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莫妮卡的墓碑很普通,只是这个小院子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杰森站在这默默注视着久了,竟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露比坐在刚被复原的草坪上,靠着冰凉的墓碑,抚摸着手心里软软老鼠的毛发,嘴里哼着不成形的曲调。
    太阳西下,只剩下夕阳的*余晖。
    风轻轻吹起,带起她的长发在空中摆动着,凉意穿过二人的脸侧,杰森就这样呆着许久。
    “……”
    激烈的感情起伏到现在已经变得平稳,大概这世间的风就是这样平等无情地穿过每一个人。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正和自己的念兽鼻子碰鼻子的露比。
    杰森还没忘记刚才她是怎样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找到他的。
    露比的性格他太过了解,生气当下就会想办法解决,而他所做的事又实实在在伤害了她,难不成她就这么原谅了自己?
    “我自有办法。”
    手心里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露比用脸颊亲昵地蹭着念兽灰黑色的毛发。
    杰森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莫妮卡,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原谅。
    露比在看到他倒在屋子里的那一刻,便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因为太过想念莫妮卡而不得不影响她的计划……露比认为这情有可原,而杰森也并没有真的要害她的意思。
    如果莫妮卡知道自己死后这么多年依旧被心上人如痴如醉地爱着,肯定也会高兴吧。
    并且正如杰森所说,只要是露比真正想做的事,他就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
    “不过你不会再在暗地里偷偷做手脚了吧?”
    露比眯了眯眼睛,斜着目光看他。
    同时将托在手里的念兽抬高了点,老鼠甩了甩尾巴对着杰森突然发出呲牙咧嘴的叫声,是明晃晃的威胁。
    杰森叹了口气。
    “我还能做什么呢?”
    以莫妮卡的名义背叛露比的事情仅此一次就够了。
    再执迷不悟,想必莫妮卡也会对他生气。
    没有念能力的杰森发觉自己现在的情况其实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他依旧会像之前一样拿露比没有办法:一边想方设法制止她乱来,一边提醒她如果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必须要考虑到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
    至于露比能听进去多少,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不过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帮我。”杰森的眼神里带着诚恳的请求,看向露比-
    这个房子里已经被重新整理好,放在房间里的黑色的圣杯上繁复的雕花图案在杰森眼里有些刺眼。
    这是一切命运的幕后推手。
    “一个可以生成除了生物之外任何东西的制造机。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生成的产物脆弱得一摔就坏,大部分人利用也只不过做出一些一次性的东西,除非主人一直不停地用鲜血交换……”
    杰森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起初看到莫妮卡身上的伤口以为都是她自残的结果,但其实她只有情绪极端崩溃的时候才会偶尔做出那种举动。
    她身上的那些伤口,她流出的血液,都成为了帮助唐尼家族壮大的基石。
    而这个名为圣杯的魔物,在其他人手中使用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往日没能做到的事情不必再悔恨,在此时此刻终结这一切依旧不晚。
    杰森咬咬牙,将匕首递给露比。
    “帮帮我,我不敢下手。”
    挣扎的样子被露比看在眼里,她上下扫视着对方,眉头一抬:“你可是医生哎?”
    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笑。
    “你不是都说了我是胆小鬼吗?!”
    杰森不否认,把匕首直接塞到她手里。
    “好吧,给别人做手术和砍自己的确不一样,毕竟砍自己会痛……那你手伸出来。”
    露比才不管他现在什么心情,既然已经决定要这么做,就不会给他犹豫的机会。
    她的左手死死抓住杰森的手腕,制止住他反射性想要抽回的动作。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右手飞快地手起刀落,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杰森顿时皱起了脸。
    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流,滴落在黑色的容器中,在接触到他血液的那一刻,埃忒努牧圣盏的雕花纹路发出淡淡的金色微光。
    露比松开了他,甩了甩匕首上沾上的血迹。
    杰森忍住胳膊上传来的疼痛,咽了咽口水:“这是我第一次用。”
    莫妮卡死后圣杯被猎人协会带走,而几年后的现在被幻影旅团盗走后才重新流入他的手里。
    不论这个圣杯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被制造出来,又经历了什么变故,杰森都不感兴趣,因为现在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最后……就让这圣杯制造出能够销毁它本身的东西吧。”
    金色的光芒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又很快熄灭。
    杰森感受到莫妮卡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也从身体中抽离了。
    可是他竟然不觉得落寞,是因为刚刚给她立了墓碑的原因吗?还是胳膊上的伤口太痛了,痛到让他感受不到应该有的悲伤。
    只是伤口还会愈合,死去的人却再也无法回来了-
    夜深了。
    杰森听到楼下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却躺在床上没有动静,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这栋房子的门锁在白天被露比弄坏了,现在被人光明正大入室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唔。我记得这里应该是……那个莫妮卡生前的房间?”
    果然,这个不打招呼就随便进别人家的没礼貌的人,此时已经站在了这间房间的门口。
    侠客轻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副轻松的样子打量着房间里。
    他记得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这些地方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干净整洁如图还原了主人生前的住过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杰森也不忍心破坏他整理好的房间,现在这是怎么了,竟然就直直地躺在莫妮卡原本的床上,床单都皱了。
    “之前……露比经常和莫妮卡睡在这个屋子里。”
    大概是一天内经历了太多的事,杰森看到侠客的到来竟然不觉得害怕。
    他慢慢坐起身来,将房间角落的落地灯打开。
    暖黄色的昏暗光芒将房间照亮,也映出这位不速之客的冷漠的表情。
    “她走了?”
    “嗯。露比说她预约了发型室,过两天开庭想换个新发型。”
    杰森看向这位真正在露比背后使坏的男人。
    他曾经还担心过对方的出现会真正改变些什么,因为那是他很少接触过的纯粹的恶。
    现在看来,是他太小看露比了。
    但即便如此……
    “我想问一个问题。”他直视着对方。
    露比没有对杰森的背叛行为出手。侠客看到对方安然无恙的状态就推测出了事实。
    他还在打量着屋子里的其他陈设,就被杰森的提问拉回了思绪:“嗯?”
    “你是操作系,控制露比应该很容易,为什么不这么做?是因为你也知道她的思想没办法真正被你改变吗?”
    ……?
    侠客有些惊讶,没想到杰森竟敢这么直白的对他问出这种问题。
    “嗯……为什么呢?”
    他模棱两可并不给出直接的回答。
    “不过你提醒我了,为什么我不那么做呢?”接着侠客又带着一丝恶趣味补充道。
    “……”
    杰森没有再说话,他自知无法改变什么,但自己亏欠露比太多,也实在不想让她为了自己犯下的错买单。
    “其实我也很疑惑。”
    侠客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没有再明里暗里对杰森发出威胁,而是真情实感地陈述:“明明在她离开流星街之前我们那么志同道合,为什么重逢之后就会变了那么多呢……”
    是那相互空白的十年将他们都改变了吗?
    杰森并不了解露比在流星街时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很清楚地明白一点:“露比一直很纯粹,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发现她内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侠客笑了:“变得很会说话啊,是因为她原谅了你吗?所以你也就放弃,让她顶替莫妮卡的身份?”
    “那封信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背叛,莫妮卡已经死了,她留下的东西除了那些死物……同时还有露比。”
    杰森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预知了危险即将来临而疯狂跳动着,但他还是握紧了拳头。
    “我不了解她在流星街的过去,就像你不了解她离开流星街后的生活。但在这里,并不止留存着莫妮卡的痕迹。如果你想了解什么……只有自己去找才行。”
    他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侠客头也不回地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
    并不是离开,听脚步声,好像是进了书房-
    金发男人随意翻看着这栋房子里留存着的,往日的痕迹。
    那个陌生女人的照片被摆放在各处,他的视线随意扫视着,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红发女孩。
    十几岁的露比脸上的表情依旧倔强,她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儿童公主裙,看起来有些滑稽。
    侠客伸出手拿起相片,端详了许久,翻到了背面。
    【莫妮卡挑的裙子,不好看。】
    生涩的通用语,并不规整的字迹。
    莫妮卡的名字在纸上写了许多遍,大概是在练习写别人的名字,最后留下带有错字的一句话。
    放着相片的下面是一个抽屉,侠客蹲下身,将抽屉拉开。
    在各种杂物的下面,他发现了许多有些泛黄的纸页,那上面全都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就像孩童刚学会写字。
    【日记练习:今天下雨,没有出口(划掉:出门),中午吃了鸡,炸土豆,喜欢炸土豆。明天还想炸土豆。】
    【批注:1.少了动词‘吃’,吃炸土豆。2.吃了烤鸡(菜名)】
    批注上的通用语字迹流畅许多,有两种不同的字,其中一种出自写过举报信的杰森,另一种字迹那就只能是莫妮卡了。
    侠客很快明白,这些是露比开始学习通用语的作业。
    【命题作文:我的房间。
    莫妮卡的房间不大,但东西很多,有床、桌子、椅子、台灯、衣柜、衣服。床单是浅紫色的,桌子是米白色的,还有纸、笔……
    (批注:不要过度举例,多写描述句子。)
    因为要保护莫妮卡,所以我和莫妮卡住在一起,她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喜欢我的房间,接下来我要换一个漂亮一点的台灯。
    (批注:所以我的台灯是你故意弄坏的?)】
    【命题作文:我的房间二。
    我的名字是露比,我的家乡是流星街。在流星街,我的房间很小,但那是诺特奶妈特意留出来给我的。
    我的房间是灰色的,地面,墙壁,天(批注:天花板)都是灰色的。
    从垃圾场捡到的草席是床,下面会用报纸和柔软的废弃物点起来。(批注:错字:垫)但是我捡到过旧床铺哦,给诺特奶妈睡了。我不占地可以睡简单(补充:睡得简单一点)。
    我的房间里还有很多收藏品……杂志切页,海报……现在看好像全是垃圾,还是写点别的吧。
    (批注:自己的想法没必要写下来,自己思考完再写。)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没有装玻璃,因为每个月都会被打破或者是被风吹坏,侠客曾经被我房间的碎玻璃扎到过,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
    看到这里的侠客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啊,他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但是他只是脚掌划破流了些血,远远没到快要死掉的程度,露比这个作文里实在是写得有点夸张了。
    他接着看下去。
    【不知道其他人现在住得怎么样,可能会好一些吧?我也不知道。我离开流星街很多年。
    还差一点字,我多写一点。
    (批注:凑字数这种话自己思考,下面的内容跑题了,明天继续重写。)
    在流星街的生活,天天要捡垃圾,东西要抢,食物不新鲜,还要打架。
    外围经常聚集在外面的人,他们把流星街当作(批注:战场。)这里可以随便杀人,做交易,拐卖,丢弃不要的东西、尸体、或者人。
    (批注:先学点其他词再学这些。)
    没有漂亮衣服,垃圾到处都是,又脏又乱,写得我有点想吐了。
    就算和同伴在一起生活,也又开心又痛苦。(批注:既开心又痛苦)不如外面的世界好。
    其实那里的人也很好,我很想诺特奶妈,虽然她大概已经死了(批注:去世)。
    也怀念我的小房间,那个草席睡起来没有那么糟糕,没有窗户的房子能够在很远就听到伙伴的声音。】
    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侠客碧绿色的眼睛里,他每个字都认真地看着,仿佛在看着露比离开他后那段他所不知道的日子。
    最后结尾的一行字写得格外显眼,是黑色的笔触重复划过纸染下的墨痕。
    【我出生在流星街,我的房间也在流星街。】
    【其实那里不算太坏。】
    【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并且正如库洛洛所说,大部分流星街人会因外人的伤害而憎恨他人,但露比被人伤害是会厌恶‘可以被人伤害的自己’
    所以露比对自己的出身不像其他流星街人那样有归属感。
    她只觉得那里活着不如外面好,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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