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难道每一个异性都是来抢人的吗?

    圣路易街128号旧书店。
    逼仄的书架并未留给三人缓解尴尬的空间。
    纪忍冬、祝远山、唐果儿在一整排法文原版《危险关系》下三足鼎立。
    “这是我买房的中介,唐果儿。”祝远山后退一步,给两个女人让出空间。
    纪忍冬的视线落在唐果儿身上。她虽把彩虹穿在身上,脸却阴云密布。听到这话,后者的卡姿兰大眼睛倏地熄灭了,气鼓鼓地四处乱瞟。
    纪忍冬心想,这个祝远山平时看着彬彬有礼,未免也太看人下菜。人家姑娘画了个全妆出来见他,结果他介绍人家只是个“中介”,谁能痛快?
    “哈喽,我叫纪忍冬。”纪忍冬把手伸向唐果儿,笑的时候眼睛鼻子纵在一起,是女人间友好的信号,“认识美女真高兴!”
    祝远山从两个女人间让出来后,唐果儿也打量纪忍冬。后者一身卫衣、瑜伽裤,拎着某某大学帆布袋,素面朝天。
    善于化妆的女人将人脸分为两种,适合浓妆换脸、惊艳全场的,和清清淡淡、化妆反而破坏原生感的。纪忍冬属于唐果儿最不屑的后者——明明也没多好看,却总让人误以为她们天生丽质,仿佛不化妆就高人一等似的。
    “嗨。”唐果儿敷衍拉了下纪忍冬伸过来的手,这点友善并不足以打动她。
    纪忍冬自觉没趣,收回手,没再做声。
    “忍冬,你也喜欢这家书店?”祝远山出来打圆场。
    “嗯,我没事就来逛逛,店主选书品味不错。”纪忍冬本来还想说这家店的陈列别具一格,见唐果儿脸色愈发阴沉,便住了嘴。
    祝远山感到气氛不对,赶忙接话,“是啊,店主高冷,选书也不做大众化,只选精品书。这里能淘到很多孤本,摄影辑的质量也很高,听说还有很多艺术家的独家画册。”
    他这几天才跟纪忍冬在微信上热络起来,今天撞了大运遇见真人,迫不及待一雪观影会前耻。
    似乎意识到三人一直站着,他手一指纪忍冬每次都会坐的那张沙发,“要不,我们坐下聊天?”
    纪忍冬看看祝远山,满脸期待,又看看唐果儿,瘪嘴无言。
    她腹诽,这事还真不好办。
    唐果儿趁纪忍冬犹豫的空当,贴身上来,拉着祝远山就走,仿佛纪忍冬不存在一般,“那边有咖啡吧诶!我们去买杯咖啡吧?”
    “忍冬喝什么?”祝远山站住不动。
    纪忍冬一句热美式话到嘴边,看着四面楚歌的唐果儿,最终还是心软了。
    她摆摆手,“你们去吧,我先逛一逛书架。”
    她的推辞并未奏效。
    说时迟那时快,祝远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吧台前,“ThreeAmericanos,please!(三杯美式,谢谢!)”
    话音刚落,纪忍冬和唐果儿同时开拔,奔向沙发。纪忍冬抢先占领了单人沙发,唐果儿紧跟着占领了对面双人沙发的里侧,正对纪忍冬。
    剩下唯一的空座——唐果儿旁边的位置,就是留给祝远山的。
    选座的心思一目了然,纪忍冬无意抢人。
    纪忍冬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看祝远山被咱俩安排得明明白白,默契万岁!”
    可对面唐果儿沉默坐下,兀自望向窗外风景,留给纪忍冬一张完美侧脸。
    纪忍冬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间的空气稀薄得窒息,纪忍冬只盼着祝远山快点把咖啡买回来。Pos机偏偏此时出了问题,收银白姐翘着长指甲点来点去,不见解决。
    纪忍冬坐如针毡。
    再这么耗下去她迟早尬死,她干脆起身,踱步到书架后面。边扫书,边留意沙发那边的状况。
    她走后,唐果儿明显放松了不少,拿出小镜子检查一下妆容,又转头催促祝远山快一点。
    过了一会儿功夫,祝远山一人捧着三杯咖啡,从吧台走到沙发,两杯放在桌上,一杯递给唐果儿。
    唐果儿歪过头来,神色娇俏,跟方才判若两人。她一手托住杯底,另一只手掌包住祝远山的指尖,连他的手一起捧到了嘴边,轻抿一口才放下。
    放下咖啡杯的当儿,唐果儿向书架这边飞速瞄了一眼,纪忍冬赶忙藏到书架后。
    纪忍冬再次侧身时,看到唐果儿正用手点着玻璃窗外来往的车辆。她另一侧手肘弯着撑在身后,毛衣袖口不知何时挽到大臂,露出雪白小臂紧贴着祝远山的肋骨。
    纪忍冬暗赞唐果儿的手段。
    祝远山忽然转过头,好像早就知道她在那。
    “忍冬!”他向她招手,屁股往外挪了挪,肋骨离开唐果儿的小臂,“来吧,咖啡要凉了。”
    纪忍冬一惊,仿佛被人撞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好随手抽一本书出来,应声回去。
    沙发角落有如神秘磁场,纪忍冬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唐果儿冷冷的敌意,和祝远山热情的期盼。
    纪忍冬坐定屁股,深吸一口气,决定最后一次释放友好试试看。她堆起苹果肌,向唐果儿道,“这么好的天气一起逛书店,你们好有情调哇!”
    唐果儿像是没有听到,低头玩弄美甲上的水钻。就在纪忍冬放弃等候回话,转向祝远山的时候,唐果儿开口了:
    “远山,你刚刚还没给我讲完呢。”
    唐果儿轻轻把头靠在祝远山肩上,摇晃他胳膊,声音甜甜,“西方哲学有哪几种分类?你讲得好有哲理哦!”
    机会用完了。
    纪忍冬收起堆笑,合上嘴角。
    她眼睛一眨,狐相毕露。
    “西哲啊……柏拉图、奥古斯丁、笛卡尔、尼采、福柯。”纪忍冬吐出五个名字,冲祝远山挤眼睛,“你懂吧?”
    祝远山秒懂,上身探向纪忍冬,只留一只胳膊还在唐果儿手上。
    “哲人为王,世界才有秩序。”他翘起纤长食指,沾了咖啡杯壁滑落的水珠,在纪忍冬面前的茶几上点出五个点,“信仰先于理性。我思故我在。上帝死了。”
    “权力即知识。”最后这句是纪忍冬和祝远山同时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祝远山开怀大笑,边笑边望着纪忍冬,连眼角浅浅的笑纹里都是她的模样,“我们这几滴小水珠还真是人类群星闪耀时!“
    纪忍冬正对面的唐果儿面如铁色。
    她不讨厌唐果儿,只是觉得可悲。她想问问她,为什么默认每一个女人是来抢男人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当成宝的男人,我没有兴趣?
    纪忍冬不是圣人,既然你一次次漠视我的好意,那就别怪我手软。
    纪忍冬向祝远山斜身探去,狭小空间顿时被分割成两部分:对坐谈笑的纪祝二人,和哑巴甜妹唐果儿。
    “我一直在想,”纪忍冬一双吊眼半睁半闭,视线游弋在祝远山双唇附近,幽幽道,“究竟是时代容纳了哲人,还是哲人点亮了时代?”
    她端起咖啡杯喝下一口,杯子放下时却偏了三寸,杯身紧贴着祝远山那杯。
    如果说纪祝二人的“哲学”互动唐果儿只是似懂非懂地介意,那么纪忍冬挪杯子这个举动简直让唐果儿想杀人。
    懂点约会心理学的人都知道,水杯沾了一个人的唾液和体温,是身体隐私的外延。聚会中水杯直接贴在一起的潜台词几乎等于,“等下一起滚床单吧!”
    唐果儿双眼幽怨地瞪着那杯咖啡,恨不得让它原地起火。
    “忍冬,你真是太聪明了!”相较于咖啡杯,祝远山显然更在意纪忍冬的话。在吊书袋赛道,他一直孤独求败,今天终于棋逢对手,难掩激动。他不敢妄下论断,而是反问,“你得出结论了吗?”
    “我以为,在人类历史的漫漫长夜中,一定有一些思想一闪而过,却因为缺乏社会环境,只得深埋黑暗。”纪忍冬双眼散焦,似乎忘记了祝远山的存在,“某一天,在特殊机遇下,这些念头就像黑丝绒里抖落的珍珠,汇聚成光,划破夜空。人们就称它为‘启蒙’。”
    “是时代成就了哲人。”纪忍冬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落在祝远山肩上,歪头浅笑。
    “这简直是我听过的对唯物史观最有诗意的解读!”祝远山瞳孔地震,他沦陷于美丽女子的才华。
    纪忍冬努力回忆时就会双眼散焦,而刚刚那段话来自她大学参加诗社的创作。
    看着祝远山满眼欣赏,她顿感人生有趣。当年涉世未深的少女故作高深时,怎么也想不到,八年后,这番话会为自己在成人世界赢得如此肤浅的胜利。
    早在纪忍冬装模作样背诗的时候,唐果儿就心灰意冷地退出群聊。她意识到哪怕挽着祝远山的胳膊,也挽不住他的心,只好靠在沙发背上冷脸按着手机。
    她并没有认输,只是换个赛场赢回来罢了。
    “你们先聊,我该走了。”唐果儿哑着嗓子打断他们的“深情”对视,手指窗外,“接我的人来了。”
    街边停着一辆银色保时捷911,那是祝远山的车。而在它后面,多了一辆紫色野马敞篷跑车,驾驶座坐着一位“野模”。
    午后阳光下,他身上的银色网眼背心成了一颗灯球,浑身闪光。
    过往行人纷纷侧目,而他毫不在意。
    “野模”朝书店落地窗内抛了个媚眼,里面黑黢黢看不清人影,但定能博美人一笑。
    书店大门上的铜铃叮咚作响。
    卢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纪忍冬正试图挪回她的咖啡杯。
    祝远山一边猎奇地打量窗外那辆又骚又旧的跑车,一边伸手摸索自己那杯咖啡,不知怎么手就搭在纪忍冬的手上。
    他只觉手心一热,软嫩的触感使他浑身酥麻。祝远山壮起胆子,轻轻摩挲纪忍冬的手背。她的体温刺激着他掌心每一根神经,此刻他们不仅灵魂共鸣,肌体也在共振。
    纪忍冬被窗外熟悉的身影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目光直愣愣地追随那个身影从窗外经过,走进店门,停在她眼前。
    顺着卢卡恶狠狠的视线,她发现自己的手握在祝远山手里。
    “啊!”她慌忙抽手出来,却连同咖啡杯一起从茶几上抽出来。
    杯子在空中翻转,杯口以不怀好意的角度倒向纪忍冬的小腹,整杯咖啡一滴不剩地泼在她的卫衣下摆以及裤裆上。
    “忍冬,我帮你擦!”卢卡脱下上衣,团成一团,试图拯救纪忍冬惨不忍睹的衣裤。
    可那网眼背心脱下来后就是一坨尼龙绳,根本不吸水,棕色液体顺着纪忍冬的瑜伽裤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还是我来吧。”祝远山眼疾手快从收银台要来一叠纸巾,扯出一张摊在掌心,轻轻按压吸收纪忍冬卫衣下摆的液体。他动作轻柔,每一下都似爱抚,“烫到没有?”
    “早就凉了。”纪忍冬顾不上卢卡,也拿起纸巾疯狂擦拭大腿内侧。她不想走在路上被当成尿失禁患者。
    兵荒马乱,没有人注意到卢卡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祝远山那双手在纪忍冬的小腹和大腿上摸来摸去。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草原上垂垂老矣的狮王的眼睛,狠毒,无尽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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