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东寿镇比邻北阳镇与上云镇,又因一面靠山,交通不比其他两个便利,从面积上看是三座城镇中最小的一个。
    而与其他两座城镇农业繁盛、人流如织之景截然不同的是,东寿镇住户多以纺织为生,是以家家户户白日里也鲜少出门,只待收取布匹的商人每月到点上门。
    因此,凡有生人入东寿镇,镇中住户多多少少会有些印象。初入城镇时,薛蕴容便与侍卫扮作南下途径此地的商户女与家丁,借相看布匹一事顺路打听消息。
    “掌柜的,”薛蕴容看完东寿镇最大的布行中的一些料子,倚在柜前笑问,“我看这镇上行人也忒少,生意好做吗?”
    “女郎从北边来自是不知,我们这的布料每个月月中都有吴州的固定客源来采买。”掌柜笑着比了个数字,“不愁卖!”
    “我想也是,我看这些料子甚好。”薛蕴容向布行外招手,“刚刚凡我看过的我都要了,不占您便宜,比您刚刚比的数字再多上这么些。”她也比了个数字。
    门外的燕起看见手势走入店内,掏出钱袋搁在柜上。
    掌柜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打开瞄了一眼,笑意更深,眼角纹路都多了几道:“女郎真是爽快!这镇子本就鲜少有外人来此,大家伙几乎都从那两座镇子的大道走,哪还会拐到此处?更遑论有像女郎这般直爽的外地商户!”
    趁着布行伙计领着燕起打包布匹的功夫,薛蕴容又与掌柜套了几句近乎,最后佯装好奇问道:“这么说,这几日都没外人途径此地咯?”
    “当然没有,我们这许久没有外人,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甚是安静。”掌柜不假思索道。
    掌柜如此笃定,薛蕴容面色登时不大好,她极快地偏过头,借催促燕起掩住了神色中的焦灼。却刚好注意到一边的伙计面带不忿,接着又幽幽飘来一声嘀咕:“你又不守店怎么知道……”
    伙计一边嘀咕一边搬着布匹,抽空瞟了一眼柜边,见掌柜听见了他刚刚的低语正瞪着他,立刻收了声继续干活。
    “你继续说呀。”薛蕴容眼睛亮了,全然一副好奇的模样。
    伙计见掌柜不再看向自己,而是扭过头拨弄算盘,知晓这是允了,便安心大声道:“就前几日夜里,我在柜前打着盹,突然被门外的马蹄声惊醒了!”
    “三更半夜的,几个人打马从这经过,多稀奇!”伙计惊叹完,又开始干活。
    “然后呢?你没出去看?”薛蕴容终于没忍住,急切追问。
    就连掌柜也奇怪地看向她,完全不明白她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伙计缓缓摇头。
    怔然间,燕起抱起包裹走到跟前:“小姐,都好了。”
    薛蕴容重新挂上浅浅的笑容:“掌柜,告辞。”
    说罢,便与燕起镇定地出了布行。
    自离开布行后,一行五人继续向东,却再无一人说话。
    已过午时,日头正烈。薛蕴容拧起眉头,有些心不在焉。
    越承昀确实与那两人夜间途经此地,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眼下向东行,已经到了小镇城郊,远远望去,大片草丛中零零散散立着些房屋,瞧着像是一些农庄,他们先前用在店家中的那些话术定是不能再用了。
    思索中,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多缠了几圈:“燕起,你带个人先行,向偏僻的农家……”
    下一瞬,近前的草堆中突然传来簌簌的动静,薛蕴容收了声,只见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猝不及防地摔倒在马前。
    小女孩脸颊灰扑扑的,衣衫也被摔破了几道口子,像是在外流离许久。可仔细一看,那衣服料子却不像贫户能穿得起的,这样的家庭怎会让孩子狼狈至此?
    薛蕴容警觉起来,只见那小女孩神色慌张,忍痛爬起便要向镇中跑去。
    虽是一瘸一拐,但速度仍不慢,活像身后有人在追。
    侍卫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
    “你家人呢,怎么放你在郊外?”薛蕴容亦下马,走到小女孩身前。
    小女孩不理会她,见极力挣扎未果,张口便欲咬住侍卫的手,带着哭腔道:“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救阿娘,放开我!”
    这是被绑架了?
    薛蕴容面色惊疑不定,一把揽过她:“为什么说我们是坏人?”
    “捉我们的坏人就是穿成这个样子……”小女孩抽噎着指向几个侍卫。
    几人皆是一怔。
    此次出城,为了不引人注目,侍卫自然也换了套装束,多为短打劲装,能让人瞧出是些个练家子。
    “别怕,”薛蕴容擦去小女孩的眼泪,“你看我,哪里像坏人?你与阿姐说,阿姐帮你。”
    谁知小女孩似是受到了惊吓,直接放声大哭:“我要寻阿爹,阿爹明明说好了与我们一起回乡……”
    这孩子年岁太小,什么也问不出,薛蕴容一个头赛两个大。
    手足无措之际,燕起忽然惊疑道:“这女娃怎么和姓何的有几分相似?”
    何康被带入宫中后,便是燕起与另一个侍卫轮番看守,时间久了自然记住了。
    闻言,薛蕴容掏出帕子,将小女孩被泪水与灰尘胡成一团的脸擦干净:“你姓何?你阿爹叫何康?”
    小女孩哭声顿时止了,只呆呆地看向她。
    看来没错!
    依小女孩之言,捉她们的人与燕起等人装束相似,而郑钰心腹侍卫唯有朔风一个,九成九便是他了。何康家眷作为威胁的手段,自然不能轻易死了,是以朔风必定得常去那里。
    若是顺着这根藤摸去,岂不是也能寻到越承昀去处?
    薛蕴容心中一喜:“我们是你爹派来的帮手,快带我们去救你阿娘!”
    *
    越承昀喘着粗气,将手中的绳子用力打了个死结,随后终于脱力跌坐在地。
    他发丝凌乱,汗水顺着额角滴落,整个外袍也被划出了数到口子,手掌因紧攥粗绳而泛红、浮起勒痕,甚至有的地方被磨破了口子。
    但眼前的另一人,显然更加狼狈。
    朔风被他死死绑在了一个破木椅子上,脖子上的勒痕可谓触目惊心。为破了他逃跑的可能,越承昀砍下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将朔风的腿与树枝绑在了一块。在确保他袖中并无利器后,他才安心。
    “你分明不愿替郑钰做这昧良心的事,又何必再替他遮掩!”
    朔风好不容易从方才麻绳勒住脖子的窒息感中脱离出来,闻言更不欲理会越承昀,他偏过头,仍在平复气息。
    “宣平侯府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侍从,想必不是被遣散出府,而是被杀了。”越承昀平复了会儿,接着道,“你那要好的同乡也在其中吧。”
    “上回秋猎,跟在郑钰身边的必定是他。让我猜猜,他传错了消息,不慎致使郑钰受伤,所以被杀了。”
    朔风虽仍未言语,可越承昀还是从他紧绷的侧脸看出了端倪。
    “同乡情谊最是难得,你在郑钰身边多年,他难道分毫不知么?为着这么个狼心狗肺、对着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陛下下手之人,你还情愿效忠与他,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
    吼出这句话后良久,朔风终于动了动嘴:“那小子确实做了错事,主子罚他也是应该的。”他沙哑着嗓子,终于扭头正视越承昀,“驸马,别再多说了,倒不如将我杀了。侯爷纵有百般不好,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背叛他,更不会轻易告发他。”
    “况且,我听说,陛下已无大碍。只要我不说,就没人能将此事推到侯爷头上,一切都是我做的。”
    越承昀冷笑:“通敌叛国,难道你也能替他拦下?”
    朔风瞬间变了神色。
    越承昀撑着地起身,紧紧盯着他:“我都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若当真到了那一步,你家主子势必性命不保。可若是提前坦白,郑钰还不至于那么惨。”
    他还欲再放狠话,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女人的惊叫与孩童的哭声,瞬间噤了声,将破布塞进朔风嘴里,自己则迅速贴近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瞧。
    *
    薛蕴容跟着小女孩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再走一段路便要到山脚。放眼望去,只有几个破败不堪的屋子。
    四周杂草丛生,几乎没过小腿,风甫一吹过,草丛中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就是那里,阿娘!我要阿娘!”小女孩指了其中一间,嚷着要下马,旋即就被薛蕴容按住了。
    燕起抽出长剑,与另一个侍卫警惕地摸近屋子。谁也不能确定,周围是否藏着心怀歹意之人。
    走到跟前,只见这破木门上门栓紧闭,赫然挂着一道铜锁,怎么看都与这屋子的外表颇为不符。侧窗破了个洞,刚好够一个孩子从中爬出。燕起提剑便砍向铜锁,屋内立即传来惊叫声。
    小女孩哭叫着、屋内女人惊叫着,惊起不远处树梢的乌鸦。
    薛蕴容视线向四周扫去,忽然留意到最东侧紧闭着院门的屋舍,莫名起了个念头。
    不做耽搁,她将孩子交给身侧的侍卫,自己则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缓缓靠近木门。
    门栓竟是内侧被拴上的,而院内静悄悄的。
    薛蕴容心中一紧,扬起长剑便要插入门缝砍下木栓。
    可在这一瞬间,木门竟从内被打开,眼前赫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这脸再也不复往日风姿,尘土皆爬上了鬓角,显得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你!”他出现的太过突然、太过惊喜,薛蕴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下一瞬,手中的剑被人轻轻拿去,她被越承昀大力锁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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