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有这个数

    死了个媳妇的就是鳏夫,于家媳妇眉毛拧着,显得不大乐意。
    王八婆却嫌她心比天高。
    “你看你家闺女也不是什么小家碧玉,更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王八婆拿手指甲剔着牙,眼睛斜斜乜向她:“人家大户人家都得缠足呢,就你家那大脚丫子,我那远房亲戚能瞧上就不错了。”
    王婆子说话很不中听,但有一点说得于家媳妇心动:“再说我那远房亲戚说了彩礼给这个数。”
    她比了个数字,不屑地侧脸看了下于家媳妇背着的儿子:“你养儿子不容易吧?有了这钱,又有人帮衬,总比你一个女流养活一家子来的轻松。”
    本来没听进耳朵里的于家媳妇听到王八婆说到她儿子,立刻有些动摇了。
    她日日靠着浣洗养她儿子的确不容易,况且最近她女儿又到处乱跑,不知道去做什么。
    让她肩膀上担子重了很多。
    “再说……”王八婆不坏好意地凑近了于家媳妇的耳朵边,刻意压低的声音藏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恶意:“若是被哪个穷小子给勾了去,就怕弄得要死要活,家宅不宁啊!”
    尖细的声音带着刻薄的冷意。
    “那些穷小子,别说只有一张花言巧语的嘴,更是连一分银子也不定能掏出来,女娃娃可不是给白养了吗?”压低的试探藏着看不见的刀锋,刮过于家媳妇的耳朵。
    这话说到了于家媳妇的心坎里。
    她心中惴惴不安,又仔细思量了下大女儿最近的表现,的确是诡异又奇怪。
    放在之前,她可能不会被王八婆三言两语给挑动,到了此刻,却难免会有些胡乱猜忌。
    “嗯嗯。”她胡乱点了点头,急着先撇开王八婆,手忙脚乱地告别:“我会考虑的。”
    于家媳妇虽然手小脚也小,但脚程并不慢,很快就从王八婆身边走远了。
    隔着一阵大风,张狂地吹起她素色的头巾,露出底下惊慌失措的一张脸。
    王八婆啐了一口,把眼神从于家媳妇娇小的身体里抽回来。
    “这小娘们,没了丈夫还这么风·骚。”王八婆很恨道,想起自家男人看于家媳妇那馋肉的目光,就想多啐几口。
    奈何于家媳妇跑的过快,很快就没影了。
    她想了想自己比划出来的彩礼,又想了想于家媳妇眼里的犹豫。
    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她家那远房亲戚能拿出这么高的彩礼,自然不可能做亏本买卖。
    男人脾气暴躁又易怒,之前那个媳妇就常常挨他的打,打到最后,出气多进气少都是常有的。
    只不过最近几年不抗揍,让打撅过去了,对外也只能说病死了。
    王八婆摇了摇头,想到做事麻利又水灵的于大妞。
    这可不算是她逼的,真要被送过去了,那也是她的命。
    王八婆走了,两村之间的沙土泥路上只剩下仓惶的于家媳妇。
    于家媳妇一路连走带跑,颠得自己儿子都不断地开始哭闹。
    “哇哇哇……”小孩子魔音灌耳,落在于家媳妇的耳朵里。
    “哦哦哦,不哭。”她一边把襁褓从背上解下来,一边看了眼天色。
    等到了邻村,村正家的婆子早等在门口,脸上都有了些不耐烦,指着好几大盆的衣服道:“这是你今天要洗的。”
    居高临下,看她和看蝼蚁差不多。
    村子里的人都抠,哪怕家里有钱,也喜欢从帮工手里扣回一点银钱来。
    更何况是这样无依无靠的寡妇。
    村正家的婆子自己倚着门槛,衣服好端端没动过,却与于家媳妇计较起了迟到的事儿:“你耽误了时间,害我们衣服没人洗,今日迟了约一刻钟,就罚你三个铜钱。”
    婆子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数落道。
    黑色的瓜子皮从她秃噜两嘴皮里吐出来,轻飘飘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那张点着黑痣的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两瓣挂了瓜子皮的嘴巴来。
    婆子的嘴一张一合,就把于家媳妇今日小半的银钱给扣掉了。
    于家媳妇抬起头,片刻犹豫后低下头去,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一边无声应了,一边卷起袖口开始搓衣服。
    她洗的衣服干净又麻利,村正敢用她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婆子自然是能扣则扣。
    “这件没洗干净,重新洗。”
    “这件洗的不好,再扣一枚。”
    “哎呀,你到底会不会洗,这些都要分开洗的。”
    婆子的训斥声和儿子的吵闹声重合在一起。
    婆子皱皱眉头:“哪个不听话的男娃娃能这么吵!”
    毫不留情的唾骂和儿子不顾场面的哭闹让于家媳妇焦头烂额,在忙碌中,她不由又想起了王八婆的提议。
    ——“只要把人送过去,就有这个数。”
    这个数比起县城里边官老爷娶小妾来说算不得多,但对比村里其他汉子娶媳妇却也算不得少。
    要是这么多钱落在她手里,至少能够撑过这几年,把儿子养大一点。
    泛着白色泡沫的水在太阳底下散发着冷光,于家媳妇的手一顿,黑色耐脏的衣服长衫从起起伏伏中骤然停下。
    老婆子磕着瓜子,转眼低头瞧到了,嘴上不饶人:“哎,你偷什么懒呢?”
    她支着腰骂:“按你这速度,等太阳落山了也洗不好。真是的,磨磨蹭蹭……”
    说话间,走动间,泥泞蹭在擦干净了的木桶上,泥水落在于家媳妇蹲下的衣角周围。
    老婆子不以为意,依旧骂骂咧咧——
    于桑之拎着那筐子衣服,冷眼看着于二妞乖乖巧巧给喂完了鸡又要去灌缸里的水。
    她情感淡漠,看见于二妞小小一个小身板挂着比她自己还要重的水桶也没什么心疼的反应。
    于二妞脸红扑扑的,脸上身上被重物压得出了汗。
    于桑之盯了她一会儿,只是随手一指,水缸里的水瞬间拔高,满满地到了缸面的位置,等到即将从水缸里漫出的时候,才一点点稳稳停下。
    于二妞抱着空了的水桶,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这一幕,小嘴巴还没闭上,愣愣地张合着,像是无意识见到了红果子的小小鸟,正处在极致的震惊之中。
    片刻后,她舔了舔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当看到依旧满满当当的水缸时,才相信了这不是梦也不是什么幻觉。
    然而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等思索了片刻后,将之归功于自己的见识太少,大姐真厉害之类的。
    “大姐。”她乖乖巧巧,抱着空了的水桶站在一边,无措又依赖地盯着于桑之瞧。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做什么。
    水缸里的水已经灌满了,娘让她牢牢跟牢大姐。
    跟着大姐就有饭吃,跟着大姐就有人可以依靠。
    无措的小雀扑哧煽动翅膀,无助可怜站在原地,两只乌黑又发亮的大眼睛澄澈又可怜,正小心翼翼盯着于桑之瞧。
    也许是昨晚吃到了包子,壮了胆子。
    小雀试探着伸出自己的翅膀,小心翼翼地搭在让她感到依赖者的袖子上。
    冻红皲裂的细小手指几近紧张地攥着衣袖,袖子微凉,冷冷的,像层冰,于二妞杵在原地,像只不安无措的雏雀。
    于桑之落下自己浓重的睫毛,凉凉的目光泠泠落在抓牢了她袖子的那双小手上,眼波微动,霎时如似水流光,漆黑的眸都活过来,泛着莹莹的春水。
    一头黑发披肩,一身白衣落领,于桑之在晨光最熹微之时,站在破败腐朽的木门门口,垂下眼睑,用和外表截然不符的内心冷漠衡量了下于二妞的麻烦。
    牵住衣袖的细小手指颤颤的,不敢动。
    良久之后。
    于桑之视线落在于二妞的脖颈处,那处最为娇嫩细弱的脖子正随着于二妞紧张的呼吸悄悄抖动着。
    咚咚咚。
    于二妞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感觉锋利又暴虐的视线正毫无波澜地停留在自己最脆弱的命脉处。
    在于二妞感到胆怯而懦弱退缩之前,一把力道扣住于二妞的后脑勺。
    于桑之清凌凌的声音似乎含着无尽魅惑:“跟紧了。”
    后脑勺被人提起,于二妞猝不及防想惊呼,在反应过来后又紧紧闭紧了嘴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颤啊颤,比初生的麋鹿还要紧张与不安。
    一手拎着那筐衣服,一手拎着一只小孩。
    于桑之进了小城。
    左手提着的那筐衣服堆叠如泰山,与其说那是一小筐衣服,不如说那是一大桶衣服。
    小小个的于二妞站在衣服筐身边也没有衣服这么高。
    衣服一层堆着一层,一叠垒着一叠,若真要让于桑之亲自去洗,去搓,去过水,怕是一整天下来也完全洗不完。
    好在在进入城里之前,早就有有眼色之人过来解决这些麻烦。
    “于小姐,这些给我吧,我带去洗,哪能让您亲自动手洗呢?”早早得了风声的老鸨与龟奴站在门口,一把拎过了于桑之手里抱着的衣服,谄媚夸张得像是修行了百年千年的狗腿子。
    巨大的一筐衣服被龟奴挂着笑带走。
    “咚”一下,落在龟奴的手腕上。
    “嘶。”手腕上传来千钧的重量。
    龟奴呲牙咧嘴,在于桑之看过来时又条件反射挂上笑容。
    老鸨注意到了这里,扯着龟奴的手臂问:“怎么了?”
    有没有眼力见?居然在于小姐面前掉链子?
    “没什么,是我没接稳。”龟奴不敢多说,只能一笔带过,只是心里却不由自主想着,明明眼里只是一筐衣服,怎么就这么重。
    而且于小姐柔柔弱弱的一个人,居然能一手提着这筐衣服,一手提着一个小孩走得稳稳当当。
    真是人不可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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