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钥匙

    阿玄的靴底磨破时,连他师父都不再去信给他。
    他沿着流民迁徙的痕迹,在每一处彻夜寻找。
    春雨浸透的乱葬岗上,他徒手翻开三百具尸骸。腐肉里的蛆虫爬上手腕,混着血水凝成珠串。
    然而没有,都没有。
    终于有一日,阿玄闯进瘟疫横行的流民营。
    身后跟着拦他的很多士兵。
    他们知道阿玄的丰功伟绩,却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一个大英雄却发了疯。
    阿玄一个个找过去,形态疯狂。
    在一处小小的草棚里。
    高烧的流民说胡话:“毁了容的女子……抱着死婴往庙里……”
    阿玄很想问一问,一张嘴,却发觉自己声音都哑了。
    他便操着哑了的嗓子,问他:“哪个庙?”
    “土地庙。”
    阿玄踉跄行走,居然发觉自己有点胆怯。
    他不敢像之前那样急匆匆往前了。
    他在想,他来迟了。
    他该道歉的。
    可他又如何道歉呢?
    哪怕山路再高,也终究有尽时。
    站在寂静的庙前,阿玄也显得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却不愿相信罢了。
    身后有人小声劝他节哀。
    然而阿玄怎么听得进去呢?
    那是他的花娘啊。
    吱呀一声。
    破旧的庙门开启。
    阿玄怔怔望着前方,突然跪地。
    阳光漏过破瓦,照见神龛下蜷缩的人形。花娘脸上交错的疤痕覆着薄霜,唇角却噙着笑,仿佛只是睡着。
    玉佩是早就没了。
    没了主人的物件,自然会被人抢夺去卖掉。
    旁边破布包裹着女婴,也染上白霜。
    阿玄忽觉一股强大的情绪,把他压的喘不过气。
    “花娘。”
    他膝行上前,很有眼色的下属为他们关上庙门。
    他凑近了花娘的身体,小声地说:“花娘,我回来了。”
    安静。
    没有人声回应。
    阿玄凑近了花娘的脸,两张脸靠在一起:“花娘,我答应过你的,等人间太平,我们就一起走南闯北,一直一起,不分开……”
    说着说着。
    有湿润的眼泪从阿玄的眼眶里流下来,沾湿了花娘的脸。
    “花娘。”阿玄又为她擦去。
    他们靠在一起:“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站起来,你回应一我一声呀。”
    破晓时分,阿玄抱着花娘走出土地庙。
    昨夜暴雨催落的山花铺满山径,每一步都陷进绵软的花冢。
    他突然想起刚见到花娘那会儿,少女明眸皓齿,面含惊惧,就那样站在台上。
    等他来救。
    “你看,我现在来了,你却不理我了。"少年抱着她,把花瓣塞进她染血的裙摆。
    “这花好香,你一定会喜欢的。”
    阿玄突然想起,他还没有送过花娘几次花朵,反而让花娘跟着他一路吃了不少苦。
    他低头看去。
    怀中的女子轻得像捧槐雪。
    “你好轻啊,花娘。”他喃喃道:“这么瘦,一定吃了不少苦。”
    山径上的槐花积了三寸厚,阿玄抱着花娘往下走时,脚步轻得像踩云絮。
    花娘的头发歪了,他便轻轻把它别到耳后。
    晨光漫过山峦,照见花娘的面容。
    阿玄依稀觉得,花娘的面容和之前一样好看。指不定下一秒,花娘就会从他怀里起来,开玩笑般轻轻地娇娇地说,刚刚那是她在和他玩闹呢!
    然而他等了好久好久,花娘也没有起来。
    庙门口的士兵屏息垂首,他们看着玄将军抱着一个女子出来,又见玄将军仿若这女子还未逝去一般与她说话。
    他们只静默跟着,不敢多言。
    下山的路上,阿玄始终挺直脊背。
    哪怕副将小心地请求帮他把女子一起带下山,也被他拒绝。
    士兵说他嘴角噙笑,仿佛抱着新嫁娘。
    但副将看着,却显得惊骇。
    这模样,更像被抽了魂的傀儡。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了山脚,阿玄却脚步不停。
    士兵欲言又止:“将军。”
    然而眼前人仿若未曾听闻,一路往前走。
    他们要跟上,却听得一声指令:“你们站在这里,不用跟了。”
    阿玄抱着花娘,一路走,一路走。
    沿途有些风景很美。
    阿玄轻声地说与花娘听了。
    “你看这河水好看吗?”阿玄贴着花娘的面,眯着眼睛小声说道:“波光粼粼的,很像一面镜子呢!”
    阿玄把花娘放在了河边。
    清澈的河水照出了花娘的脸。
    阿玄眯着眼睛,别过了花娘脸颊边的头发。
    他很仔细,很小心地清洗了花娘沾了泥土的脸和手。
    “我一路向前,见了很多人,有富贵的老爷,也有权势滔天的皇帝。”阿玄低头,细细碎碎地说:“还见了很多小姐和公主,她们都无甚稀奇,只有一个人在我眼里不一样。”
    阿玄洗干净了花娘的手,拿她的手贴了自己的面庞:“我只见过一个特别特别美的美人,从第一次见面,她就住在了我的心里。”
    “你知道是谁吗?”阿玄的头低下去,眼泪低在河边的土地里。
    “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美人,她哪怕躺着,不说话,不回应我,生了我的气,我也觉得她是最漂亮的。”
    阿玄的声音越说越轻。
    他取了一把剑。
    一把自他懂事就跟着他的剑。
    这把剑一开始跟着他惩凶除恶,后面跟着他战胜魏王,最后他用它和花娘团聚。
    扑哧一声。
    剑见了血。
    阿玄擦掉自己唇瓣的血,痴痴地看着花娘的面容。
    “这么好看的美人,到了地下,肯定会孤独的呀。”阿玄轻轻说:“阿玄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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