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这房子闲置太久,窗角漏风,屋顶瓦片脆得猫咪走过都“咔嚓咔嚓”作响。
    云棠站在檐下,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迎着晨光,眯眼打量着上头的咔嘣脆的瓦片。
    想着要不今日去买点瓦片,借个梯子,爬上去补补得了。
    毕竟这晴天还好,若是下雨天,可不就遭了殃了。
    想想又摇摇头,虽说是灯下黑,也不能太明目张胆。
    “你是新来的邻居吗?”
    一声稚嫩的娃娃声响起,声音又脆又甜。
    云棠四处看,却没找到那出声的萝卜头。
    “我在这儿。”
    云棠循声看去,隔壁的院墙边探出个毛茸茸的圆脑袋,小脸红润扎着两个辫儿,胖乎乎的手里还拿着个白面馒头。
    真可爱。
    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云棠放下戒心,笑眯眯地走到墙边,和她说话。
    “是啊,这房子是我家亲戚的,我临时来住几天。”
    “我叫圆子,你叫什么名字?”圆子咬了一口馒头,吃得格外香。
    这不好说,皇后娘娘给的路引上的确有名字,但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说本名,更是不行。
    迟疑间灵光一闪,她是端午这日逃出来的,叫这个名字,很衬景。
    “我叫端午。”
    圆子掰了小半馒头递了过来,“端午,这个给你吃。”
    云棠瞧着她胖嘟嘟的手,十分心动,接过馒头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臂。
    香香软软,爱不释手。
    “圆子!!!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一声高呼直冲云霄,圆子小脸一僵。
    “哎呀,我要走了,不能让我娘知道我又爬梯子了!”
    “端午,再见。”
    “欸!”
    云棠刚想说你等下,人已经没了踪影。
    歪头瞧着手里那块馒头,耸肩一笑,逃出来的第一天被个小娃娃照顾了,张口含入口中。
    甜滋滋的。
    滋味很不错。
    她琢磨着此时重点追查方向在城外,城内尚安全,便回屋拿上草帽,打算上集市买些食材水果。
    总不能饿死在这。
    端午节后,家家户户门上的艾草还没摘,她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一边走一边瞧。
    入京七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去看这座都城。
    集市喧嚣,人流拥挤,云棠蹲在水果摊前,竹筐里放着黄澄澄的枇杷,带着水的红樱桃,另还有些苹果梨子。
    她饶有兴致地挑着,边挑边跟老板还价,老板见他年轻,又见他已经挑了一兜子,十分拿乔,不肯让价。
    云棠也无所谓,她就是过个嘴瘾。
    在老板打称时,一队官兵朝这个方向打马而来。
    云棠心中一惊!
    怎得这么快就在城中查起来了?!
    随着马蹄声不断压进,她压低了帽檐,抬袖假装擦汗,捂着惊慌面容,胸中的心脏剧烈跳动。
    “陛下崩逝——”
    “全城戒严——”
    "全部商户、人户挂孝幡、禁喜庆——"
    官兵呼啦啦地从她身边经过,云棠才稍稍平复情绪。
    还好还好,不是来抓她的。
    陛下竟然真的驾崩了。
    前头去皇后娘娘宫中说话,言语间提起陛下,观娘娘面色,大抵很不好。
    所以她才会捡着这个时机出逃。
    陛下驾崩,殿下要忙着丧礼、登基大典等,诸事缠身,哪儿还有工夫来寻她。
    而对陛下,她没有几分感情,毕竟七年来,不过在宫宴上见过几次,谈不上父女之情。
    她抱着一堆瓜果,也不再买其他,匆匆回家去。
    待拐入青乌街,熟悉的房屋在巷尾,她那颗快速跳动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瞧着怀里的枇杷樱桃,想着要给圆子分一些,当报答她的馒头之情。
    刚走到门口,抬手叩门,却听到里头一阵桌椅倒地的声音。
    不对劲。
    她复抬手叩门,朗声道:“圆子?我是端午,开门。”
    “端午,端午,救命!”娇脆的声音又急又怕。
    云棠当下抬脚踹门,“哐”地一声,木门倒地,只见俩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一人抬腿一人抓肩膀,要把圆子往麻袋里塞!
    “住手!光天化日!你们胆敢强抢幼童!”
    云棠大声喝道!
    俩男子对视一眼,他们是惯犯,盯这家的小孩很久了,知道这家就俩人,白天小孩一人在家,晚上她娘才回来。
    这种孤儿寡母的最好下手,即便她老娘上官府去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云棠见两人犹不肯放手,抓起刚买的枇杷、梨子,狠狠往两人脸上、身上砸!
    跟着吕二学了半吊子,手上又有力气,扔得又准,俩拐子被砸得满地打滚,黄的红的果酱糊了一脸。
    “你们若还不走,我立刻报官,”云棠连打带吓,“方才官兵还在街市上,陛下大丧期间做下恶行,就不怕官府严惩吗?!”
    俩拐子占不到便宜,又听她这般说,灰溜溜地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边跑边放狠话。
    “你给我等着!什么玩意儿!”
    “老子迟早弄死你这小白脸!!!”
    圆子脏兮兮地坐在地上大哭,云棠顾不上那俩,赶紧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连声哄人,“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打跑了。”
    等到了晚间圆子娘回来,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心中惊惧不已,连连致谢。
    “我是个大夫,平日在回春堂坐堂,”圆子娘抹着眼泪,怀里抱着睡着的圆子,“丈夫死后,娘家哥嫂容不下我,想要将我再嫁,我不肯,就带着圆子出来单过,但女子在这世间行走太不易,当大夫更不容易。”
    “今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和女儿就都要活不下去了。”
    云棠瞧着烛火下的母女,圆子白胖的手里还握着一颗红樱桃,睡得香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呐呐地道:“我只是恰巧路过。”
    从圆子家中出来,情绪十分低落,抬头瞧瞧天上的孤月,而后闷闷地回家去。
    如今全城戒严,近期她打算不出去了,正好今日采买了足够的食材。
    一番洗漱后,她披着头发走到床榻边,从软枕下摸出那张路引。
    原本她是想用这张路引,但是想想也不甚靠谱。
    以太子的缜密,很快就能查到皇后娘娘身上。
    娘娘耳根子软,太子又擅于攻心,想来不出三句话,就能将话套出来。
    今日上街,她隐晦地打听过了,黑市上有门路可以买到路引,只不过价格不菲。
    此时风声太紧,她打算再藏匿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行事。
    手上这路引,留在身边总是祸害,不若烧了为佳。
    烧完路引,她又在香炉里点了三支清香,不好说陛下崩逝的正是时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权当她敬的哀思了。
    次日,圆子娘出门前,将圆子也一道带去了医馆,等到晚间回来,圆子蹦蹦跳跳地来敲她的门。
    “端午,端午,阿娘蒸了大螃蟹,要来谢你。”
    云棠这几日不知是苦夏,还是别的原因,总是反胃,吃不下东西。
    今日一日,她就只吃了三四个枇杷,再吃不下别的。
    她打开门,圆子仰着脸,笑嘻嘻。
    难以拒绝这样的热情和笑脸。
    “走罢*。”
    大概是白日里没吃多少,她瞧见那蒸得红彤彤的螃蟹,竟然颇有胃口,一连吃了两只。
    但到了夜间,就开始腹痛难忍,满床打滚。
    圆子娘听见细微的声响,拿起蜡烛寻了来,见她满面煞白,冷汗连连。
    当下伸手搭脉,这一搭脉,可不得了,吓得圆子娘指尖发颤,亦是冷汗连连。
    昨晚她就看出来了,端午是女子。
    但是不成想竟然还是个身怀有孕的女子!
    她赶紧倒了一碗温水给她饮下,“你等着,我家里有几味草药,现在就去熬了给你端来。”
    真是作孽啊,白日里她花了大价钱买了几只螃蟹来答谢端午的救命之恩,但螃蟹性寒,方才诊脉间,已有要落胎的危险!
    一夜惊慌,圆子娘抱着圆子,在她床边守了一宿,待晨光顺着窗柩落到床榻边时,云棠才迷蒙着醒来。
    “你醒啦!”
    圆子娘将圆子放到一旁,又伸手去探她的脉。
    “我怎么了?”
    云棠浑身无力,腹部不再疼痛,却仍觉不适。
    圆子娘见她一无所知的模样,又顾忌着此时她胎像不稳,将人扶坐了起来,背靠着软枕。
    圆子娘瞧着她长发披肩,面色苍白但难掩丽色,又瞧着她通身的气质,猜测她或许是哪个大户人家里的小妾,怀了身孕被主母赶了出来,又或者是哪家的贵女,珠胎暗结,从家里逃了出来。
    “你,你有身孕了,看脉象,约有两月。”圆子娘道。
    什么?
    身孕?
    这怎么可能,唤水日日为她请脉,若有身孕,怎么可能诊断不出来
    “你没有错诊吧?”
    圆子娘将她昨日腹痛的原因以及她的脉象,都说得清楚明白。
    “我是个女大夫,一向精于妇人病症,绝无错诊。”
    云棠犹是不敢相信,低头去瞧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向圆子娘。
    见她面容坚定,复又低头去瞧自己的肚子,还抬手摸了摸。
    这怎么办。
    脑海中闪过唤水那日的欲言又止,又想起太子从月前开始不让吕二来教她功夫。
    混账玩意儿!
    这俩定是早早知道了,就瞒着她一个人!
    “你不知道?”
    圆子娘瞧她面容,一会儿迷惑,一会儿愤怒,问道,“你自己月信没来,不知道吗?”
    云棠面色呆滞,盯着床顶的帐子,许久才道。
    “我以前吃过一种怪药,好了后,月信一直不大准,所以这两月未来,并不觉得有异。”
    圆子娘终究是外人,生孩子,养孩子是大事,旁人不好置喙。
    她是没了丈夫,娘家又靠不住,不得已才孤身养孩子。
    昨日出了那等祸事,今日不得已带着圆子去医馆,就被一众大夫、学徒指指点点。
    或闲话女子不该出来当大夫,或阴阳怪气她把医馆当育儿所,多少难听的话都有。
    其中艰辛,非当事人难以体会。
    她留下两副药,叮嘱她白日里煮了服下,到晚上她回来后,会再来给她诊脉。
    说着便去抱还歪在一边睡着的圆子。
    云棠嘴唇惨白地道:“让她在这睡罢,昨晚大概把她都吓到了。”
    圆子娘犹豫了一下,便收回了手,“多谢。”
    圆子娘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悄悄带上门,在门关上的刹那,她又看向半坐在长榻上的女子。
    见她轻轻地托起圆子,将女儿放到床榻里侧,细心的盖好被角。
    圆子娘瞬间红了眼眶,飞快地眨眼,要将眼泪忍回去。
    生养孩子虽不易,但见她这般模样,说不准会留下这个孩子。
    当娘亲的,总是舍不下孩子。
    想着晚上回来时,再抓几副保胎的药。
    但当她晚上带着保胎药回来时,云棠拒绝了。
    “我如今自身都难保,这个孩子生不了更养不了。”
    “帮我煎一副堕胎药来罢,千万小心,别让人发现。”
    太子忙于陛下大丧和登基大典,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朝堂间又冒出来些不谐言论,兵者,凶也,陛下此时殡天或与西北战事有关。
    他派了暗卫去盯着,何人何时何地说过何话,一一记录上报。
    不出两天,数位大臣悲痛难以自抑,纷纷随陛下而去。
    太子下旨褒奖其忠义之心,将几位厚葬,亲属感恩戴德,纷纷主动迁出京城这等伤心地,或南下,或往中原去。
    盛成这两日同他主子一般,食不下咽,昨日在秀山地带抓到了藏匿于村野的唤水,一顿逼供之下,依旧套不出太子妃的下落。
    而那路引,戒严京城四门、沿途官路驿站,亦无丝毫踪迹。
    太子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抬头瞧着黑沉沉的天,心中惶恐又无助,跟在他后头的唤水亦是同样的心情。
    “殿下这几日喜怒无常,等会儿进去了,回话前先在脑子里思量妥当了再回,”盛成回头殷切叮嘱,生怕她一句回不好,把她自己葬送了,还要拉上自己当垫背,“记得啊,千万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唤水心中叫苦不迭,她一向都是很小心的,只是再小心也好像小心不到殿下的心坎上,总是多说多错,不如少说少错。
    “我晓得了,多谢盛大人。”
    盛成听着这蔫巴菜般的声音,回头瞧了她一眼。
    伏波堂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唤水跪伏在地,向殿下行礼问安。
    明黄龙袍加身的太子,外头套了一件素白孝服,他坐于上首,手中缓缓摩挲着一支金步摇,神色晦暗不明。
    沉默的殿内,唤水越来越心虚。
    “望星楼分别时,她的胎像稳吗?”太子嗓音沙哑,语调平直。
    “太子妃身强体健,只是喜爱饮酒,此举或有害于胎儿发育。”
    太子没有再问其他,挥手将人都清退了出去。
    抬手揉着烦躁的眉心,胸中郁结之气无处抒发。
    在失去云棠踪迹的这些天里,他不止一次地后悔,不该将怀孕一事瞒着她,平白为她此时在外增添几分危险。
    是他错了。
    但他拿云棠没有别的办法,软硬兼施,她油盐不进。
    他太了解云棠,若是过早告诉她,恐怕她会想方设法地流掉这个孩子。
    此刻她孤身在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自己去买堕胎药,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坐不住。
    整个人的心神都被诸般恐惧摄住,他捏紧了手中的金步摇。
    如今城外无下落,人定然还在城里。
    她可真会挑时机,陛下殡天、西北战事、登基大典、朝中生变,桩桩件件全都累到一块,他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她钻着这个空儿就溜了。
    “盛成,着人即刻起严查各家药铺医馆,凡是购买堕胎药者,严加探查。”
    盛成将城里城外的医馆翻了个底朝天,无功而返。
    东宫数千暗卫,人人都盯着他的位置,这次怕是要丢官丢脑袋。
    垂头丧气回府时,家中小厮说大理寺的寺正,沈廷文等候多时。
    盛成听着名字陌生,但隐约又有点印象。
    好似是陆明同届的进士,当日太子妃在茶楼与沈家纨绔起了龃龉,他便是其中一个。
    殿下对陆明,面上虽未说什么,但心中绝无好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殿下知晓,他会见了陆明好友,那才真是老太太闲来吃砒霜,嫌命长。
    “打发了,不见。”
    小厮跟在老爷身后走,又道:“老爷,沈寺正说,他有极要紧的事必得面见您,与您生死攸关的大事。”
    盛成停下脚步,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看好门户,将人带来书房见我。”
    沈廷文在大理寺中主要负责审理京畿的案件,年前被山峰派去胶州,负责地方案件的复审。
    地方官办案潦草,累得他两眼冒金星,得罪人不说,自个儿瘦了一大圈。
    这破烂差事,也就欺负欺负他这种毫无家世的小碎催,回来瞧着纨绔公子哥端坐高堂,清闲喝茶,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这不,日前又被迫领了个拐卖人口的案子。
    一审,竟然审出了端倪。
    “盛大人,青乌街地处偏僻,下官按照俩拐子的口供,画出了那偏僻屋舍之人的面容,”沈廷文边说边拿出画像,“昔日茶楼,下官有幸见过一回这小公子,您瞧此人可是您要找的人?”
    盛成一瞧,果然是太子妃,一时心神激昂,耳边如有仙乐,当下就要拿着画像进宫回禀殿下。
    但东宫暗卫生性多疑,转念间,他抬起锐利的眼眸刺向来人。
    太子妃丢了这事是机密,这些日子他们也多是暗地里行事,从未放到明面上,即便是五城兵马司,也是接着捉拿要犯的名义。
    他是怎么知道的?
    手中的画像是真是假?
    沈廷文是个机灵鬼儿,躬身作揖道,“大人不必疑心下官,大理寺督察审理全国案件,是消息汇通之处,我在大理寺为官多年,自然有些门路。”
    “盛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并无外泄。”
    盛成心中思量,此事事关重大、刻不容缓,由不得再行查验。
    他带着画像连夜进了东宫。
    青乌街深处,最北边的偏僻屋舍,豆大的灯芯散发着昏黄的光,洞开的窗牖旁站着一女子,仰面观孤月。
    她散着一头乌发,面容沉静,如瀑长发垂落至腰际,夜风吹起几缕发梢,似有若无地拂过月白单衣的肩线。
    “端午。”
    圆子娘推开木门,手上端着一碗乌黑滚烫的汤药。
    云棠回首看去,眸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眸中瞳孔微微震颤,恰似水面被惊破的月影。
    穿堂风从洞开的木门破口而入,带着夏夜的潮气,径直扑向立在窗前的她。
    吹起她松松垮垮的长衫,亦吹起她心中的惶惶。
    圆子娘放下药碗,转身去关门。
    看着她单薄柔脆,人不胜衣的模样,长叹一口气。
    “端午,这药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落胎,你可想好了?”
    云棠在窗边静立,抓着窗牖的手指泛着白,牙关咬紧,眼尾泛红。
    半晌,她松开手,行到桌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去端那碗药。
    圆子娘心有不忍,抓住她的手腕。
    “我再说一句,前头我给你把脉,察觉你的脉象与一般妇人有所不同,这药极为凶烈,恐怕日后都无法再生育。”
    这世道,女子都是依附着男子而活。
    若一个女子无法生育,不论在夫家还是娘家,都没有活路。
    “你救过圆子的命,我也看得出你很喜欢孩子,这碗药下去,往后就不会有子息了。”
    云棠黑沉的眸光自手腕而上,看向圆子娘殷切的面容,而后又落向那晚乌黑的汤药。
    她抬手擦了擦面颊,却擦不去眸中的惶惶之色。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眼下这地方尚且安全,但不出三天,太子反应过来,定会在城中大肆搜查。
    届时,暴露只在瞬间。
    而且她有预感,这次若被带回去,就永远出不来了,太子会严加防范,而她也没有心气再去跟太子争了。
    对她而言,这不是一碗要不要孩子的选择,而是她往后要过什么样日子的选择。
    人活着总是有很多遗憾的,她想要自由,想要踏实简单的生活,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总不能什么好的,都让她占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汤药,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她一鼓作气,仰脖大口吞咽,一碗汤药一滴不剩。
    入夜后一向寂静的青乌街,突然由远而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踏声。
    腐朽的木门被一掌踹开,“哐”地一声,狠狠砸向地面。
    李蹊一身玄衣,眸色阴鸷地站在门口,其身后站着数十位披甲执锐的将士。
    冰冷月光落满他周身,浓得化不开的怒气顺着眉骨蔓延,翻滚着厉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仿佛下一秒便会化作滔天巨浪,顷刻间将她淹没。
    云棠骇得都难以呼吸,手上劲儿一松,瓷碗脱手。
    药碗碎裂,瓷片四处飞溅,这声脆响好似敲碎了这凝滞的局面。
    李蹊迎着云棠惊惶的眸光,大步向前,绣着祥云真龙的朝靴碾过满地的碎瓷片,屈肘揽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撑住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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