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如果心底荒芜,爱与恨都变得畸形

    卢卡如约出现在X酒吧。
    他比平时更加魅力四射。西装背心里面挂了空档,纯银古巴链亮闪闪地垂在胸肌中缝上,漂亮的肱二头肌青筋影绰。
    酒吧门口的霓虹灯光照着他乌黑卷曲的长刘海,在脸侧投下影子,衬出山峰般的鼻梁。
    他忍不住自拍一张,发到各个社交媒体,自信第二天就会被点赞和私信淹没。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赞美以及背后的“图谋”,往往乐在其中。
    然而现在,再多的赞美也不能如他所愿。他寄希望于大数据能将他的美色送到纪忍冬眼前,而后者恰好饿了。
    他其实不常在纪忍冬面前卖弄姿色。相反,就像他曾半开玩笑跟纪忍冬说的,他们之间是柏拉图式的关系。他将他不堪的一切都交给了纪忍冬,却换来纪忍冬默默远离他。
    如果这是纪忍冬的选择,他尊重,他承认远离他对纪忍冬更好。失去的那些真心相待,他自以为可以用鱼水之欢弥补。都是快乐,形式不同而已。
    只是很自私也很自然地,他打算做一些无谓的争取,利用他身上最后一点为人称赞的外貌优势和社交媒体玄幻的推送算法。
    卢卡抱着这样一石二鸟的心态走进酒吧,肩膀晃动出最man的幅度,眼睛在人群中徒劳地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唐果儿人还没到吗?不可能,她给他发消息时说已经喝醉了。去洗手间了?不如先点一杯酒等她一会儿。
    大约过了十分钟,敷衍过三个女人的搭讪,仍旧不见唐果儿的身影,给她发消息也不见回复。
    卢卡想,既然能叫他来接,一定是跟女性朋友一起来的,于是试着问了瑶瑶。
    瑶瑶倒是回得很快:「我们早就不在酒吧了。遇见祝远山,就一起来阿川家玩,你来吗?」
    短短一条微信,卢卡看了好几遍。
    唐果儿叫他来接她,然后转身就跟祝远山一起去阿川家了。而且早就走了,连知会都不知会他一声。他还记得,唐果儿最开始喜欢的人就是祝远山。
    酒吧很吵,舞台上水准一般的歌手唱着油腻的芭乐情歌。卢卡感觉周遭的声音离他很远,像蒙了一层塑料薄膜,或是他整个人浸在冷水里,孤立而窒息。酒吧人头攒动,卢卡却以为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连日以来,与唐果儿纠缠成了他的庇护所,用来逃避失去纪忍冬这个事实。可现在,就连唐果儿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猎物都敢戏弄他。没了庇护所,由于纪忍冬离去而产生的钝痛突然被血淋淋地揭开。
    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夹杂着屈辱和恼羞成怒。
    在与唐果儿的零和博弈中,卢卡从高位狠狠跌落,安慰转瞬即逝,伤害卷土重来。当人皮开肉绽,往往会忽略更深层内脏的病变。就像对现在的卢卡来说,比起纪忍冬离开他,唐果儿的捉弄成了心头大患。
    瘾君子的溃败也不过如此,如果一件事带给人的欢愉越来越少,疼痛成倍增加,人往往做不到及时止损。相反,他们毫无理智地冲向仅存的欢愉。尊严扔了、爱人也扔了,求你再给我来一口,就一口。
    如果心底荒芜,爱与恨都会变得畸形。
    卢卡仰头饮下酒杯里剩的半杯酒,大步流星地走出酒吧,跳上他的车。
    野马跑车的发动机在黑夜中发出怒吼。阿川家的地址他很熟悉,他倒要看看唐果儿又跑到谁床上了?他要当面质问唐果儿,凭什么耍他?!
    就问一句,就一句。再来一口,就一口。
    唐果儿从别墅里面将门打开一道缝。她醉醺醺的,眼线和眼影在眼周糊成黑乎乎的一团,口红也脏兮兮地晕到嘴角。
    “你来做什么?”她倚在门框上,绝望地盯着卢卡。
    后者的脸愤怒得变了形。
    “大爷的!你他妈问我为什么来?”卢卡一手扯过唐果儿的领子,将她的脸贴到自己眼前,咬着后槽牙问她,“你自己叫我接你的,不记得了?”
    “你滚!我不喜欢你!”唐果儿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冲他吼道,“我喜欢别人了,滚啊!”
    “你喜欢那个祝远山是不是?他特么不喜欢你,他喜欢纪忍冬!”卢卡一把放开她,怒气不仅源于唐果儿,也来自于他刚刚不小心提到的另两个人。可眼前只有唐果儿,他摊开手讥讽道,“那个祝远山正眼看过你吗?我又对你怎么样?我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还他妈给你当保姆收拾家,炮友做到这个份上,你有什么不满意?!你凭什么耍我?!”
    “我问你,”唐果儿颓废地蹲在地上,抬起厚重的假睫毛,颤抖着问,“你爱我吗?”
    卢卡转头逃避她的眼神。
    “不敢说了?呵,不爱我你凭什么管我?你不爱我,为什么要用关心来折磨我?为什么啊?!”唐果儿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带着哭腔喊道,“滚啊你!我不需要你!”
    “我他妈才不管你!我就是来告诉你,你要是再耍老子,你就等死吧!”卢卡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卢卡!我求你别走,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唐果儿急忙站起来,可蹲久了的双腿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拽住卢卡的裤脚,“我知道我们是炮友,我也知道你爱别人,所以我不敢爱你。但是我已经爱上了,我也没有办法。别离开我,求你了……”
    唐果儿以为自己恨卢卡,才发现自己爱他。卢卡以为自己恨唐果儿,其实他只是急于用爱填满伤口。
    卢卡看唐果儿跪在地上于心不忍,也蹲下来,将她的手从裤腿上拿开,“我进去跟阿川打个招呼。来人家家门口了,不说一声就走没礼貌。”
    那一刻他想,也许纪忍冬是对的。令自己感到消耗的事,就应该远离。哭哭啼啼的唐果儿证明,这番醒悟太晚了些。
    他用手掌轻柔地擦去唐果儿脸上的泪水,平静地说,“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卢卡转身走进了阿川家。
    独留唐果儿瘫坐在别墅门口,伴着醉意消化爱恨。
    地下室里的气氛接近沸点。
    阿川站在沙发上,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搂着祝远山的肩膀,后者给他举着麦克风,“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右边再画一道彩虹……”
    瑶瑶站在地毯上跟着节奏扭来扭去,眼神拉丝般黏在阿川身上。
    岳天骄窝在沙发上,用两个空酒瓶当三角铁,叮叮当当地敲节奏。纪忍冬伏在岳天骄脚边,巨大的沙发挡住她的身影,也掩藏起她喧闹中的悲伤。
    欢聚很难不使她想起卢卡。
    她和卢卡初识便是在聚会中,此后纪忍冬参加过的每一次聚会都有卢卡出席。卢卡是天生的派对花蝴蝶,他能喝、能聊、会带气氛、也照顾每一个人的感受。即使是纪忍冬这样不太嗨的人,他也总能想办法让她轻轻松松融入群体。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纪忍冬仍无法杜绝汹涌的思念。
    卢卡,你最近好吗?她躲在吵闹的音乐中喃喃道,我知道我不该,但我真的好想你。
    卢卡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纪忍冬心头一阵刺痛。她怨自己不争气,好好的聚会,竟会心神不宁到这个地步。
    脑海中卢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就打听一下,你们今天床上怎么组合?”
    不,这不是幻想。
    她如梦初醒,卢卡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她眼前,隔着一个沙发的距离。
    祝远山从沙发上歪歪斜斜地跳到地上,勉强恢复正常说话的语气。酒精仍使他的大脑不清醒,平日的温文尔雅全扔了,他粗鲁地对卢卡说,“圈子里谁不知道唐果儿搞得乱?我是傻逼才跟她上床!你不会对她认真了吧?别担心,我不跟你抢,你最好也别跟我抢。”
    “无所谓,我以后也不睡她了。”卢卡赌气般轻蔑一笑,“认真?她乱搞,我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忍冬缓缓站起身,沙发侧的阴影再也遮不住她。
    她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原来卢卡一直藏着不让她看到的另一面竟如此卑劣。
    不对,纪忍冬瞬间意识到,卢卡说的是气话。唐果儿刺痛了他,他才故意轻贱唐果儿。
    委屈混合着失望自心底升腾而起。委屈的是,卢卡竟然为了别的女人如此失态;失望的是,她帮了他这么久,他竟然还没从唐果儿的泥潭里走出来。
    如果说这两种心情中哪种更多一些,纪忍冬很不争气地承认,是委屈。
    她口鼻酸涩,眼睛却干干的,面色铁青望着互相对峙的两个男人。
    祝远山朝卢卡啐了一口,“你就不是个东西,该珍惜的人不知道珍惜,不该珍惜的人反而巴巴的跑过来吵……”
    祝远山住了口,因为余光看到站起身来的纪忍冬。方才醉醺醺地和卢卡对峙时,他一时冲动忘了纪忍冬也在。纪忍冬的现身使祝远山清醒了大半。他不能再醉了,他有更重的事去做。
    祝远山毅然决然站在她身边,亲昵抱她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有勇气这样做,即使他知道,这只是演戏给卢卡看。往常跟她保持距离是为尊重她,现在肢体冒犯她,也是为了支持她。
    “忍冬,没必要为狗叫烦心。”祝远山用一种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轻轻在她耳边说。
    卢卡看见纪忍冬的第一眼,感受到的是救赎。纪忍冬终于回来了,他得救了。他想把一切都向她倾诉,只要告诉了她,全世界都会好起来的。他现在只剩她了。
    下一秒,卢卡从纪忍冬的眼睛里读出了拒绝。
    祝远山站在原本是卢卡的位置,做了卢卡应该做的事情。祝远山的话也是冲他来的。
    卢卡低头看看自己,双手握拳,青筋暴起,恼羞成怒让他面目丑陋。他确实像一条疯狗。
    “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祝远山质问卢卡,仍旧坚定地站在纪忍冬的身边。
    一盆无形的冷水泼在卢卡头上。
    他自私没错,可这话轮不到祝远山来说。纪忍冬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只要他低个头认个错,她就会原谅他,并且永远站在他这边。
    他相信纪忍冬,就像相信每天太阳会升起。
    “我傻逼。”卢卡挪着小碎步接近纪忍冬,想碰她却又不敢,更在祝远山的保护下无从下手,只好重复着,“我傻逼,对不起。”
    纪忍冬看见卢卡一米八的大个子缩成一只虾米,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眉头和心脏一起皱起来。她多想像往常那样轻轻拍拍卢卡,告诉他,有我在,会好的,以后别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脑海中一个声音叫住了她,那个声音告诉她: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让他发烂发臭吧,他活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