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陈文荷还是没有答话,肩膀流血渐渐不那么严重,她便松开五指,拉紧了染血的衣襟。
    “我带你回去。”见她不说话,伏子絮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抚好女孩子,只在心里道:等她回去之后好好道歉吧。
    不管他对她有多少怀疑,都该证据确凿地查明真相后公事公办,而不是在这种时候置一个女子于险地,伏子絮想明白后已经有点晚了,伸手去拉她:“来。”
    陈文荷迟迟没有搭上他的手,她慢慢站了起来,逆着天光,伏子絮猛然发现,除了刺穿肩膀的那一道伤口,她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是刚刚和那幕僚鱼死网破弄出来的。
    “谢谢伏公子,”自从她被抓以后,除了骂他以外,她还是第一次开口,然而小姑娘那气势汹汹的娇蛮已经如潮水褪去,陈文荷退后几步,语气疏离礼貌:“我们尽快回去吧。”
    伏子絮抬眼,眸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像是错觉,半晌,他收回那只手。
    “嗯。”他如是答道。
    这一番生死,她对他的一些期待和幻想应该被撕得粉碎了,往后再想查她的底细恐怕不那么容易。
    不过也好,她不会再误会他心悦于她,如此,倒是减轻了一些压力。
    可胸口那颗心宛如被一块不知名的石头压着,渐渐喘不过气来,不知从何而来潮涌的情绪正在侵占久无波澜之地。
    “这次回去,我会跟爹爹说,解除我们的婚约,”跟着他一步步再爬上山坡,望着远处灯火时,陈文荷喃喃道:“你若是想知道什么,现在就问我吧。”
    “……为什么?”
    他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文荷,脸上带了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苦衷,或者怀着怎样的目的,把自己的婚姻当做儿戏,”与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对视片刻后,陈文荷睫羽微颤,坦然道:“可是伏子絮,我是喜欢你,才会答应燕王殿下的指婚。”
    伏子絮绷着脸,薄唇紧抿,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次陛下寿典遇刺的事情我听说了,那天玉仙楼倒塌,埋伏在金鳞池的刺客也不少,阿厌立刻带我连夜回了燕京,凶手下落未明,我想了很多,或许你是因为我也在场且隐瞒身份,你有所怀疑,却不好明说。”
    陈文荷释然道:“这件事其实家父也在追查,陛下的安危从来就不仅是他一人之事,而关乎国泰民安,碰巧,今夜我被劫持时,隐隐听出一些端倪。”
    “那五个之中,齐北是羌煞人,与罗千堂勾结颇深,他们提到过,‘狡兔三窟’在开封还有退路,礼部不知不觉为他们做过嫁衣,”望着伏子絮陡然严肃的脸色,陈文荷自如道:“听说安尚书因为疏忽被撤职,也许这令人毫无头绪的主凶,与盘根错杂的羌煞也有关联。”
    “他们为什么会在话里透露这些?”伏子絮正色道。
    “因为……之前在颍州城内,有人想让我倒戈,许诺我姜家日后同王侯般无上荣耀,劝我跟他们离开。”陈文荷垂眸。
    姜督军这个官位甚重,把控这燕京核心的兵力,若得姜瑶,就是一个强有力的筹码,就连这几个被逼到绝路的侍从,也是到了最后才动她。
    伏子絮心中一动,这群人威逼利诱,最后甚至妄图染指女子清白,她竟也没有屈服一下的意思,特别是最后将那老二扑过去的狠绝,真像豁出命来。
    “总之清者自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证据就得你自己去找了。”
    “今日不管怎么说,你亲自赶来救我,”陈文荷勉强一笑:“回去之后,我会告诉爹爹是我们俩性情不合,你只需修书一封主动退婚,如此,便不会有损你的名声。”
    说完这番话,陈文荷释然些许。伏子絮刚刚听她义正辞严,仔细凑近才发觉她眼眶有点红,一时沉默。
    “姜瑶!你在下面吗?”唐无双的声音及时从山上传来,不知穿透了几座树林,她竭力大喊道:“有没有伤到哪里?还能说话吗?我这就来找你!”
    陈文荷听得感动,一直刻意忽略的伤口抽痛起来,她鼻头酸酸的像要落泪,双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也开始大声回应:“我在……”
    眼前一花,她刚才还颤巍巍站着,下一秒便被人打横抱起,脑袋和那人下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陈文荷有点心慌,下意识双目紧闭,皱了皱鼻子:“痛!”
    纤云似的白衣拂过,清冽的冷香自伏子絮身上浅浅透过来,他抱起人可一点都不斯文,身体紧贴,还不甚满意地把陈文荷撞晕的脑袋按在尚存温度的胸口,声音低柔:“让你乱动。”
    “你做什么!”一路走来,始终做让步的陈文荷忍无可忍道。
    “我不要退婚。”伏子絮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他还是那般舒雅高华,高不可侵,只是眼底多了些难懂的情绪。忽地,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她眼角那抹薄红:“被你甩了,很丢人的。”
    “那你甩我总行了吧!”陈文荷身上本来就疼,看见他这样更是又气又委屈,现在还要维持耐心跟人争辩。
    调整姿势,小心避开她伤口免得压着,伏子絮又把她往上搂了搂,贴近陈文荷耳边道:“我很少接触女孩子。”
    “许多时候,为达目的,我不会考虑别人怎么看待我,”他谈话吐息略有些冷:“可今天看见你这样,我有点后悔。”
    凤目中含了丝黯然,陈文荷瞧见他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闷闷不乐的哦了一声:“那你真是良心未泯,看在你这么善良的份上,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了。”
    被父母千般疼宠的小女儿,不知受过最重的伤是否就在今夜,对他好话说尽了,火气也就上来了。伏子絮见她忍气吞声地别过脸,抬起冷白的手腕把人下巴牢牢卡住,强行扳回来正面看着他。
    随后,好像一阵温煦的微风拂过额际,他的吻很轻地在她额头落下,轻盈得像蜻蜓点水,相触时感受到的却是雨丝连坠,在心湖荡开圈圈波纹。
    “姜瑶,”伏子絮垂睫若羽:“今天以后,我会学怎么做个合格的未婚夫。”
    被他极为认真的说辞震撼片刻,陈文荷挣扎着从他臂弯滑落下来,站定后不悦道:“我说了我回去就跟爹爹提……”
    “燕王不会答应,”伏子絮接住她的话,眼眸中有某种未知的情绪在缠绕:“只要我不点头,他就不会答应退亲。”
    陈文荷原本气鼓鼓的,闻言先是气他狂妄,后又觉出一丝异样,面色渐渐凝重。
    “其实我并非胡靖表亲,”见她迟疑,伏子絮拽住她手腕将人拉到怀里:“我不是燕王世交之子,而是燕王与我,属于同僚。”
    提及燕京主人,伏子絮语气淡淡,显然身份与地位不会弱于燕王。陈文荷听得眉头一跳,仔细想想,她与伏子絮这桩婚,因为伏子絮点头成了,现如今若要退,恐怕也得要伏子絮有这个意思。
    “我不感兴趣,”陈文荷努力从他手里想要拔出自己手腕:“既然如此,我无论身份门第都远远配不上你,况且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回去就退亲有什么不好?”
    “那你要我吻你第二次才明白吗?”伏子絮气定神闲道,全然没有因为自己只有行动的告白感到一丝一毫的羞赧。
    陈文荷往后一缩,马上哑巴了。
    他又将陈文荷按回怀里,这次是抱起她放在他腿上,去察看那被血浸透的肩膀。
    他稍稍沾水碰了一下,陈文荷就疼的掉眼泪了,伏子絮还没太适应这么娇气的人,只好放轻动作,时不时替她擦着眼角泪花。
    他随身带了些生肌方,清水洗过她身上各处伤口后就敷上一层,再用干净的衣角缠了几圈包扎好,这般止血后,再将外衣脱下,将陈文荷裹得严严实实。
    “我讨厌死你了!”被他当个娃娃似的抱来抱去,摆弄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她半是气愤半是羞恼:“你喜欢我也没用,我再也不喜欢你了!你听见没?伏子絮你个骗子,我回去之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刚刚一瘸一拐走了一路,脚踝肿得老高,方才抱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体热,想来是冷风吹的,伏子絮握住她脚踝时小姑娘就开始嘶嘶抽气,再骂不出来了。
    他又一次将她抱起来,分外清冷俊雅的一张脸靠近她,同她额间抵了抵:“是骗子也得跟我在一起。”
    黑沉沉的夜里,他抱着她大步离开,陈文荷靠在他怀里阖上眼,不久后便感觉到有火光逼近,随即是许多人一拥而上的嘈杂声音。
    “她需要好好休息,”伏子絮对青若道:“你来给她治伤。”
    费心费力,陈文荷的确是困得不行了,青若自伏子絮怀里接过她时点了点头,随后在唐无双与伍慎等人的注视中走回了搭建好的营帐。
    “都留了活口吗?”目送着陈文荷安然无恙地离开,伏子絮才开口问伏清玄。
    “大多数负隅顽抗,”伏清玄摇摇头:“只活了一个叫齐北的,他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倒是京少将军说,她追击时听见有人妄图侮辱姜小姐,那齐北像是想要阻止。”
    “那就对了,”伏子絮微微颔首:“我正是在找他。”
    ……
    “小姐您没事吧?”青若端来早已温好的药喂她喝下,摸到陈文荷不再滚烫的额头才松了口气。
    “一点假症状而已,我施针过后,脉象恢复就好了。”一改之前神色,陈文荷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喝下:“他们将齐北活捉了吧。”
    “是的,”青若接过她喝空的药碗:“计划顺利吗?伏子絮这人不好拿捏,要不要先弃了齐北?”
    “他会活着的。”陈文荷用丝帕擦了擦嘴:“一旦开始对一个人心软,可是会接二连三地对所有人心软的。”
    【作者有话说】
    荷小蛇每天都在全国巡演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