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皇帝道:“容羡来了?正巧,宣他进来。”
    殿前阴影里快步走来一人,雪青官袍衬得他面色青白,想来遇刺的伤势还未痊愈。
    皇帝看重容羡,当即便叫孙如给他安置了软座,就在摄政王身后。
    容羡却是摆摆手,匍匐跪下。
    “陛下,臣听闻匈奴来袭,一时激愤,故此觐见。臣斗胆妄言,或可以此战为契机,使一主将前往,一为收编江家军,二为逼退匈奴,一举两得。”
    皇帝的愁容淡了些,他笑道:“朕亦有此意,容羡,你与朕想到一处了。那么,主将人选,你可有推荐?”
    “臣举荐,摄政王前往。”
    容愈盯着他,不晓得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儿子,自小就循规蹈矩,守礼端庄。可自从江家出了事,他就变了。不仅不听他的话明哲保身,甚至暗中去乱葬岗收敛江家人尸身,胆大妄为。
    可没几日后,他却头一次表态,要入仕为官。身为容氏一族的掌权人,他是欣慰的,他以为自己这个不食人烟火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可直到今日,被他和那摄政王屡屡摆布后,他才发觉,容羡……他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蛰伏,帮将军府翻案。
    他真是疯了。
    若不是容家牵扯其中,逼他不得不为家族着想,他恐怕早就翻了天了。
    若叫他们走到一处,焉知会不会给容家带来更大的麻烦。
    “陛下,犬子莽撞,于朝事尚且青涩,陛下恕罪。阿羡,还不退下!”
    “臣!还要请旨。”
    “阿羡!”
    “慢着。”皇帝看向他,“你说。”
    “臣愿行督军之责,配合摄政王,调遣虎符,收拢江家军,同去雁门关。”
    配合摄政王调遣虎符——言下之意,虎符由他容羡掌控。
    皇帝只沉吟了半刻,随即便抬手挥袖。
    “准。”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瓦解了皇帝内心深处的忧虑,谢徵玄从始至终淡笑,作壁上观似的旁观着一切的发生。
    而容愈只能咬牙应下,眸光瞥向一旁一道身影,对上了眼神。
    容羡单膝触地接过虎符,他想起离府时摄政王府骆管家送来的信——“设计与摄政王共赴雁门关。”
    他还记得,那夜除夕,在将军府的危情中,谢徵玄是如何救下他们,又是以如何轻蔑的眼光看着他。
    他是男人,他也是。他读得懂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
    阿月是他的人,谢徵玄在警告他。
    他自然知道阿月蛰伏在摄政王身边是为了什么,这与他蛰伏朝廷的缘由如出一辙。
    她也说了,她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现下机会来了,那封信要求他与谢徵玄一同去往雁门关。她为了什么,定然是为了将军府的旧案。
    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要去。
    为了她,也为了……守护容氏门楣。
    “臣,”虎符棱角硌进掌心,容羡低头跪拜,“定不负所托。”
    ——
    长街空无一人。
    谢徵玄策马奔至城门,却见风雪中有青篷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处,江月见裹着狐裘探身,“殿……景明,我们都已准备妥当,即刻便可返回雁门关。”
    谢徵玄飞身下马,冲进马车,将她拢住。
    “容羡那处,是你吩咐的?”
    他竟敏锐至此。
    “是。我们本就计划从他身上刺探雁门关真相,此战便是契机。你可怨我自作主张?”
    “怎么会。”他别起她耳边的发,才发现何慈等人都红着脸躲在后头看着他们。
    “你们缓行,我先快马入关,传达战令。”
    江月见知道军情紧急,又怎会耽误他,可心中不知为何焦躁烦闷,她示意何慈等人稍候,随谢徵玄出了马车。
    “皇帝是什么旨意,你一人统领江家军?”
    “不。”谢徵玄宽大的狐毛大氅笼罩着她,“虎符,归容羡掌领。”
    夜色如残墨,沉沉压上城门。一缕极淡的墨香随风飘至鼻尖,她倏然回首。
    三十步开外的岔口,一辆玄漆平头车静静停着。车窗垂落的靛蓝车帘被斜斜挑起半幅,露出车内人半截身影。
    青玉色的广袖撑帘,袖口银线绣的几茎修竹泛着冷泽,那袖中探出的手搭着窗沿,骨节分明。
    风忽然紧了,吹得车顶青旒摇晃不休。帘影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地流淌,唯有一双眸子定定望着她,沉静得像古寺深潭。
    锦瑟回来说,多亏了一位名唤容羡的贵公子,一路照拂,才免了她在帝后前面失态。
    枯叶打着旋撞上车壁,她看见他唇瓣似启非启,像要唤那个旧称“阿月”,却终究化作喉结的无声滚动。
    车辕忽被马匹带得轻晃,帘上竹影一晃,那道凝望悄然收回,他遥遥拱手,而江月见也只是疏离地回以一记颔首。
    谢徵玄轻声说:“皇帝不放心我掌管虎符,正好合了我们的意,叫容羡同去。中书令那个老家伙,妄图以我的亲兵为马前卒,却不耗朝廷一兵一卒。
    我的人,虽不畏生死,却也不能容许他人随意掌握性命。阿初,此战必会勾起前尘往事,将军府案情的关键人也定会有所准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那些人,尽管放马过来。”
    江月见眸光清亮,虎视眈眈。她随即翻身上马,漂亮的一个旋身坐上了踏雪乌骓,朝谢徵玄道:“殿下,我与你同骑,先行入关。”
    谢徵玄知道,他的姑娘,是全天下最勇敢的女子。
    “好。”他上马,将她拢在身前,扯起马鞭,朝定山、溯风道:“溯风随我来,定山护着容大人。”
    疾风卷起漫天雪屑,战马踏碎深夜残梦。
    江月见回望城门,见京城雪景渐渐缩成朱门红灯下一点墨痕。
    去岁,她走时,大雪纷飞。今朝又是落雪缤纷。
    京城的这场寒,何时才会停歇呢。
    ……
    谢徵玄的御马术很好。
    江月见偶尔会想起,兄长教她骑马时,也是这样潇洒恣意的身影。
    边关苦寒,不知他的伤有没有痊愈,又可曾留下顽疾?他如今身处何处,有没有想念她?
    “抓紧。”谢徵玄的声音裹在风里,她下意识攥住他腰间鞶革,方才惊觉自己竟在颠簸中失神松了力道。
    远处村落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隔着萧肃的荒原,闷钝得激不起丝毫涟漪。
    漠风卷着碎雪粒子抽打在脸上,乌骓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谢徵玄忽地勒紧缰绳,马蹄在冻土上挫出深痕。未等她开口,他已翻身下马。
    “下来缓缓。”
    他伸手欲扶,指节冻得泛青,“再赶两个时辰才有驿站。”
    江月见却攥着鞍鞯未动。
    风卷起她遮面的烟紫色风领,露出下颔瓷白的肌肤,她摇头,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字句却斩钉截铁。
    “我们迟一刻,江家军的血就多流一尺。”
    谢徵玄的手悬在半空。远处恰有鼓乐随风飘来,某处富户的庭院里正在奏演琵琶曲,婉转小意的曲调随风清扬,他望向那片虚浮的热闹,低声说:“不行,你的腿……”
    他还记得,初识她时,她强忍着腿伤,随他们快马加鞭,最后伤成了如何血肉模糊的惨状。
    话音未落,江月见忽地掀起裙子下摆。
    他下意识闪躲,而她却笑着掰回了他的下巴。
    但见她素锦裤腿被层层绵布紧裹,布条从脚踝缠到大腿,层层叠叠,臃肿牢固。
    他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笑意。
    “裹了好几层,绝不会受伤。”
    “那我呢?”
    他存心要逗弄她。
    她一顿,朱唇微张,有些懊恼地惊道:“我备了的,在包袱里,还在马车上,忘记取下来了。”
    他纵马行军多年,又怎会真的需要什么缠腿的棉布。
    “好了。”他笑着替她把裙子拢紧,“若伤了,你替我上药便是。”
    “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她似是忽然想起上药意味着什么,脸颊绯红,转过头去,拍了拍马鞍,仓皇道:“快……快上马,出发了。”
    谢徵玄上马,双臂环过她身侧执缰,胸膛与她的脊背隔着一层衣料,心跳声却也震得她耳膜发烫,分不清是谁的搏动更急。
    “我可给你上过药。你不想回报我吗?”
    “不许说!”
    “好好好,我不说。”谢徵玄解下腰间皮囊塞进她手里,囊中羊奶酒还带着他的体温,“喝一些,待到驿站再休息,你若不舒服,要同我讲。”
    “好。”
    接连几日,白日快马加鞭,夜间人马修整几个时辰,又疾驰前往。
    正月十二,眼见着便要踏进雁门郡地界。
    “匈奴骑兵骁勇,善用连环马阵。”江月见忽然开口。
    阿兄曾写信提过,匈奴人善养马,故依赖骑兵。若凭骑兵对抗,朝廷军不是敌手。
    “但冬日*草料不足,他们攻打关城多日,损耗甚多,战马膘薄。”她冻僵的皮肤忽然扯出一些激动的弧度。
    谢徵玄突然收紧缰绳,乌骓长嘶人立,他腾出右手,握住她,说:“但雁门关山峦盘踞,并不适合战马行进。”
    江月见喉头一紧,“对,白草口是平原,所以匈奴势如破竹。可关城险峻,他们用不了骑兵,才一直围攻不下。”
    “继续说。”他声音沙哑。
    “若我方假意战败,诱其骑兵深入……”
    谢徵玄已然接话,“铁裹门形势险要,一旦匈奴进了铁裹门,我军占据天险,滚石、落箭、陷阱,必能一网打尽。”
    他突然纵声长笑,长臂猛地箍紧她腰身。
    “阿初,你果然是我的吉星,是大黎的救星。”
    江月见一时羞赧,她所言不过是从父兄书信中偶然得知的只言片语,若能帮到此战,善莫大焉。
    “如今江家军的镇南将军宋迁与我是旧识,先前我已去信,要他给匈奴‘赠粮’。阿初,我们先去他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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