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因着太子晨间的那一句话,断了她的去路,心中愤愤不平。
    听太子妃如此问,软中带硬地回了一句。
    “回太子妃,陛下天颜,奴婢不敢窥看。”
    啧,这熟悉的阴阳怪气劲儿。
    云棠抬眸看了一眼这人,抓过案上的一把金瓜子,放到她手中,笑着哄人。
    “往后如何尚不可知,新年伊始,总要开怀些。”
    唤水看着她的笑颜,反应过来方才她僭越了,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谢太子妃赏赐。”
    云棠不以为忤,将人扶起来,“去年在陆侯府,我见过你母亲,老夫人精神矍铄、身体康泰,想来是长寿之人。”
    唤水眼圈一红,往年都是与母亲一道守岁过年,不知母亲昨晚是怎样的凄凉。
    前几日看到太子妃开恩让吕二姑娘归家过年,她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羡慕。
    她们虽是孤儿寡母、家中清贫,但一向相互依偎,心中十分安定,可往后怎么办?
    母亲老了,一人孤苦,饿了渴了,都无人能照顾,若是生了病,后果跟不堪设想,要她如何能心安。
    “谢太子妃吉言,家母高龄才生得奴婢,辛苦养育奴婢成人,如今正是该反哺的时候,却让她一人孤苦,奴婢心中羞愧不已,枉为人子。”
    云棠沉默些许,心中羡慕这般真挚的母女之前,又惭愧自己对唤水的利用之心。
    皇宫权势当真容易迷人心智,不过数月之间,她好似已经迷失本心,变成与太子一般只想着玩弄人心。
    她说了一句真心话,一句本不该此时说的话,一句徒惹殿下怀疑的话。
    但她若不说,良心不安。
    “东宫是太子做主,若想劝他放你出宫,恐怕我说也并不管用。”
    “但我可以允诺你,来日若有机缘,我定助你离开这里,这是我的承诺。”
    唤水心中激荡,跪下连连磕头。
    投桃报李,唤水言道:“方才在太初殿,奴婢悄悄看了一眼,陛下眼下青灰,眼中红丝带乌,或许是金丹中的银、汞之毒已入肺腑,但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若要确切,须得切脉问诊,方能确定。”
    陛下服食金丹多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国师死后,陛下服用的金丹又是从何而来?
    离太初殿廷告不过半年,怎得御体就溃败至此?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点紫檀木案几。
    “半年前,我见过陛下,人尚康健,银汞之毒的进展会如此迅疾吗?”
    唤水略略沉思,“这奴婢不敢断言,从前在医书上倒也有看到过,曾有道士以药物催动,残害贵人以谋夺家产的先例。”
    听闻此言,云棠浑身一寒,背脊上瞬间冒起冷汗,手握成拳,隐隐痉挛。
    “太子妃!”唤水见她面色突然发白,忙上前要给她诊脉,生怕又出什么差错。
    云棠摆摆手,“无事。”
    若是人为,偌大太医署竟无一人进谏?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如此神通广大之人,除了东宫太子,她想不出还有谁有此能力与野心。
    母亲和淮王在柴山遭遇山匪刺杀,但王公出行,守卫必定森严,岂是一般山匪能赶尽杀绝的。
    谋害君父、残杀手足,若这桩桩件件都是他所为,往后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她抬眼环视这华贵寝殿,雕梁画栋、奇珍异宝,身心却犹似坠入寒潭。
    更往深一层去猜测,她中的丹毒,或许并非陛下所为,而是太子。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经冒起,就像一尾毒蛇盘旋心口,吐着猩红的信子,粘腻阴寒地盯着她。
    云棠将人打发了出去,独自坐在窗柩前,看向外头的白雪红梅,纷纷扬扬,红得像是在流血。
    李蹊不知为何,心神不宁,耐下性子批了几份奏折后,将御笔旁边一扔,隐隐泛着火气。
    “太子妃在做什么?”
    徐内侍立刻着人去问,又给殿下亲捧了一盏莲子茶,消气。
    不过片刻,宫人回来,“回殿下,太子妃在歇午觉,一应宫人都候在外头。”
    瞧了时辰,已到申时,怎地还在午觉?
    有问题。
    本就心神不宁的人,愈发不安起来,端起莲子茶一饮而尽,“咚”地一声,茶盏被重重地敲在书案上,薄薄的瓷胎磕出一道碎纹。
    李蹊再按捺不住心中这没来由的不安,起身要往寝殿走去。
    恰巧,盛成回来禀告差事。
    太子脚步略停,看向他的脸色似含着浓霜,看得盛成心头一跳,暗道不是回话的好时机。
    但已经进来了,只能跪下回禀。
    “回殿下,经暗卫秘密追查,近日出入陆侯府中的医士不多,其中前太医院院判雷知明,日日都会进府请脉。”
    “属下又翻阅数月前陆侯府的密卷,侯夫人受杖伤时,便是请了雷知明医治。”
    “他近日可曾进过太初殿。”太子皱眉道。
    “回殿下,不曾。”
    “他那尚在太医署的徒弟呢,曾经的旧友呢,可曾私下会面,那些人又有没有接触过太初殿的人?!”
    太子言语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一句句诘问如重石砸向盛成的脊背,直砸得人直不起腰来。
    “殿下恕罪,属下即刻再探。”盛成额角冒出细汗,心中畏惧又不得不从怀中拿出那只百鸟朝凤金步摇,言道。
    “殿下,杨婉拿出了皇后娘娘御赐的金钗,直言她是皇后娘娘的人,不可滥杀。”
    太子瞥了那金钗一眼,一个字都懒得多言,抬脚就走。
    盛成跪伏在地,只能看到身旁掠过的石青长袍与玄色皂靴。
    徐内侍紧跟了上去,又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将人扶起来。
    盛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来回深呼吸后,拱手朝小内侍致谢,而后走出书房,朝人一招手。
    一暗卫走上前来。
    盛成将金钗扔给他,“去罢。”
    暗卫见左右无人,悄声问:“首领,真要杀?”
    “她暗中给皇后娘娘传递东宫消息,太子爷岂能容得下有异心之人。”
    “但皇后娘娘是殿下的生身母亲,这也要防着?”
    盛成瞧着他天真模样,天家王权富贵面前,血缘、父母、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大力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好似要将他方才受到的惊吓拍出去。
    “闭紧你的嘴巴,不该问的别问!”
    太子出了书房后,冒着风雪往寝殿快步行去。
    轻轻推开两扇雕花檀木门,他悄声往寝榻方向走,帷帐未落,榻上也无人。
    李蹊俊眉蹙起,面色愈发难看,脚尖一转,看到了珠帘后,双手交叠伏在窗台上睡觉的人。
    窗台边的香炉里,丝缕白烟袅袅而上,窗檐上的冰雪化了,水声滴滴答答,窗外的红梅傲立雪中,不时飞过几只青雀,清啼几声后站立枝头,晃落一片雪雾。
    李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就这样慢慢安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云棠身边,以手背探了探她的面颊。
    迎着冷风睡,竟还是温热的。
    他坐在旁边,单手支颐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拢在她眼睛上,替她遮挡天光。
    云棠并未睡熟,听见动静知道是殿下来了,朦朦胧胧的神经一下子吓醒了。
    这个人手上沾着无数人的鲜血,往后有一日,他不想忍了,或者对她厌了,她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心脏好似被一双魔爪攥着一般,难以呼吸。
    她强逼着自己装睡,但心中的畏惧却忍不住。
    长长的眼睫卷翘着,眼皮抖动间,末梢几不可察地扫过李蹊掌心,犹如一缕柔软羽毛、一支新抽的柳丝滑过,撩拨着他日益沦陷的心。
    李蹊将手放了下去。
    云棠无法再继续装睡,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咽下畏惧,乖巧地笑着给人请安。
    “殿下躬安。”
    李蹊很轻地哼笑一声,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抿入耳后,温声道:“怎么趴在这睡?”
    “方才在这看白雪红梅,一时看迷了眼睛。”
    她依旧趴着,双手垫着脸颊,粉的面,黑的眸,笑起来时一对浅浅的梨涡格外惹人心弦。
    李蹊忍不住俯首想亲,云棠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柔软的手心虚虚贴在他的脸上,剩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
    这一眼,更是心慌手抖,越想掩饰就越明显,慌乱间她转移话题。
    “我方才做了个梦。”
    李蹊观人于微,眼前人的异样怎能瞒得过他的眼,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抓着她的手,拢在宽大的手心里,细细地摩挲着柔软的指根,细腻温热的触感,颇为爱不释手。
    “什么梦。”
    “梦见,在一处崖边,有棵高耸入云的树,枝干庞杂,上头系着长长短短的红绸,于风雪中好似美人长袖,随风舞动。”
    李蹊手上一顿,继而十指紧扣,抬眸看向她眼底,清浅坦荡,并未看到试探之色。
    “还有吗?”
    云棠又道:“我在踮着脚好像想往树上系着什么,但一阵风来,就把我吹下去了,我*就被吓醒了。”
    圆上了,圆上了。
    总算是把她的惊慌圆过去了。
    李蹊心中闪过诸多猜测,自今日从太初殿出来后,他就隐隐觉得心神不宁。
    真是梦?
    还是曾经被药物影响遗忘的记忆回来了?
    抑或是有什么人,对她说了什么?
    “确有这棵树,我们从前一起去过,想去看看吗?”
    云棠略有犹豫,但能出宫的机会太珍贵,“想去。”
    “等天晴,等风小,我们一起去。”
    李蹊将滑落的红狐毯捡起来,将人团团裹起,只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不管是什么缘由,也不管云棠在打着什么主意,更不用管是不是有人欲在背后兴风作浪。
    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这风浪就掀不起来。
    他手上用着劲儿,如从前般掐了掐她的翘鼻,白皙的鼻翼泛起一层红,看着怪可怜的。
    云棠耸了耸肩膀,状似无奈地道,“好罢,你是太子,你想捏就捏吧。”
    经过丹毒一事,云棠身上的反骨少了很多,柔顺了很多。
    若是从前的她,早就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吵吵嚷嚷地非要捏回去才会解气。
    李蹊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面对这样的变化,他难得长出了一点良心,愿意去思考自己对云棠的伤害,以及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这良心太少,转眼就消散于风雪中。
    云棠送走太子后,立刻将那红狐毯扔到一旁,仿佛扔掉什么恐吓之物。
    她走到长榻边,连着给自己灌了两大杯热茶,又走到暖炉边烤着取暖,半晌过后,那股惊惧之感才算慢慢消退。
    炉中燃烧着的炭火,红得发亮,落到她的眼眸中,好似一簇簇火苗。
    温水煮青蛙,若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熟了、死了。
    既然结果都是死,为何不为自己再搏一次。
    “太子妃!”侍女疾步进来,面色惊慌,扑通一声在她脚步跪下。
    “唤水姑姑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架在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求太子妃救救唤水姑姑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