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我夫君

    无名村子在山坳里,周围都是密林,后山尤甚。一眼望去,皑皑白雪裹着苍松,凛冽北风在寂静的枝桠间穿梭,仿佛有兽踪若隐若现……
    “陆沉舟!”姜蜜儿边找边喊,生怕错过一丝踪迹。有兔子,有松鼠,唯独没看到大黑熊。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找,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姜蜜儿喊得声音嘶哑,泪意上涌:“你出来啊,我知道是你,你快出来好不好……”
    她没有留意脚下暗藏的枯枝,脚踝骤然被勾住,身子踉跄向前倾,前方是一道深坑,许是猎人留下的陷阱,掉进去定要受伤!
    阿戟本就离得近,指尖刚触及她的袖摆,忽见一道快出残影的黑影蓦地掠过,再抬眼时,哪里还有姜蜜儿的影子?
    两边密林呼啸着倒退,这个胸膛……姜蜜儿瞬间泪眼婆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小姑娘说得不错,他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确实臭臭的,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可靠。
    姜蜜儿被抱进一处洞穴,里面堆了许多枯草作床,还生了火。他将她轻柔地放到枯草堆上,皱着眉,只盯着她看。
    他身上的衣物早就碎成蛛网般的布条,结成毡片的发绺混着未化的雪粒垂落在额前,虬结的络腮胡里还沾着草屑冰碴,若不是这双眼睛太熟悉了,姜蜜儿也要将他错认成寒冬密林里的黑熊。
    “你好好儿的,为何不回军营呢?”姜蜜儿伸手刚要碰他,他却蓦然退了一步,依旧紧盯着她,也不说话。
    姜蜜儿指尖微颤:“你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摇头,眉头皱得更紧,还是不说话。
    当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时,姜蜜儿才惊觉自己早已满脸湿痕。他的眸光混沌如蒙尘的明珠,再不是记忆中能劈开风雪的锐利模样。原来他在密林里救她这一遭,是神智早已碎成残雪的人,凭着本能在缓解胸腔里泛起的钝痛。
    不论陆沉舟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忍看她受伤……
    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痕,喉间发紧却硬扯出笑来,姜蜜儿从荷包里取出青杏脯递给他:“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他鼻尖动了动,接过那块青杏脯就往嘴里塞,刚嚼两下,眉尖儿就跟着软下来,像块坚硬的冰壳在慢慢融化。
    原本绷直的脊背也松垮下来,坐到她身侧,又挪了半寸,掌心朝上摊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荷包,喉咙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蜜饯,嘟囔着又往前蹭了蹭。
    姜蜜儿故意把荷包拎得老高,指尖抖了抖,才落出最后两枚青杏脯。他盯着掌心里孤零零的两块,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半天没舍得合拢手掌。
    “你跟我走吧,蜜饯果子管够。”姜蜜儿笑着哄他,他却握着青杏脯背过身去,也瞧不出神情。
    姜蜜儿试探着碰了碰他,见他没像方才那样弹开,便大着胆子将指尖搭上他手腕。
    谁料指腹刚触到脉搏跳动,他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猛地起身,手肘不慎磕在她肩窝,竟把人带得往后趔趄。
    她本想稳住身形,余光瞥见他眼底闪过的惊慌,心念一动便顺势一歪,额头“咚”地撞在山壁上,疼得她眼眶倏地漫上水光,登时就红肿了一片。
    他瞳孔骤缩,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急得“啊啊”叫了两声。姜蜜儿顺势蜷进他还残留着血腥气的衣襟,右手又悄悄扣上他的脉门。
    脉势偏弦,兼细、紧,主气血逆乱、脑窍失养之症。棘手了些,但她能治!
    顺着手腕攀到手背,姜蜜儿的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合谷穴,力道慢慢加重……
    许久后,他僵硬的身体终于软和了下来,姜蜜儿轻声道:“我饿了。”
    他立刻从草堆里翻出一只死掉的松鼠,当即就要动手剥皮。姜蜜儿连忙制止:“我吃不得这些,我想吃蜜饯,你也想吃的,对不对?”
    说着,她还晃了晃荷包,残留的甜香散了出来,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仿佛在回味青杏脯的滋味儿。
    他往洞穴外瞟了一眼,天儿彻底暗了,姜蜜儿额头的包也越来越肿,淤青里逐渐漫出紫斑。他咬咬牙下定决心,抱起她,往来时的密林处飞掠而去。
    阿戟他们早就不知去哪里寻她去了,姜蜜儿也不想多等,就给村长留了个口信儿,使唤着他往最近的城镇处去。军营里的药材大多是治外伤的,她得赶快寻个正经医馆。
    路遇驿站,她买了匹马。看到马鞍的一瞬间,他已单手将她托上马背,翻身上鞍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连日奔波的疲惫突然决堤,姜蜜儿此刻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恍惚间感觉到他握缰的手往她腰际拢了拢。最后一丝神智消散前,她听见自己含糊呢喃:“陆沉舟……不要再离开我……”
    再次醒来时,已在城门口。
    马在一旁悠闲地散步,大树下,陆沉舟背靠斑驳树干,怀里揽着她,像是会呼吸的暖炉,正给她源源不断地传递暖意。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分明如此魁梧的人,腰却窄得惊人,仿佛一抱就能合拢,更衬得胸膛宽阔温暖。
    奈何肚子咕咕叫,陆沉舟也听到了,他抬手指向城门,喉间仿似生了锈,费了半天劲挤出一个字:“去。”
    “你能说话了?”姜蜜儿兴奋地捧住他的脸,在脸颊上啄了一口。
    陆沉舟跟个野人一样在林子里活了一个多月,那张俊脸早就黑得发亮,但姜蜜儿还是瞧出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从脸颊一路烫到了耳朵尖。
    正是清晨,入城的人不少,姜蜜儿牵着陆沉舟,陆沉舟牵着马,前后排队的人都捂着鼻子躲老远。有人嘀嘀咕咕:“是掉茅坑了吗?这般臭。”
    真的很臭吗?姜蜜儿皱了皱鼻子,也还好吧……
    进了城,买了两屉包子二人分食后,她去牙行打算租间小院子,要求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那种。别看这边关小城贫瘠,但牙人服务很利索,没一个时辰的功夫,她就与陆沉舟住了进去。
    牙人拍着胸脯保证,
    灶上的铁锅刚换过新的,土炕上的被褥都带着新晒的艾草味。他眼睛转得像算盘珠子:“夫人可要添个使唤丫头?前巷张家的闺女刚满十三,烧水做饭手脚勤快着,还识得半本《女诫》呢。”
    他扫了眼不动如山的陆沉舟,默默往外挪了挪。姜蜜儿捂嘴笑,看来是金钱的味道更香甜,都能把陆沉舟满身的臭味给盖住。她笑着应承:“说得有理,你看着办吧。”
    自从寻到陆沉舟,姜蜜儿瞧什么都带了三分喜气,哪怕是院角结着冰碴的老槐树,在她眼里都成了开春能抽新枝的祥瑞。即使这牙人要价高,她都觉得无所谓,就当行善积德了:“这里还有三两银子,劳烦您去买两套体面的中衣来,再并一件外袍。”
    三两银子!即使买最贵的,他都能匀出一两油水,牙人笑得眯起了眼,马不停蹄地去成衣铺,还顺道让张家闺女赶快过来做事。
    张家闺女名叫张二丫,来认了人,就轻车熟路地开始生火烧水,水开了,衣衫也已经备好,但姜蜜儿还在劝陆沉舟:“我得给你洗澡,还得检查身体呢,乖~”
    陆沉舟活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儿,被姜蜜儿堵在墙角,明明一把就能把她掀翻,但生怕弄伤她,只好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姜蜜儿眼珠子一转:“你还想吃蜜饯不?臭臭的,没有蜜饯吃哦。”
    没想到这招都不管用了,他居然还把头扭了过去,一副“宁死不屈”的贞烈模样。
    “那你自己洗,我去做些吃食,怎么样?”姜蜜儿阶段性放弃,总不能一直僵持着。陆沉舟点头,等她出去,还把门闩插上,才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净身。
    吩咐张二丫去买食材,姜蜜儿靠在门框边数着窗纸上的日影,听着里间木盆里的水声一会儿急一会儿缓,笑意盈然。
    过了许久,陆沉舟打开门,虽然络腮胡包了半张脸,但那股清爽的俊气依旧扑面而来。姜蜜儿笑着把他拉到妆奁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给他剃胡子,修整鬓角……
    张二丫探头进来:“夫人,都买回来啦,需要我来做吗?”
    话音未落,她就瞅见了陆沉舟,登时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好,好……”
    姜蜜儿得意地笑:“好看是吧?”
    张二丫重重点头:“从未见过的好看!比城隍庙里的泥塑将军还威风!”
    “是我夫君呢。”姜蜜儿脸上的笑突然一僵,想到陆沉舟回京后就要奉旨成婚,心里闷痛了一瞬。但她一向想得开,既然此刻不在京城,那就好生过过嘴瘾,便又笑道,“我一个人的夫君哦。”
    张二丫笑眯眯:“夫人也好看,跟老爷站在一起,十足的登对。”
    姜蜜儿笑得直淌眼泪:“再叫几声老爷夫人听听。”
    听张二丫念叨够了,她才拉着陆沉舟到厨房,把他摁到一旁的凳子上叮嘱:“想快些吃到蜜饯的话,就乖乖等着,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哦。”
    厨具虽然简陋,但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简单做了一锅鸡蛋盖面,其他心思都用到蜜饯上了。这时也没有晒好的青杏,好在张二丫机灵,买了好些雪花梨,刚好做个润肺润燥的梨脯。
    不多会儿,冰糖裹着梨肉的甜香漫出来,混着窗外飘来的雪粒子,倒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人。
    张二丫的口水晶莹剔透地挂在嘴角,她自己都没发觉,像个小呆子一般,直愣愣地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锅。
    “尚需一会儿呢,先吃面吧。”
    一声令下,张二丫手脚麻利地盛了三碗,埋头就吃,差点儿把自己的舌头给咽下去。姜蜜儿看得直笑,再瞧陆沉舟,他倒是稳重,但一口下去,木筷子都少了半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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