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隋蓬仙眉尖颦紧,一双眼默默地观察着四周,她此时正在一辆马车上,车舆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壁,底下甚至有几处翘起,随着马车颠簸而簌簌抖落出呛人的木屑。
    她捂住口鼻,前不久的记忆随着后脑一阵阵传来的痛感渐渐清晰。
    雪圣节的确很热闹,无论男女老少,又或贫富与否,大家都戴着面具,跟着边走边奏乐的僧人随地就可扬手起舞,行人们并不吝啬赞美,拊掌欢呼声络绎不绝。隋蓬仙头一回经历这样的盛事,不自觉也被这样欢乐无拘的氛围感染,抓着红椿的手也开始随着在大街上即兴起舞的百姓们的动作一块儿跳舞。
    直到王宫宫城前为雪圣节特地搭建的彩帐宝楼上传来一下又一下悠远的撞钟声,西番百姓们纷纷停下歌舞的脚步,奔涌着来到宫城门口,伸手抓着他们的王亲手洒下代表佛陀赐福的彩纸福卡。
    隋蓬仙戴着面具,仰头看着站在宝楼上的人,不少是她熟悉的面孔,与多则乃至西番臣民脸上的欢悦不同,他们的表情更加肃穆。至于寿昌公主,更是面色端凝,华服金冠,仪态万千,不难看出,她的确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多则微微转身,对着寿昌公主伸出手,就在多则向他的臣民们介绍西番未来的女主人时,伴随着民众热烈的欢呼声一并响起的,是刀锋出鞘的不祥之声。
    刀锋比人骨坚利太多,伴随着阵阵惨叫与人头咕噜噜落地的声音,原本沉浸在一片祥和幸福中的民众轰然炸开,四散逃窜。场面实在太过混乱,隋蓬仙下意识地拉住红椿的手往宝楼方向靠近,宝楼下就有西番的侍卫,赵庚也在那里。
    但被直观的血腥场面吓到的百姓们已经吓得慌不择路,除了四下奔逃,更有人瘫软在地,双手合十不断默念着经文,祈求着神佛赐福,不要收去他的命。混乱之下,隋蓬仙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和红椿紧握着的手也被迫分开,她心头迅速掠过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指尖微扬,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
    有微凉、柔软的丝穗从她指尖滑过,抽丝的触感很明显,她一瞬间反应过来。
    是谢揆佩剑上的剑穗。
    “阿嫮!”
    隔着重重哭声震天的人群,她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唤她。
    隋蓬仙努力地伸直手,想要告诉赵庚她在这里,后脑勺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向上挥舞的手臂登时软软地垂了下去。
    地上落下一个面具,没等到被捡起,就被慌乱的人群踩得面目全非。
    等到赵庚赶到时,一眼辨认出那个被踩得碎了大半的面具是妻子一早选好放在桌案上,笑着和他说今日要戴出门的那一个。
    赵庚指骨紧紧扣住面具,只剩残躯的面具哪里经得住这样恐怖的力道,从他手里碎得更加彻底,簌簌化作粉末落在了混合着铁锈猩红与泥土的地上。
    慌于逃命的百姓们不小心撞到前方那个站得像铁板一样僵直的男人,直呼倒霉。
    有凄厉的破空声倏然砍下,赵庚手腕一转,手中长刀闪出一道凌厉的冷光,挡下前方砍来的利刃,发出令人牙酸的铿锵之声。
    侥幸逃过一劫的大爷不敢多看,抱着头慌忙逃窜。
    这场灾难出自西番内鬼之手,否则不会对侍卫分布、城中路线那样熟悉。那些叛军使的更不止是刀剑等冷兵器,在街头巷尾等人群最易聚集的地方还埋了不少火药,火光接连炸开,一时间人仰马翻,哭声震天,空气中漂浮着硝烟残留的刺鼻气味,漂浮着令人悚然的滚滚热浪。
    这样狠辣的手段。赵庚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呼延豹。
    ……
    隋蓬仙被带着一路疾驰,车舆内的两扇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她没办法顺着窗户缝隙丢些东西充作留给赵庚他们的线索。
    后脑的伤口疼得没那么厉害了,隋蓬仙抱紧手臂,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试探着伸出手堵在车门与地板间的细小缝隙上,果不其然,指尖一片冰凉,有丝丝缕缕的寒意从缝隙涌入,本就空无一物的车舆更是迅速被寒意占据,简直像是个冰窟窿。
    马车行驶得也愈发艰难,隋蓬仙倾耳去听,能够听到外面驾车的人嘴里叽里咕噜地催促马儿快走的动静。
    发音晦涩难懂,隋蓬仙想起她扭着赵庚说的那几句北狄话,虽然是骂人的话,但大致发音相近。
    看来绑走她的是北狄人。
    隋蓬仙想起昨日进入西番城时遥遥看到的那片连绵雪山,日光落在终年积雪的巍峨雪山之上,远观已是十分壮丽。但此刻让她身临其境,隋蓬仙完全无心欣赏雪山的圣洁美丽。
    没一会儿,马车蓦地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整座车舆朝外倒去,像是深深陷在了淤坑里,隋蓬仙勉强稳住身体,听着车外响起男人的喝骂声和马儿的嘶鸣声,伴随着鞭子落在马身上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响起,马车却始终深深陷在淤坑里,几乎要被冻住。
    隋蓬仙静静听着马车外有些杂乱的人声,人数不多,约莫着两三个,与在西番城内作乱的那拨人或许不是同一路人。
    她想起之前赵庚私下对她提起西番内部可能有人与北狄暗中勾结的事,眉眼冷凝,掌心不自觉贴向小腿。
    今日她只梳了条辫子,没有尖锐的金钗可以留作防身,但还好,红椿从服侍的西番宫人那儿听来一个旧习俗,找了把匕首贴身放在她靴子里层,说是可以辟邪。
    结果还真派上用场了。
    隋蓬仙把匕首拿了出来,默默紧握在手中,这把匕首现在是她最后的底牌。
    隋蓬仙默默活动着筋骨,动作牵扯到后脑的伤口,钝痛感让她忍不住闭眼,等熬过那一阵的晕眩,她咬紧了牙,要是叫她知道是谁打的她,且等着,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非把他砍成臊子不可。
    车门忽地从外面打开,日光落在白茫茫雪地上反射成一道强光,隋蓬仙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一脸络腮胡的矮身男子一愣,这中原娘们儿居然醒了?
    不过这样也好,雪山路滑难行,他乐得少扛一个人。
    听着他们用生硬的汉语让她赶紧下车,隋蓬仙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依言下了马车,借机飞快抬起眼扫过三人,里面没有呼延豹。
    但三个北狄男人看起来都是强悍能干的体格,腰间的弯刀还沾着血,并不好对付。她一个人想要成功逃脱,靠武力不太可能,匕首也不可能一下放倒三个男人。
    和他们相比,她就只剩下身体迅捷灵活这个优势……
    隋蓬仙脑子不停转动,余光瞥过周围的环境,想着伺机逃脱的办法。
    她不知道这三人要把她领到哪里去,倘若要带她去他们在雪山上的老巢,到时人更多,她逃脱的几率就越小。
    塔伦几人时刻警惕着隋蓬仙的动静,他们知道,中原人都十分狡猾,中原女子更是个个都聪明,稍有不慎就会中她们的计,让他们只能带着次一等的草药和布匹回到部落,受人嘲笑。
    塔伦和巴兰一左一右地走在隋蓬仙两边,剩下一个塔尔南不停地用铁铲掩盖着他们一路走过去的脚印,防止赵庚他们循着印记追上来。
    三面夹击,她该怎么办?
    越是紧张,隋蓬仙的脑子就越清醒,她把自己绷成一张如同满月的弓,塔尔南扫雪掩埋脚印的簌簌声一直不绝,吵得她烦不胜烦,却又得益于这阵噪音,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有了办法。
    “你要更衣?”塔伦的汉语一般,听不懂文绉绉的话,皱了皱眉,“这里没衣服给你换。”
    隋蓬仙一脸高傲,眼带不屑地看着他,没有出口解释。
    巴兰哼了一声,在他旁边解释:“中原女人面子薄,让她们直接说要去拉屎拉尿这种话,她们宁愿跳山崖!”
    塔伦环视周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山林边缘,沿着三王子给的地图,再走一段路就能抵达他提前布好的山洞。
    这里十分荒凉,只有没过小腿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更会不可避免地落下脚印。就算这个看起来就十分狡猾的中原女子要耍什么心机,她也不可能在他们兄弟三人的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走。
    怀揣着这样傲慢的想法,塔伦挥了挥手:“快去!”
    隋蓬仙转身朝着不远处更密集些的树林走去,又听到一阵阴冷的男声在背后响起:“你最好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不然你一定会死得更惨。”
    隋蓬仙翻了个白眼,落在他们手里横竖是个死,她不跑才怪。
    巴兰注意到她走路时留下的脚印很深,看着她在雪地里费劲行走的样子嗤笑一声,这种娇生惯养的女人连一点儿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仅仅是让她自己在雪地里走上一个时辰恐怕就会让她力竭而死,更别提独自逃出这座雪山。
    隋蓬仙并不为他们的轻视而恼怒,巴不得他们再松懈些,好给她多留些时间。
    直到塔尔南扛着铁铲气喘吁吁地终于追上他们,傻眼了:“那个中原女人呢?”三王子指名要她,要是不能把人带回去,脾气越来越暴戾的三王子可能会把铁铲拍在他们脑袋上。
    巴兰朝着不远处的树林努了努嘴:“应该拉屎去了。”
    塔尔南有些担心:“该不会趁机会跑了吧?”
    巴兰嗤了一声:“那种连山都没有爬过几次的中原女人连怎么在雪地里行走才节省体力都不知道,一步一个坑,她能有几个力气,又能跑多远?”
    塔伦点头:“的确没有听到有脚步声。”她的脚步很笨重,每次陷进雪里时都会发出明显的簌簌声。
    塔尔南还是不放心,把铁铲塞给他们:“我去看看。”
    塔伦和巴兰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树林里只剩几串凌乱的脚印,方向杂乱无序,几人脸色大变,立刻决定分开去追。
    树枝微动,积压在枝叶上的雪层簌簌落下,隋蓬仙不敢再动,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往粗硬的树干里处坐了坐,身体还在一阵又一阵地发着热意,她的四肢却冷硬如冰,尤其是刚刚直接碰触到雪地的双手,此时又红又冰,泛着隐隐的痛意。
    靴子也被雪水浸湿了,她几乎怀疑自己足底结了冰。
    隋蓬仙悄悄收拢双腿,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现在算是暂时逃过一劫,但她总不能一直躲在树上不下去。而且赵庚他们找来的话,也是毫无头绪,她该想个法子,给他们留些线索。
    或许是太冷了,就算她用力地抱紧自己,也没能生出更多的暖意帮助她驱逐寒意。
    她也在不断袭来的寒意中渐渐身体发麻,头也晕乎乎的,下意识低头靠在粗糙不平的树干上,呼吸多了,连胸腔里都泛着冷意。
    不知过去多久,她隐约听到头顶有猛禽挥动羽翅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尖啸,落入耳中刺激着她混沌的大脑。
    怎么听着有些像觅风的声音?
    想起那只贪吃的豆豆眼黑鹰,隋蓬仙心里生出些期望,万一呢?
    隋成骧紧紧拄着用作支撑的树枝,蓦地福至心灵,眼尾微抬,注意到那棵正簌簌落下积雪的树。
    他踉跄着脚步走过去,面色几乎和地上的雪地成了同一种颜色,但当他抬起头,努力辨认出密匝枝叶间的确藏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时,霎时间心头猛地迸射出的惊喜让他双瞳剧烈紧缩,呼吸也跟着急促。
    “人在这里!”
    赵庚闻言望去,凌厉染血的面容看起来分外可怖,那双充斥着冷寒风暴的眼漠然扫过扶着树咳嗽不止的隋成骧,看了一眼同样绕着那棵树盘旋低飞的觅风,大步朝那儿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靴底扬起大片残雪,有些浸入靴内,很凉,但他的心却急促得有如擂鼓。
    “阿嫮。”
    隋蓬仙昏昏沉沉间,发觉自己靠着的那棵树变得柔软了一些,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令她安心的气息,她觉得更困了。
    她冰冷的面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掌,随即又没了反应,赵庚呼吸微滞,低声叫着她的名字,让她醒来,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不要再睡下去。
    男人沙哑中隐带哽咽的声音在她耳畔不断响起,抱着她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用力,隋蓬仙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赵庚狼狈的脸,她吓了一跳:“你怎么……”
    她微冷的指尖触上他染着血迹的脸,才过去多久,男人眼里尽是血丝,眉间堆着浓浓的阴翳之色,憔悴到她都有些不敢认。
    “没事。你怎么样,有哪里痛吗?”赵庚轻描淡写地将他带着五百将士帮着平叛西番内乱的事带过,看着她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面色,再不复往日如桃李一般的红润,喉头那股梗阻着他几乎失声的巨石越来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隋蓬仙还在为他话里一笔带过的事而震惊,摇了摇头,想揪着他的衣裳再细问几句,但看着他盔甲上也都染着斑斑血迹,看着瘆人得很,她嫌弃地收回手。
    赵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僵冷的眉心微动,笼着霜雪的眉间缓缓晕出一些柔和的笑意。
    “多则死了?那公主怎么办?跟着咱们回去吗?”
    赵庚看她现在还有精力操心这个问题,摇头失笑,不过看着她精神慢慢恢复,他松了口气,索性顺着她的话继续答复。
    “不,即位的新王已经选定了。是老西番王最小的儿子,多则的弟弟。”
    隋蓬仙忙着消化他话里偌大的信息量,直到身上被一件厚厚的披风裹住,融融的暖意渐渐消弭困扰她多时的寒冷,她面色渐渐摆脱了病态的苍白,变得红润。
    “新王从前娶过妻吗?多大了?长得如何?”想起寿昌公主耿耿于怀西番王‘爱纳妾’一事,隋蓬仙不免有些忧虑,她的运气该不会那么差吧?从天而降一个新夫婿,总不能比上一个还差吧?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赵庚动作未停,将她放在一面干净的石头上,蹲下去给她换上干净的新靴。她的脚冷得像冰,赵庚刚刚摸到就开始皱眉,不由分说地捉住她想要往后缩的脚,低声道:“坐好,我给你捂一捂。”
    隋蓬仙同样低声尖叫:“这儿还有那么多人呢!”
    她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刚刚替她递来披风的人正是谢揆,他此时站得有些远,大概是因为怕一身血迹会惹她犯恶心。隋蓬仙又仔细看了一眼,咦,谢揆拼杀得也太卖力了些,身上的玄衣几乎都要浸出血的颜色,脸上也狼狈得紧,看着像个冷面俏修罗。
    她兀自在心里感慨,脚上忽然一痛,她下意识轻叫出声,气恼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赵庚微笑:“我替你按一按穴位,好让脚没那么僵。怎么样,舒服了些吗?”
    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模样,隋蓬仙哦了一声,随意点了点头:“还行吧。”
    她视线接着放远,不远处有几个她认熟了脸的亲兵,其他人应当是四散开来去搜寻呼延豹他们的踪迹了。
    他就不怕他麾下的将士们看到他跪下替她暖脚这一幕吗?
    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他温热的掌紧紧裹住她的脚,比十个八个汤婆子一块儿垒起来还好用,烘得她浑身都发暖,她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晕着淡淡的红,望向他的眼神里分明闪着欢喜又得意的水光。
    赵庚笑了笑,没有戳破妻子的小心思,低着头替她揉捏着脚上的穴位,坦然自若地开口:“我照顾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如果不是此时他脸上还沾染着纵横的血迹,削弱了那份油然而生的正气凛然,隋蓬仙看着他从容的眉眼,真要信他是个正经人了。
    隋蓬仙出神地想,不过,老实说,其实他不正经的时候,她也是很受用的吧?
    隋蓬仙察觉到她盯着他看了太久,男人眉眼间的笑意堆叠,融开了霜雪,开出一株在春日里簌簌轻颤的花树。
    她有些羞恼地移开视线,又生硬地望了过来:“……我刚刚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我。”
    赵庚仔细回想了下,他那时只想尽快解决那场纷乱,不再给呼延豹借乱生事的机会,至于西番的新王,他晃了一眼,没心情细看。
    “长得如何,不知。但新王今年不过二十又一,尚未娶亲。”至于家中有无内宠,这就不得而知了。
    隋蓬仙得了答案,心满意足地哦了一声,想着反正走之前会看到,也就没再继续纠结。
    见她渐渐恢复,赵庚替她换上新的靴子,叮嘱她待会儿回去了要喝姜汤,不能由着性子不喝。还有她后脑勺的伤口,虽然没有出血,但他刚刚看了看,鼓起来一个大包,实在是触目惊心。
    隋蓬仙习惯了他在琐事上总有些唠叨,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你不陪我回去吗?”
    赵庚看着她下意识露出的依恋模样,想要抬手摸一摸她的头,顾忌着她的伤口,又收了回去:“阿嫮放心,我会亲自送你回去。但我必须亲手抓到呼延豹,杀了他,替你泄愤。”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但话语间的阴冷肃杀之气一览无余,显然他已下定决心,绝不会更改。
    隋蓬仙看着他含着凶悍煞气的神情,眉眼凌厉,语气冷肃,俨然是动了杀心,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他先前并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类模样。或者说他在刻意避免她看到他不温和、不容亲近的一面。
    看到有人比自己还生气,隋蓬仙先前还恨得想把伤她的人砍成臊子拿去喂狗,这会儿那股逼得她心口发闷的恨意渐渐散了。她也没有刻意再在赵庚面前添油加醋,她知道,就算她不这么做,赵庚也一定会替她报仇。
    夫妻二人站在那儿,低低私语的模样让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多看,但心里又痒痒,忍不住偷偷瞥去一眼,看到他们刚刚还杀得像罗刹附体的国公爷此时低眉顺眼地跪在妻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暖脚,一点儿也不避讳旁人。
    兄弟们还在这儿看着呢!
    但他们心里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国公夫人笑得太好看了,他们心里也油然而生一股理所当然之感,这样娇贵的牡丹花,就应该被哄着捧着。
    给夫人捂捂脚怎么了,说不定兄弟们看不到的时候,国公爷更生猛,直接上嘴舔呢!
    亲兵们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无人得知。
    赵庚扶着她站稳:“我去交代他们几句,你在这儿等等我。”
    隋蓬仙点了点头,抬眼,看见慢慢朝自己走来的隋成骧。
    他脸上用以遮掩疤痕的面具不知何时掉了,神清明秀的脸庞上那个火燎绕后的疤痕分外瞩目,或许是她的视线太直接,隋成骧往旁边侧了侧身,只肯把自己完好无瑕的半边脸露在她面前。
    “……刚刚多谢你。”赵庚告诉她了,如果没有隋成骧,他们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她。
    虽然隋蓬仙仍然对什么所谓双生胎之间的心神感应嗤之以鼻。
    隋成骧摇了摇头,他为她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但他看到她和赵庚旁若无人地亲昵微笑,眼中全然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时,妒意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着他急速跳动的心,有些痛。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无言。
    隋蓬仙为了避免尴尬,正要转身上马,却忽然感觉后背微凉,浑身寒毛下意识竖起,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危险。
    “阿嫮!”
    “阿姐!”
    赵庚最先发现不远山坡上突兀出现的一点冷光,看着那道裹挟着雷霆之力的弩箭带着呼延豹哈哈响起的猖狂笑声急速朝她而去时,他浑身发凉,下意识朝她扑去,想要替她挡下这一击。
    却只听到了弩箭穿透血肉发出的声音。
    隋蓬仙被人推了一把,重重跌在地上,还好她身上裹着的那条厚皮风替她挡了挡,不至于摔得很疼。
    她来不及反应,那道不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她想起刚刚那声凄厉的‘阿姐’。
    刚刚还游走着暖意的身体变得僵硬,甚至连转过头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谢揆率先提着剑朝呼延豹冲了过去,赵庚抬了抬手,此地的几十名卫兵也跟着涌上。
    他沉默着上前,扶住她的肩:“来,起来。”
    隋蓬仙紧紧握着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却又在触碰到那道一动不动,几乎不见呼吸起伏的身影时,泪珠一下顺着冰冷的双颊落下。
    “你,你怎么样……?”
    隋蓬仙跪倒在他身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又怕加剧他的伤口,一时间僵立在原地,只有眼泪不停落下,溅在雪地里,有微弱的凉意落在他脸上。
    像是观世音菩萨降下的甘霖,那道透胸而出的伤口带给他的巨大痛苦都在这一瞬被削弱。
    隋成骧咳了咳,朝她伸出手。
    稍稍一动,就牵扯着他背后的伤口汩汩流血,很痛,但他与生俱来的病弱让他已经习惯了疼痛,这些不算什么。
    “不要哭。”
    隋蓬仙轻轻握住他的手,隋成骧立刻用力地反握住。
    这是阿姐第一次牵他的手。
    赵庚看着他身下不断洇开的大片殷红,沉默地垂下眼,依照隋成骧的身体,这一箭带给他的后果可想而知。
    他已经走向必死的结局。
    赵庚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拿出一粒固元丹喂他吃下,又替他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隋成骧闭了闭眼,虚弱地喘出一口气:“阿姐,你看,我没有骗你。”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做到了。那个有幸成为她夫婿的男人却慢他一步。
    拖着这幅无用的身体,隋成骧自己都不敢想,他竟然能做到,抢下了这个机会。
    现在好了,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了。
    因为流了太多血,他的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但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又是那样真切而幸福。
    他知道,他的死讯传回汴京,耶娘必定无法承受。到时候又会连累她。
    但最后一次了。
    “阿姐,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忘记我。”他的心神渐渐涣散,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隋蓬仙察觉到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渐渐变冷,心头冷茫茫一片,看着他苍白的唇开开合合,脑子却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不想让他的体温流失得那么快,却是徒劳。
    隋成骧闭着眼,感受着生命之中最后一阵暖意。这是阿姐赐予他的最后一件、最好的礼物。
    他咳了咳,眉头因为剧烈的痛苦而皱起,神情却平和而安宁。
    “不,阿姐还是忘了我比较好。”
    他现在这副模样太丑,她日后回想起这一幕,夜里恐怕会做噩梦。
    隋成骧很小气,他不想让那个男人有趁势安慰她的机会。
    隋蓬仙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微微的凉意炸开,他微笑着阖上眼。
    “阿姐,你从来不是我的影子。”
    她的一句气话,他记了很久。比天上的金乌还要耀眼夺目的人,怎么可能是落在他身后的影子?
    近乎于呓语的话落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缓缓往下滑落,无论主人再怎样心有不甘,也抓不住她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