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东宫漪兰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青年沉默的侧脸,司裴眸光瞥向一旁守着的太监:“景娘子还没回宫吗?”
    “回殿下,侍卫来信说就快回到外宫城了。”
    明公公原本在另一边伺候着研墨,见太子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不忍,劝慰道:“景娘子也不是第一次出宫,殿下不必过于担忧。”
    青年闻言眉头紧蹙,轻摇头道:“若是以往本宫自不会担心,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城中形势远不如表面平静。”
    司裴边说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书简,指尖用力得泛白。他站起身,移步到窗边遥望,不禁叹了口气:“那书局老板的死,是冲本宫来的。”
    明公公也跟在身后:“城中近来的确是闹得沸沸扬扬,都说那岳宁宁是被太子逼死的……”
    “本宫逼死她?”司裴冷笑,“本宫还没叫人把她抓起来审,就已经能叫‘逼’了。什么手段都没用上,不过是派人查了查她的书局就这般反应,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殿下,咱们确定没找到景娘子说的那一版书稿……”
    现在百姓声讨喊冤的原因也正在于此,若是找不出来证据,那就是他们理亏了。
    “明公公你怎么也被带偏了,本宫说了,只查那本书,本宫对外有宣扬那本书里有大不敬谋逆的内容了?”
    “这倒没有。”
    明公公垂首,司裴对外只下了要找到《潜龙》初稿的命令,其余什么都没说,倒是如今民间众说纷纭,传成什么样的都有。
    “本宫只是想要一本书送给姚姚,怎么有人就上赶着要送本宫点别的?”
    司裴无奈地低声自语,伸手拧下了一片翠兰的叶子。
    得回些什么礼物才好?
    “殿下,景娘子回来了。”
    原先的小太监面带喜色地过来通报,司裴扔下叶子要出去接人,临了回头吩咐明公公:“方才的话你若听懂,便可以吩咐下去了。”
    “是,殿下。”
    明公公哪里还不懂他的意思,无非是把东宫从这桩事里摘干净出来。司裴也不是第一次吩咐做他这种事,明公公轻车熟路地退下去安排了。
    “小梨。”
    景姚拖着一身疲惫身躯走进来,今天配姜玟姜静逛了好久的成衣铺,简直要累死了。
    司裴眉眼带笑,眸中尽是宠溺地迎上前伸手搂住少女:“姚姚。”
    “嗯。”
    景姚自然地倚靠在他胸膛上,轻轻应了一声。
    “饿了吗?我叫膳房做点吃的过来。”
    “都行。”景姚松开青年的怀抱,往一旁的小榻上躺。
    司裴吩咐下人去准备,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少女的身影动作:“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一提起今天的事情,景姚心中五味杂陈:“本来应该高兴,但好像……又不觉得开心。”
    少女娇眉微蹙,如水般眼眸带着纠结意味,掩饰似地瞥向一旁。
    “有什么事惹你不高兴?”
    司裴敏锐地察觉她的情绪:“是岳宁宁?”
    “你都知道了。”少女嗔怪一声扭头,不去看司裴的脸。
    景姚当然知道自己身边的暗卫肯定会把自己去岳宁宁灵堂吊唁的事情传回给司裴知晓,但此刻还是想就势莫名其妙发点脾气。
    司裴先前担心的就是这一件事,他边赔礼边在景姚旁边坐下:“都是我的错,那姚姚说吧,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司珏也去吊唁了你知道吧。”景姚看了司裴一眼,对上视线确认他是知情的,继续问道:“你知道他和岳宁宁什么关系吗?”
    司裴眨眼:“什么关系?”
    “别装,你就说知不知道。”
    司裴被少女戳了戳敏感的侧腰,忍不住笑:“本来的确是不知道,毕竟暗探查来查去都说他俩没有交集。但你既然这么问了,那应该有点关系。”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俩没交集司珏还要去吊唁。”
    景姚微眯着眼,怎么这个司裴现在就不像之前那样聪明了。
    “一般也不是只有你想的那一种可能,司珏也许是为了造自己的势给我施压才去作秀,无论死的是岳宁宁还是什么张宁宁亦或是许宁宁,他都可以找借口去吊唁的。”司裴说着说着也半靠在榻边,“这是政治上的权术。”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呀。”景姚拍开他想偷偷揽上来的手,心里愤愤——好吧,司裴还是很聪明的。
    他说的是有一定道理,景姚正因为有着前世的记忆才敢认定司珏岳宁宁的关联,不然从现有的证据来看她说的那些都是不存在不成立的东西。
    不过听完司裴的分析,她好像觉得岳宁宁更惨了。
    “她被利用得真彻底,连死都是为了做棋子。”
    “你不开心,是因为同情岳宁宁了?”
    司裴轻轻揉捏她那只覆在腹前的右手,语气温柔地询问。
    “不全是。”景姚心中惊讶他心思也这般细腻,但嘴上还是下意识否认:“我才不同情她。她为司珏付出就应该想到终有一日沦落这个下场的。我……我顶多可怜可怜她。”
    司裴垂眸看她,那双丹凤眼中笑意缱绻:“原来是这样,姚姚很温柔啊。”
    景姚忽然心乱了一拍,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猛地把他的脸扭向另一边:“别这样看我。”
    司裴也不恼,反而喉间滚动发出几声低沉的笑:“为什么不看?”
    景姚恼羞成怒地掐他,这个司裴不对劲,上辈子没有这么妖媚的,这一世怎么成日搞这种勾引人的把戏。
    “我喜欢看俊帅的郎君。”景姚哼哼地笑,“你,我有点看腻了。”
    景姚还没笑完青年挣脱她的手,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眼神却涌动晦暗不明的情愫:“不许。”
    他突然抵近,景姚紧张地咽口水,但气势还不能输:“你在这……不许什么呢?”
    司裴那双冷冽神情的眼睛俶尔柔软下来,脑袋靠在景姚颈侧:“不许看别人*。”
    “啊?”
    景姚愣了愣。
    颈窝里靠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青年温热的气息还在耳后搔过,景姚大脑一阵空白。
    这个司裴果然不对。
    但是,感觉还不赖?
    景姚伸手揉揉司裴的脑袋:“看你表现。”
    司裴闻言默默收紧揽着少女腰肢的手臂,在景姚看不见的角落里露出几分狡黠的笑。
    景姚看着怀中乖巧的司裴心中感慨万千,也不装了:“其实,我的确有点同情岳宁宁。我不知道我不应该同情一个本来就想要害我的人,但是看见她被司珏利用,还是难免觉得可惜。”
    景姚平静地说着,她过往极少甚至于几乎不向司裴解释自己的内心想法,因为觉得不需要。
    曾经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足以让她放下戒备到可以和司裴交心的程度。
    此刻景姚却感受到久违的平和之感,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身旁这个人都会倾听,并且相信。
    或许,可以把那件事情告诉他了……
    景姚正沉默地垂下眼眸思索着,绞弄衣角的手忽然身旁男人那只温暖的大手裹住:“有些事情,你想同我说就说,不说也没关系,我一直都在。”
    司裴看得出她的犹豫,但他更看见了景姚和过往不同的成熟。他知道,姚姚真的长大了,可以自己权衡利弊自己选择是非了。
    “小梨……”
    景姚欲言又止,她竟不知要从何说起,也不知道那些过往究竟还要不要提起。
    “没事。”司裴笑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些话要慢慢同我讲吗,我们不急于一时。”
    景姚捧起男人的脸,突然很认真地叫他:
    “司裴。”
    “嗯?”
    “……谢谢你。”
    景姚深呼吸,闭上双眼吻了上去。
    温暖的,柔软的,干燥的,只是两唇轻轻相贴的触感,这是一个纯净到没有任何杂念的吻。
    她没有选择继续,他也一样。
    分开的时候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司裴也跟着笑。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无数个更加深入更痴缠的吻,偏偏这个最浅尝辄止的轻吻象征着她们两颗心的靠近。
    “你知道吗,我说我不能理解岳宁宁对司珏的付出,竺心她们都说所以我也不理解你,我起初觉得她说错了,仔细一想发现还真被她说对了。”
    司裴听着,笑而不语。
    “我还说这种单方面付出的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怪不了别人。”景姚边说边观察着司裴的表情,“你觉不觉得我这样想很冷血啊?”
    “怎么会。”司裴摇头,“你说的是对的。”
    正常人能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决定并承担责任,既然做了就是决定好了,没有什么可推脱的。不论结果是好是坏也该由自己承受。
    司裴从一开始就这样告诉自己了。
    “可是,为什么……”
    景姚嘴比脑子快,果然她还是不能理解。
    她就从来没有为谁全身心地付出过。
    “因为,我喜欢你。”
    他们早又变成了景姚靠在他怀里的姿势,他微微低头覆在她耳边,声音温柔:“一个人心悦另一个人,就会想要对她好,没有什么为什么。”
    “我这么坏这么冷血呢,你也喜欢?”
    景姚抬眸。
    “喜欢一个人,是要看她有多善良吗?”司裴耸肩,“还是说要看她够不够得体、优秀,贤惠、温柔?”
    “那些东西根本拿来不是用来形容心悦之人的,一个人值不值得喜欢也不需要这些来评判。”司裴戳戳她的脸颊:“何况在我心里,姚姚就是最好的。”
    “那我不喜欢你呢。”
    司裴沉默片刻,景姚都想收回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但司裴只是摇头:“也没关系。”
    他早就用行动证明过,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姚姚都能可怜岳宁宁了,能不能顺便可怜可怜我?”
    景姚想,自己会同情岳宁宁并不是支持她的做法,更多地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抬手抚上男人脸颊:“我只是在想,或许你可以更自私一点。”
    司裴眼神有些错愕,景姚反倒笑了:“就像我一样自私,不去管他人的死活,也不要对别人付出那么多。这不是很好吗?”
    “你在我身上付出得太多了,我也会难受的。”景姚手往下滑,覆上他的心口,“人都是自私的,这样或许可以活得快乐一点。”
    司裴抓住了少女那只游离的手:“我觉得,我已经很自私了。”
    从始至终,他的所谓私心也就只是一个景姚而已。
    只要她在身边,他便已经很开心了。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司裴抱住她:“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做不到你说的那样。”
    景姚无奈地笑,好像刚刚白劝了一堆。
    虽然还是不能理解司裴的脑子,但是,这样抱着也很舒服嘛。
    膳房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景姚下午吃了些茶点现在也饿了,直接坐下大快朵颐。
    “对了,那你都知道司珏的心思了,接下来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吧,看他想闹到什么时候。”司裴抬眸,手上剥虾动作不停,刚剥好就伸手递过去。
    对面的景姚正等着呢,之前司裴还是剥好放到瓷碟里面,现在直接喂到嘴边省事了不少。
    景姚神色不悦:“就没有点直接的手段吗?”
    “想他快点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司裴微微蹙眉,他也挺看不惯司珏的。
    景姚两眼放光:“真的吗?”
    “真的。”
    司裴又剥好了一个喂给她,景姚眉眼洋溢着喜悦,要是司珏也赶紧被弄死,那这辈子最大的威胁也一并没有了。
    不过仅凭她的一句话就定了司珏生死,是不是太草率了,司裴也这么爽快的吗。
    “我们这样……”
    她欲言又止,司裴接上:“帝位之争一向如此,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没什么好坏的。”
    景姚冷不丁想起上一世司裴被司珏长剑穿心而过的场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立马换了一副期待的表情:“那…什么时候动手?”
    司裴沉思,把虾壳扔到另一边:“挑个热闹的日子吧,好让你也能看戏。”
    景姚哼哼两声:“不怕人多眼杂出问题?”
    司裴笑了:“就是要人多才能浑水摸鱼,还可以玩一手移花接木。”
    景姚摆手鼓掌:“好!”
    那么最好的日子就是——
    两人异口同声:“春姝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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