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东宫内漆黑一片,女使与内侍早已入眠。
    衔青小心提着灯,和往常一般在这个时辰入殿查看一番。原本近日事情频发,衔青自请守夜,奈何太子不喜,只得加了入夜查看的频率。
    她甫一入殿便感觉殿内气流不畅,似有别的味道,仔细一瞧突然发现木窗不知何时合上了,想起夜间风起,料想是风大吹合,又走近推开。夜风入殿,气味一下散了,她安心了些,见殿内四下如常,最后才行至榻边。
    原本隔帐见太子仍在安睡便要离去,却忽然发觉帐内的呼吸声有异。她掀开帷幔一角,却见太子陷入软枕中,双目紧闭、双颊通红,额间有汗渗出,时不时从嘴边溢出不适的呻吟声。
    衔青急忙伸手去探额头,触手滚烫如同烙铁一般,竟是处于高热中。
    “太子殿下!”她低声唤了几声,仍不见薛淮敏醒来,当即决定去寻医官。
    薛淮敏不喜生人近身,除了得薛蕴容信重送到他身边的女使衔青外,从不留人入殿守夜,再加上宫中有禁卫按时巡守,是以东宫的内侍女使只少不多。而薛淮敏最喜清净,因此东宫宫人居所也偏一些,入了夜,东宫上下更是一片寂静。
    衔青出了殿,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自己去寻医官。因着太子幼时体弱,原本东宫内留有一位医官值夜,可自年初太子身体康健后便将医官遣回了医药署。好在医药署选址离东宫不远,只要她脚程快些,也用不了多久。
    她匆匆离了东宫,却没注意到院中树后有一道人影闪过。
    漏夜无声,已近三更,皇城外巡防的禁卫也换了最后一波。这一队人刚从宫内出来,稍稍松了松心神,期待着不久后的天明。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寂静至极的官道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鞭劈开空气而发出“啪”的脆响更显现出来人的急切。
    禁卫瞬间警惕地握紧了刀鞘,厉声喝道:“夜深宵禁,何人如此大胆!来者何人,还不速速下马——”
    下一瞬,未说完的警告彻底咽了回去,禁卫垂首跪了一地。
    薛蕴容纵马越过众人,眼中只余前方宫门后幽深的宫道,连马缰将手紧紧缠出几道深痕都无所察觉。
    禁卫正纳罕间,又一阵马蹄声渐近,却是急停在跟前。
    越承昀眼含担忧地看了眼薛蕴容的背影,神情严肃地问道:“今夜巡逻可有异状?”
    “皇城内外皆无事发生。”禁卫抱拳答道。
    此次夜半离府匆忙,薛蕴容只是反复念叨着“阿敏”的名讳,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直冲出了屋子。正屋闹出的动静惊醒了宿在清晖院东厢房的秋眠,可她出来时,却只瞧见公主一晃而过消失在门边的背影。
    越承昀匆匆与秋眠交代了几句,便追出院去,却还是晚了她一步。
    二人离府匆匆,没来得及叫上侍卫。越承昀心生隐忧,指了指眼前的三名禁卫:“你们三个,随我入宫。其余诸人,继续戒备不得松懈。”
    薛蕴容驭马直入玉华门,顺着宫道径直停在了东宫外。看见宫门虚掩并未落锁,薛蕴容的心瞬间漏了几拍,将马缰匆匆一甩便冲入宫中。
    几步冲到寝殿门边,便听见殿内隐隐传来薛淮时断时续的痛吟。
    顾不得多想,她一把推开殿门。分明东西两扇窗都开着,可迎面却扑来一阵奇怪的味道,殿内漆黑一片,而薛淮敏榻边却赫然蹲着一个人影。
    她来得突然,那人正准备掀开帷幔。
    “何人在此!”来不及点灯,她飞速抄起门边立架上的瓷瓶向黑影砸去,只听见一声惊叫,是个女使。似是被砸中了,那女使跌坐在地。
    得了喘息之机,薛蕴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将门边的立灯点上。
    寝殿内骤然亮了,殿内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地上一片狼藉,情急之下扔出的瓷瓶精准地落在人影边,而方才发出惊叫的女使正捂住被碎瓷片划伤的手背,慌忙伏跪在地。
    “殿下饶命!是衔青姐姐命奴婢来此照看太子殿下的,衔青姐姐还说…”
    深夜潜入太子殿中,说是替衔青照看却并不点灯,反而鬼鬼祟祟立于榻边。这女使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对劲,可薛蕴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她身后的帷幔中。
    这般大的动静,饶是睡得再沉也该被惊醒了,可她身后的帷幔中,仍旧只有薛淮敏不规则的呼气声。
    薛蕴容急忙用力踹开挡在榻前浑身抖如筛糠的女使,力道之大、动作之迅疾,竟叫那女使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摔入碎瓷片中。
    她一把扯开帷幔,只见薛淮敏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更是急促,整个人缩在锦被中打颤。怎么叫也不见回应,完全是一副高热惊厥的模样。
    竟和梦中之景分毫不差!
    顾不得犹豫,薛蕴容立刻掀起被子将薛淮敏抱起,双臂臂弯传来的热度叫人心惊。离了被衾,人反倒颤得更厉害了。
    得赶紧找到医官。
    她的脑中只余这一个想法。
    来不及思考衔青为何不在,也顾不上审问脚边的女使,薛蕴容三步化作两步向殿外走去。
    可下一瞬,脚踝却突然被人攥住。
    方才还在碎瓷片中痛呼女使依旧低着头,叫人看不清面容:“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有意惊扰太子殿下安寝的……”她嘴上虽在辩解,但左手的力道却半分不减。细瞧右手,似乎正捂着自己的小腹,又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物件。
    薛蕴容本就存了防备的心思,先前见她跌进碎瓷中行动不便,便想着先带阿敏见医。眼下见她有异动,当即警觉起来。怀中揽着阿敏腾不出手,便立即用右脚碾上她的手腕。
    那女使分毫不像精于行刺杀一事的人,顿时吃痛地松开手。瞅准时机,薛蕴容立即冲出殿外。
    谁知女使飞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右手终于从袖中抽出短匕,强忍多处割伤带来的剧痛朝薛蕴容扑去。
    身后的动静巨大,薛蕴容偏了偏头,恰好瞥见那一抹寒光,正要躲开,可不知怎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双腿却莫名发了软。
    *
    越承昀策马带着禁卫入宫,半道上却撞上了行色匆匆、提灯行于宫道上的的衔青,顿感不妙。
    衔青看见来人亦是一惊。
    “你怎么不在东宫守着阿敏?”
    “驸马怎么深夜在此?”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没等答复,越承昀便看见了衔青身后跟着的医官——周颂青正擦着额角渗出的汗。
    而衔青显然也瞧见了越承昀身后跟着的禁卫,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白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东宫内突然传来几道花盆被撞碎的刺耳动静。
    周遭一片狼藉,摔碎的瓦片与碎裂的盆中倾泻的泥土到处都是。
    薛蕴容紧紧将薛淮敏护在身下,整个人摔倒在地,犹在喘息不止。白色的裙摆上染上的点点猩红刺眼得很,而在她的脚边,一把脱了鞘闪着寒光的匕首正在砖石上打着旋,只是速度渐渐缓了。
    越承昀冲进东宫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空荡荡的宫苑,白色的衣裙,染血的裙边……竟叫他骤然想起前世——挂满白幡的空荡荡的灵堂,无声无息躺入棺中的雪蕴容。
    一瞬间,他也白了脸,视线呆呆落在薛蕴容沾血的白衣上,喉咙发紧完全无法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都冻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直到耳边响起衔青的惊叫,他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被人从那令人窒息的深水拽出,拔腿便向薛蕴容奔去。
    “后面,后面那个人……”被越承昀揽住坐起的一刹那,薛蕴容终于生出些气力,空出一只手指向身后某处。
    跟来的众人这才发现,方才在外听到的重击声的来源——原先摆在寝殿阶前的文竹连带着花盆碎了一地,一名女使整个人摔进了碎瓦堆里,颈后、四肢都在渗血,是以一直无法动弹。
    禁卫走上前去,将人从地上拽起。
    “我没事,身上的血也不是我的。”轻轻拍开越承昀发颤的手,薛蕴容露出怀中仍在昏睡的薛淮敏:“医官呢,给阿敏看看。”
    周颂青从后方挤出,旋即便蹲下摸起脉来。
    地上一片脏污,完全没有落脚地,无论是对抱着太子的公主还是对看诊的医官来说都极为不便,衔青劝道:“要不先入殿内吧。”
    “不可!殿内被她点了不干净的东西,方才差点……”薛蕴容打断衔青,眼底透着后怕。
    先前惊险之际她却骤然软了腿,险些无法避开刀锋。联想起最初踏入殿中时迎面扑来的奇怪味道,薛蕴容立刻便想清了其中关窍——那女使事先在殿内点了软筋散,这样无论是阿敏还是恰巧撞入殿中来解救的人,都会中招。
    好在,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也不知是否有母后的在天之灵相护,薛蕴容无端恢复了些力气,使足了劲用力一踹,竟正中女使小腹。那女使本就因先前的瓷瓶受了不少伤,加上她经验不足力道也不够大,竟当真叫薛蕴容得了巧,整个人被踹倒在阶前的文竹上,撞碎了数盆昏迷在地。
    母后……想起梦境中的片段,薛蕴容眼眶渐渐红了,揽住薛淮敏的手也渐渐用力。
    周颂青摸完脉后又仔细看了看薛淮敏的舌头,方道:“太子脉象阳浮阴燥,观其舌绛苔黄,是寻常风寒,可听殿下所描述,又恐……”他咽下了未尽之语,可在场的几人都听明白了,“还是先回医药署煎一副药,叫太子先饮下,再作观察!”
    禁卫得了令,从薛蕴容怀中接过薛淮敏,跟着周颂青去了医药署。
    而留下的禁卫提溜起乱发覆面的女使,等待着薛蕴容发话。
    衔青匆匆拨开女使的乱发,又擦去她脸上的血污,认真端详了一番,随机惊道:“此人已入东宫两年有余,是掖庭分来的,怎会突然……殿下恕罪!”
    “这不对劲。”撑着越承昀的胳膊,薛蕴容借力站起,喃喃道,“阿敏在此刻出事,那边必然是要与我们提前撕破脸面了……”
    无论是谋反还是起义,都当有个正当名号。可眼下大晋并无战事,百姓安乐,故而薛琢先前借歌谣谣传太子先天不足、天命不永,好为接下来的传言铺路。可彼时阿敏在书肆晃了一圈破了这无稽之谈,薛琢此招无解陷入被动。至今拖延未至吴州,他在今夜着人动手,定然是想借太子出事一直强行捏造一个理由谋反。
    无论是哪种理由,他势必已做好谋划,总之是要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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