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枝月一旦放开了就是个闹腾性子,知晓景姚不会怪罪她更加活泼起来,得知了点大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告诉景姚了:
    “方才奴婢听见后宫里来的消息,太子亲自下令送德寿宫的太后娘娘去了西苑行宫休养。”
    西苑行宫?
    这地方可在上华城西郊,是六个行宫里离皇宫最远的。
    “这下可算安心点了。”枝月长呼一口气,景姚想想也是,若宣太后还在宫里,那指不定还要给她找多少麻烦。
    那看来这件事是……司裴的手笔。
    景姚记起前世她回宫以后确实没怎么见过宣太后,只知道她是出宫休养了。看来两世司裴的做法都是一致的,发生的事也暂时没有大偏差。
    “小姐您不知道,前夜奴婢和薄月姐姐都担心死了……生怕您真被太后娘娘带走了,一直哭到早晨门突然来了!原来是太子殿下把您接回来了,那时候奴婢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枝月小嘴叭叭的,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生动形象地描述着当时的画面:
    司裴稳稳地把她打横抱在怀里,景姚睡熟了懒倦地窝在他颈间。太子殿下垂眸望着怀中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枝月想起那画面都忍不住羞赧地捂着脸,薄月站在一旁小心观察着景姚的表情。
    虽然景姚经过此事后从醒来到现在都对留在东宫的态度表现温和,但她担心景姚还是不想听见关于太子殿下的事情,见枝月越讲越多,轻咳一声提醒:“枝月,你是不是有活没干完?”
    “啊?哦!”枝月一拍脑门,“小姐您先看书吧,奴婢还要去扫地呢。”
    景姚低笑两声任她去了,薄月见状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枝月说的那些事情,景姚现在听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差点忘了,那个一直追着她不放的家伙还是外人眼中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
    这样的人为情所困,当真是很有趣的画面。
    若困的不是她就再好不过了。
    景姚合起手中的书,目光不经意瞥过窗外的风景。
    东宫里也有一片花园,就在她寝宫后面。
    景姚突发奇想要去里面逛逛,并让薄月不必跟随。
    三月份正是百花盛开之际,花园里亦春色满芬芳。梨树并不适合栽种得离住宅太近,所以选在最外围种了一圈。
    景姚循着梨花香走过幽幽小径,一直走到了梨树下。
    而今花期伊始,树上才刚是些纯白花苞,鲜有开花。但那清新的香气四溢,让景姚在吐息中寻得了片刻宁静。
    她手指摩挲梨树树干的纹理,记忆不知怎么随着出神的思绪飘到了九岁那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宫宴上大人们觥筹交错,王公朝臣们相互阿谀奉承,夫人之间则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密话。
    景姚自是不管这弯弯绕绕的,她不喜欢繁文缛节的宴席。而且就算她有兴趣,大人们也不会让一个小孩子多嘴。
    好在今日的菜品还算是不错,景姚自顾自地尝了几道便放下了筷子。
    在宫里吃饭大多是走个形式,自是不可能像在家里一样毫无顾忌地吃个肚儿圆。景姚身为国公府大小姐,这点规矩还是懂得的。
    景夫人见她坐在席位上无所事事,索性打发她去外面玩。
    “景夫人,姚姚出落得真是水灵啊!可有考虑过婚配之事了?”
    “唉哟人家景小娘子才多少岁喏!你这么着急替你儿子说媒!”
    几个夫人相互调侃着,景夫人抿了一口茶,笑容恬静:“姚姚年纪小,还是等日后再说。”
    景姚出了宴厅的门,无所事事地在宫里闲逛,约摸着后花园的桃花此时应当开了,急忙拉着侍女往那边走。
    宫中有一整片的桃花林,旁边是梅林和杏花林,还有许多她认不得的花。也是,宫中花朵实在太多,赏也赏不完。
    今日为了应春日宴的景,嬷嬷特地给她穿了一身粉蓝色罗裙小袄,她年岁小,皮肤嫩白看着活像一支小花蕊。
    小景姚在宫中寻寻觅觅,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
    不知何时环顾四周,发现居然和侍女走散了,景姚心下慌乱,不知怎么地窜进了一片没来过的林子里。
    这树上开的花是纯白色的,景姚少见白花,迷路心里本就害怕,不知又想到什么东西她连忙撒丫子随便往一个方向跑去。
    直到被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景姚惊叫一声:“啊!”
    她整个人猛地砸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倚着树干休憩,景姚显然是直接摔他怀里了。
    “嘶……”少年的抽气声离她很近,呼吸时胸膛的震动都清晰明显。
    景姚微微抬眸,对上他情绪不明的眼神。
    有点生气,又有些无奈的感觉。
    “…抱歉!”景姚猛地从他怀里跳起来,面前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眼神凌厉,一张脸更是精致得充满冷峻。
    “你是谁?”他的语气算不上是好,反带着刺人的意味。
    景令伊努着嘴双手环胸:“本小姐是景国公府的大小姐,景姚景令伊是也!”
    她嘴巴翘得老高,似乎是在告诉面前的少年,自己可不是一般人。
    “哦,原来是你啊,我听说过。”少年微微一笑。
    他长相俊美,景姚极力掩饰自己粉红的脸颊,开始蛮不讲理:“你又是谁?在树底下故意绊倒我,要害本小姐是不是?”
    “小姐?”好不容易追过来的侍女想要过来查看自家大小姐安危,对上少年的目光忽然膝下一软:“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景姚猛地想起,这似乎是母亲提起过的……皇后姨母和皇上的嫡长子司裴,自一出生就被封了太子,是宫里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人。
    她顿时慌乱起来,她这冒犯了太子殿下,会不会惹上麻烦?!
    司裴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可怜:“我没有要故意害你,我只是在树底下歇息。”
    景令伊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支支吾吾讲不出话来。反驳的话是不敢再说,想道歉又觉得别扭。
    司裴乐得看她吃瘪的样子,他听说过景家这个百般受宠的女儿,比他小了四岁,论起来还算是他的表妹。
    今日一见的确还是少女心性,有些任性刁蛮在身上的。
    “太子表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景姚思考好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新话题。
    她刚刚在宴席上也没注意到这个家伙,明明这样的人该是全场瞩目才对。
    司裴叹气:“宴席不欢迎我,我只能一个人呆在这里。”
    “啊…”景姚顿时觉得他可怜极了,这么热闹的日子只能一个人躲在这里睡觉,可能现在都还没有吃东西……
    “那你饿不饿啊?不然我偷偷带你去御膳房吃点吧?”
    司裴不去春日宴确实是因为席上有人不欢迎他,他更是懒得应付其他人的伪善嘴脸。
    若是他说一声饿了,自然有无数人忙不迭地给他呈上来自五湖四海的珍馐美味。
    但此刻,他看着面前好像真的要带他去御膳房偷吃的笨丫头,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景姚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寝宫的榻上。
    床边是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司裴,见她醒了又转回来:“姚姚,感觉如何?”
    “我怎么在这儿?”
    她刚刚不是在花园梨树底下吗……
    司裴面露关切:“你方才在树下睡着了,你忘记了?”
    景姚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想可能又是因为想前世的事情想得太久,头晕导致她直接昏睡过去了。
    眼看天色渐晚,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
    “我让膳房给你做了些滋补养神的菜肴。”司裴解释完就准备离开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
    “等等。”景姚叫住司裴,后者脚步顿住,眼底闪过几分意外:“怎么了?”
    白日里一整天都没有见过司裴,景姚心说她既想和他重新培养感情,那就从现在开始。
    她微微低垂着眼睛,目光撇向一旁显得有些许犹豫:“我一个人用晚膳,难免有些孤单……”
    话还未说完司裴已快步走到她面前。
    景姚抬眼,上目线衬得格外无辜可人:“你用过晚膳了吗?”
    —
    二人对坐餐桌两边,宫女轮番走过布菜,屏风外的明公公比两人还紧张,连忙小声督促宫女们仔细着点手上餐盒,动作要快些。
    这也怪不得明公公上心,景娘子入东宫快三年光景,头回主动要和太子殿下一同用晚膳。
    随侍的明公公心里开心,司裴更甚。
    只是他不能轻易将情绪溢于言表,只是在她对面做得更板正了些。
    景姚记忆中也许久没和司裴面对面吃过饭,她面上专注地去看桌上菜肴,余光却时不时偷瞄司裴的表情。
    见司裴紧绷着心底也觉得好笑,景姚努着嘴示意:“没有虾吗?”
    “太医说你怕是受了春寒,吃虾不大好……”
    “我身子骨好得很别担心这些。”景姚向来我行我素,在吃食这一方面尤为挑剔。尤其这是她经历了生死再回来的正式第一餐,若是没有她最爱吃的大虾自然是不肯的。
    “明公公,去叫膳房焯盘虾过来。”
    景姚开了口,明公公不好不答应,但太子方才说过太医的医嘱,明公公拿不定主意用眼神询问着太子的意思。司裴眉头微皱旋即释然:“吩咐下去吧。”
    “是。”
    明公公很快亲自端来了一盘新鲜出锅的大虾,景姚喜欢吃虾,尤其喜欢白灼大虾。
    但她并不喜欢剥虾壳,以往都是侍女剥好了给她的。
    薄月见状刚要动手,景姚直接把那盘虾和司裴面前的藕夹调换了位置。
    司裴愣了一下,景姚如同得逞的小狐狸一般露出狡黠笑容:“剥吧。”
    在场其余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唯有司裴在一阵沉默后不动声色地动手剥了起来。
    他人可能以为景姚使唤司裴是故意折辱他,可司裴知道,这是冰释前嫌的信号。
    景姚说过,她不记仇,若有一天她生气了,那就为她剥好一盘白灼大虾递到她嘴边,她就会消气了。
    司裴剥着剥着忽然背过身去,他解释是剥壳时汁液溅进了眼,景姚却疑心他是真的哭了。
    心里也莫名一沉。
    司裴这个人的情感比她想得要敏感得多。
    他不冷漠,也并不无情。
    恰恰是过于重感情,才让他成了今天的样子。
    前世的司珏,可能也是钻了这个空子。
    想起往事,景姚不由得叹了口气。
    司裴把剥好的虾递到她手边,景姚冲他笑笑:“谢谢。”
    相顾无言,或许是因为各有心事,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侍女撤掉残羹,换上两盏花茶。
    司裴用手摩挲着茶盏,斟酌许久后开口:“姚姚,你想说什么我其实已经猜到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景姚要的是离开东宫,离开他。
    “原谅我……我做不到。”
    他做不到就这样放景姚离开。
    司裴最恨自己的自私,可他内心也最庆幸这份自私,让他死皮赖脸地缠住了景姚。他早就在心里立过誓,死也不会放开景姚。
    所以就算景姚再恨他,他也舍不得放她走。
    “司裴。”
    景姚轻轻唤他名字,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盖。
    “我先前说有话想对你说,那些话……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司裴惊愕中抬起头,大脑一阵轰鸣,只能听见景姚的声音,她说:
    “我想等以后想起来了,再慢慢同你说。”
    景姚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牙酸,她从席上站起来,大有一副不管了的架势:“这话你听得懂算好,真听不懂…也就罢了。我困了,就不送你了。”
    “嗯。”
    司裴一个人呆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心跳有些过速,他抬手按着心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景姚隔着老远勉强听见他离开的声音,倒在床榻上自顾自搅弄几缕头发。
    司裴这么聪*明肯定听懂了,接下来……接下来就不用她来管了。
    景姚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一页一页飞快翻着手上的校注书。
    另一边书房里的太子殿下也是埋头猛批奏折,干劲比以往还足。
    明公公摇头,今夜东宫怕是难眠。
    明日事?明日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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