗藏丁火,恰似寒夜孤灯,最是暖局,而这酉时属金,丁火透出,可不就正应了火炼真金的吉格,”丁广德道。
    边老爷撵着黄玉扳指的手顿了顿,眉头开始蹙起来。
    “丙戌日、丁酉时,这火……未免也太旺了……”
    “老爷……妙就妙在此处啊……”丁广德上前,冲镶铜眼镜借了支笔。
    “贵府大少爷是丙午年的天河水命,火势滔天,需金引水润之,”笔锋蛇行,绕过了“戌土”和“酉金”的天干,“您瞧,此女戌土为火库,可固少爷命基;酉金生水,又能调和火,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火土金水连环局呀!”
    边老爷未答话,只一抬眼,镶铜眼镜立刻会了意:
    “老丁头,来给我们少爷冲喜的丫头片子可都排着队等抬轿呢,你这心……可诚啊?”
    “老朽这心,苍天日月可鉴,不敢欺瞒边老爷半分!”丁广德颤巍巍伏下去,好似刚从黄土里刨出来的柳树根,“边老爷乃求善寻诚之人,不然,老朽又哪里配站到眼前儿来跟老爷说话?”
    “你最好是,”镶铜眼镜朝着门外一指,“瞧见那口枯井没?上个月,刚填进去个不长眼的。”
    “老朽明白。”
    “得嘞——”眼镜拉长一声,一个口袋落在丁广德面前。解开一看,一百多块银元紧紧摞着,在昏暗的口袋里冒出银光来。
    “老爷说先给你这个数,其他的,等过了门就有了。”
    “谢老爷!”丁广德连连叩首,拄拐把自己笨重的身躯撑起来,准备拜谢告退。
    “等一下——”
    边老爷张开了嘴,那声音低沉闷重,几乎要把丁广德击穿。
    “过门之前,记得把她那双蹄子给我缠上。”
    “大力一点,勒碎了也不打紧,大不了以后就卧在床上,也得够精巧才好。”
    边老爷眯起眼睛。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作者的话
    衔月木
    作者
    03-25
    八字是我让ds给排的,如果不专业……就看个乐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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