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司裴看罢转身回去背对着侍女,也恰好错过了她脸上那道难以察觉的诡魅笑容。
    凝月面色如常,端着手里的糕点盘抬脚便要往花园中人多的几处地方走去,可这脚下还没走出两步又被司裴叫了过去。
    “站住,回来。”
    凝月身形一顿,诚惶诚恐地将糕点送到了司裴面前。
    司裴扫了两眼面前摆盘精致模样灵巧的糕点,眉头紧锁。
    “殿下……”
    凝月颤抖着声音,眉眼低垂神情看上去十分害怕,托举餐盘的手臂也微微发颤,她小声询问:“太子殿下可是想尝尝这糕点?”
    司裴眸光阴沉,无声地抬手拿起一块凑到鼻尖,却没有半分要吃的意思。
    “呵。”
    青年闻出了那股让他感觉异常的香味由何而来。
    宣太后还真是不竭余力地想要恶心他,明着不行就来暗的,竟专门差人送了这白莘香芸馅的糕点过来。
    这点心自越皇后死后宫廷御膳房就再没有做过,一开始是皇帝思悼越皇后不许做,也不许别人僭越尝用。后来司裴掌权更是对此厌恶至极,甚至于要特地交待内务府在宫中连白莘香都不能出现。
    此糕点越锦歌生前最为钟爱,每日餐桌上必须要有。宫里宫外何人不知道越皇后喜欢白莘香,自己每日穿的衣服都要浸过白莘和香芸一同制成的香料才肯穿。
    于司裴而言,每次闻到这股味道就意味着那个女人又来了,更可怕的是又要开始折磨他了。
    记忆深刻的一次,他被越锦歌关在漆黑的厢房里面结果惊慌中心悸后发了高烧,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待他终于悠悠转醒的时候只听见耳畔皇帝冷着脸斥责越锦歌作为母亲的失职。但那话语不痛不痒,没半个字落到实处,顶多算是跟以往一样的警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约而同地噤声,选择对他的处境袖手旁观。
    越锦歌“温柔”地将榻上病恹恹的少年司裴抱起托在自己怀中,惺惺作态地安抚着:“离鸿不怕,是母后太粗心,竟没发觉你一个人在厢房里面。”
    说罢扭脸怒目瞪向跪着的嬷嬷:“你们这些照顾太子的人都是死的吗?拖下去杖毙!”
    苍老的嬷嬷颤巍地站起身子,那双浑浊慈爱的眼睛还呆呆地、不忍地望着同样流露悲伤表情的司裴。
    “父皇,母后,请息怒……”司裴心中悲戚,脸上还尽量露出自责的神情:“此事和嬷嬷无关,亦不是母后的错,是儿臣贪玩……在厢房躲起来一个人睡着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贪玩!”
    越皇后顺着他的说法一转话锋,就像平常母亲埋怨贪玩的孩子一般:“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母后会担心的。”
    司裴沉默不语,任由她用力地把他摁在怀中,尖利的指甲都快嵌入皮,也还是无声地陪着越锦歌演完这一场母慈子孝的戏。
    从那一刻开始,他厌恶越锦歌连带着她身上那股挥之不散的白莘香。
    越皇后薨逝那年葬礼同样经了东宫的手,司裴也将和越锦歌之间母子情深的戏码演到了最后,送葬的一路都扬着白莘花,给越皇后的棺里也洒满了白莘香芸。
    待到越皇后棺木入土,他回到东宫吐了整整一天。
    那以后至今三年,他没有再接触过半点白莘香。
    宣太后此时拿出白莘香敲打他,意欲何为倒昭然若揭。怕只怕这糕点并非来自已经被收拾服帖的德寿宫,而是那还在苟延残喘的临王府。
    司裴冷笑着将手上的糕点扔回盘中。
    “太后若喜欢,就把这糕点全端去给她老人家吃了。”
    “是。”
    宫女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弯着腰快步离开。
    “殿下不必生气,太后娘娘不过是见您还将她迎回来,想作势拿乔罢了。”
    司裴侧眸,不置可否。
    宣太后原是个精明的女人,不然也难以在先帝后宫里笑到最后,当年越皇后的事情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如此明显,怕不是已经预见了他要做什么。
    “去御膳房把所有菜品再检查一番,还有……把太后授意的糕点全都换下来。”司裴目光远眺,落在不远处梨树下少女灿烂的笑颜上,“换成梨花酥。”
    “是。”
    容公公领了命快步吩咐下去干活,司裴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始终没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
    “往年春姝宴都没见你这么重视过,怎么今年想起来打扮了?”
    景姚惊喜之余也有点疑惑,左元武一直以来都不是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也不甚关注宫廷宴会。以往的宴会他也都是当走个过场,穿上他的黑色武服赶着最后时间请安吃饭就走。
    按左元武自己的说法,这些宴会都以交友相亲为主,但他不喜欢交朋友也还未打算和女娘往来,就免了这些同其他人打交道的累事。
    “怎么,今年这儿有你喜欢的女娘?特地来这么早!在哪儿?我认识吗?”
    景姚自己给自己说得都有点激动,左元武被问得两耳通红,支吾道:“不……不是。没有那些……是有别的事情,需要早点来。”
    听罢景姚思绪一转,立马明白了。
    “我都知道,都知道。”她挑眉,示意瞥向司裴的方向。
    站在亭中的司裴正幽怨地紧盯着他们二人,景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回身同左元武打趣:“那我问你怎么穿这么好看,这个问题怎么不回答?”
    左元武不知道注意力跑到哪里,忽然憨憨地挠头笑:“只要小姐觉得好看,那我就很开心了。”
    “难不成穿给我看的?”
    景姚笑着打哈哈逗趣,左元武的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涨红。
    趁左元武还未接上话景姚率先反应过来,望着司裴说道:“那等我同司裴大婚那天,你得穿得比今天还好看才行。”
    她回过头,笑着去看神色已然呆滞的左元武。
    “怎么傻住了?不用舍不得你小姐我,这怎么说也算是这么多年纠缠到底终成正果吧。该高兴才是。”
    景姚说着说着忍不住感慨,前世加上今生这两世的缘分和爱恨交织在一起,注定了她同司裴之间刀砍不断火烧不尽的虐缘。
    “小姐真的决定好了?”左元武站在少女身后,望着那道俏丽的身影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轻飘飘地问这么一句。
    “……应该吧。”
    景姚心口忽然有股莫名的剧烈颤动,是因为心慌吗?好像又不是。
    她明明知道,她是愿意的。
    “小姐,我想这个问题你该听从您的内心。”左元武捕捉到她那一刹的犹豫,小心翼翼语气真诚地劝告,“或许小姐现在说的心甘情愿,只是你以为自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不是这样的,元武哥。”景姚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下意识地想去否认他的说法。
    不是因为毫无选择……吗?
    司裴将她圈在身边,而她真的也接受了这样的人生。
    从重生归来的那一天起她就决定不再和司裴这个疯起来没有底线的家伙玩她逃他抓的无聊戏码,兴许一开始纯粹是故意迎合,那么直到今天,里面究竟有多少真情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因而她也知道,司裴不在乎。
    “他只要我留在他身边。”
    景姚仰头,窥见满天雪白的梨花,窸窸窣窣地飞舞纷扬而下。她伸出手,露出少见地温柔模样:“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况且我挺喜欢他的。”
    “只是喜欢,就可以赌上一辈子吗?”左元武皱眉,“小姐,你喜欢过那么多人为什么……”
    “左元武。”
    景姚冷不丁地叫他全名,男人猛地一愣神,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小姐面前失言了。
    景姚没有像意料中那样生气,反而转过身抓住左元武的衣袖:“如今景家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在世上孤零零的,身边还和景家沾边的人也只剩你了。你于我和旁人不同,你永远是我的元武哥哥。”
    景姚性格并不算开朗大方,真正的情感总是藏在心底,很少朝别人认真地表露过什么,尤其是对左元武。
    在旁人眼中,他们不过是旧日的一对主仆。即便景姚过往多么刻薄地不想去承认左元武在她心中的地位,可她内心始终有给他的位置。
    所以左元武闻言先是惊讶地愣住,反应过来后喜悦和苦涩随之一同弥漫上心头。
    景姚终于给了他情绪,却不是他想要的。
    她的心里住了太多的自己,很难容得下别人。司裴是那个少之又少的例外。
    这一刻她才明白,其实她早就爱上了司裴,没有任何人能与之相比。
    “谢谢你,元武!”
    她虚虚地拢着面前男人拥抱,左元武任由她在怀中来去,既不去阻止也终究没有勇气抬起那只抱回去的手臂。
    “小姐,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都一定一定会支持你。”
    景姚笑着点头:“嗯!”
    转回身,果不其然某人看着得体实则正咬牙切齿的看着她们的方向。
    景姚俏皮的朝他眨巴眼,刚要同左元武道别面前忽而冒出来两位不速之客——
    依旧一副恶心笑容的司珏收起手里的折扇,拿在手里把玩,眼神却时不时暧昧地在她与左元武之间流连往复。他身旁跟着的人也是景姚很不喜欢的面孔,动不动就冷着脸的臭脾气将军闻人错。
    他们俩怎么又凑到一起了!
    讨厌的人之间果然是臭味相投的。
    景姚半点好脸色都不想给,拉着左元武就想走。奈何司珏看穿了她的心思先一步拦停:“真是不巧,打扰了两位的约会。”
    “临王殿下请勿妄言。”左元武不卑不亢地垂首回应,隐隐有股怒气。
    非议小姐是他最厌恶的事情。
    更何况面前这两人都是居心不良的家伙,没有一个会认真地希望他和景姚在一起。把这种事情拿来开玩笑,不可原谅。
    景姚不管那么多,她本来就烦这两个一左一右挡路的门神。抬眸对上司珏总笑眯眯的目光,啐了一口:“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今天有姑娘看上你了吗?别老到我面前晃悠。”
    司珏被她这么说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但景姚的冷脸他见惯了很快调整成没皮没脸的样子,顺着她的话承认:“是啊,根本没有女娘喜欢我。”
    “活该。”
    景姚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谁料到司珏还是没打算让她走,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令伊表姐不是要给我介绍女娘吗?”
    “怎么只顾着和左将军谈天说地,也不怕伤了皇兄的心。”
    景姚极轻蔑地由下而上地扫了一眼他全身:“我同谁说话还轮不到你来管,怎么,你要替他生气吗?”
    司珏还想再靠近些,不曾想直接被左元武挡在了中间:“殿下要是热了,*可以去洗把脸。”
    “哈哈哈哈哈。”
    景姚乐得看司珏吃瘪的表情,余光中瞥见了闻人错那道并不明显、一直关注着她的目光。
    “殿下莫开玩笑。”闻人错话锋一转,“景娘子先前说自己买下了另一支花钗给左元武将军,想必方才只是在交换礼物。”
    景姚心呼不妙,怎么还把这茬给忘了。
    左元武面色看着依旧很安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惊人。
    “闻人将军说的不错,臣只是在给景娘子献上来自南安城的礼物。”
    “原来是这样。”
    司珏点头:“那怎么没见左将军戴上令伊表姐送的礼物,难不成是不喜欢?”
    “那倒不是。”左元武笑笑,“臣一介武夫,不适合戴这些花儿,故而还是收好了。”
    左元武说得有理有据,似乎两人方才就是在交换春姝宴的礼物。见面前二人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左元武再次轻飘飘地开口,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也是拜托小姐看看,我这套衣服适不适合届时在太子成亲大礼的晚宴上穿。”
    此话一出,司珏和闻人错的面色顿时更加难看,好似真吃了两只苍蝇但又不能吐出去,只能挤着笑脸明知故问:“东宫这是要有喜事?”
    景姚故意笑得娇羞,嗔怪地看向左元武:“元武哥替我和太子高兴,一下子没忍住就说出来了。原本来想着等今晚宴会上再一起说的。”
    说罢她那双柔媚漂亮的凤眸眼波流转,不忘再把先前司珏的话又捡回来说了一遍:“你不是说不想在太子之前成婚吗?这回不必担心了。”
    司珏脸上肌肤抽搐,明显被气得不轻,但还是挤出笑容点头:“那就预祝令伊表姐……新婚快乐。”
    景姚摆摆手:“婚期还有一段日子呢,你到那时候再祝一遍也不迟。”
    左元武快要抑制不住拼命上扬的嘴角,司珏被连着针对了几句脸上也实在有点挂不住,眼见没什么可聊的只得请辞告退。
    临走前闻人错还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她,景姚仅看了那么一眼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不知道他俩怎么就达成合作了。”
    景姚双手环抱,十分疑惑。
    左元武耸肩笑笑:“兴许是因为利益相同吧。”
    景姚面色凝重了几分,他俩达成合作对局势的影响或许不小。
    看她这么担心,旁边的左元武安抚道:“小姐不必担心,相信太子殿下。”
    “嗯。”
    她倒是很想相信司裴的,只不过鉴于上辈子的结局来看,司珏绝非等闲之辈。
    “我先走了。”
    景姚还是想去找一趟司裴,左元武自然不会拦她,只是微笑着目送。
    “对了那个……”景姚顿住脚步猛地回过神:“那个礼物,我本来是准备的,但是……”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真的要把璇昙花给元武吗?她原先买下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但落在别人眼中只怕是成了她一脚踏两船的佐证。
    不过她一向不在乎风言风语,她是担心左元武……更重要的,如果已经决定给死皮名分,她就不该再这样对待左元武了。
    “没关系的小姐。”男人一向憨萌的脸上,有了股释然的成熟气质,让景姚觉得有点陌生。左元武自己也不太喜欢这样软弱的样子,扬起笑脸:“反正我也没有从南安城来的礼物。”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景姚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终于放心的离开了。
    目光追随着那道幽蓝色身影直至她消失在花园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左元武垂下头,自嘲似的笑着掏出怀里的金丝编花小礼袋。
    里面装着一条来自南安城的海冰星子珠链。
    ——
    司裴的情绪在目睹景姚和左元武真的抱上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抬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他们的方向过去,因为中间是湖必须得绕旁边的路,还没走出几步他就被另一位不速之客拦住。
    “太子殿下。”
    百里文赋恭卑地朝他行礼,司裴点头示意知晓,刚要继续往前走立即被百里文赋又不懂神色地拦了一次。
    “百里少卿有何急事要说?”
    言下之意没事别挡我的道。
    “臣这儿有一份东西,必须要请太子殿下过目。”
    司裴原先有些不耐烦,但鉴于百里文赋神情严肃确实是要事,便接过翻开看了起来。
    只不过,越向下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份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司裴猛地合上,神态隐隐有了失控的怒意。
    “殿下,还是先忧心令伊会不会看到吧。”
    “闭嘴!”
    司裴阴晦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怒极的杀意,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处心积虑地要宣扬出去的。
    如此巨大的祸害,断不可再久留。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少卿应该知道。”
    司裴睁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猩红眼睛,恨意不加掩饰地流露而出。
    “臣明白。”百里文赋退后几步,带着那情报快速离开了御花园。
    他心中叹气,只怕宫中是必要起一场血腥的冲突才能真正地让如今这暗流涌动的局势彻底休止。
    ——
    “小梨!”
    景姚在回去的路上刚好碰上了气得还待在原地反复琢磨之后怎么把司珏给千刀万剐的司裴。
    在看到少女提着裙摆向自己跑来的那一刹,司裴心中那一切恶毒的充满怨恨的想法一瞬间哑火了。
    “姚姚!”
    司裴像是第一次抱她那样,两边有力的臂膀紧紧地箍住少女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拥在怀里。
    “姚姚,你会离开我吗?”
    男人软软地极为依恋的将头靠在少女肩侧,那一说出口就颇有些可怜意味的话,景姚快熟悉到不得了了。
    想来他今天突然又问一遍可能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同其他郎君的接触,或者答应成亲让他反倒紧张得患得患失了。
    景姚坏心思又起来,捉弄他的心完全抑制不住:“本来不会啦……不过你这么害怕,那我们就先不成亲?”
    “不行!”
    司裴急得撒娇的声音都忘记了要夹成柔软少年声音,将人抱紧锁在怀里:“姚姚,答应了的事情就不可以反悔的。不然……”
    眼看司裴情绪越来越不对劲,景姚连忙见好见收:
    “好好好我知道了!”景姚呼噜呼噜地揉着男人后颈的发根安抚,终于答应了下来,“我不会离开的。”
    “那就好……”
    男人闷闷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目的达成的沾沾自喜,听着还……挺可爱。
    “对了小梨,我有正事要同你说的!”
    此话一出,司裴那颗本来就没完全放下过的心又被猛地提起,他竭力掩饰自己的焦虑和着急,笑道:“嗯?发生了什么?”
    “那个司珏居然和闻人错勾结到一起了!”
    看着景姚义愤填膺的模样,司裴那颗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的宠溺。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二人能携手翻出什么风浪来?
    思及此,司裴温柔地替少女挽起掉落的几缕碎发:“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此刻的司裴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有信心执掌一切的未来帝君,他满心以为一切都依旧在他的掌握之中。
    至少直到今晚之前,他依旧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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