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自那日后,连续一个月,出离愤怒的太子没有再踏足伏波堂。
    平日里批阅奏折、会见朝臣等事一应搬回了平章台,多数时候甚至直接宿在平章台,连东宫都没回。
    有心的臣工纷纷称赞殿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仁政明君。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传到太子耳朵里,不仅不觉顺耳,反而刺心得很,当下就寻了些由头发落了几个典型。
    这阵吹嘘之风才慢慢消停。
    云棠因太子不在伏波堂,心中得了几分轻松自在。
    厚厚的积雪压在琉璃瓦上,檐下倒挂着冰溜子,云棠不让宫人们清理,让人搬了张躺椅,安安静静地在廊下躺着。
    旁边一应放着桌几、屏风,小泥炉上烹着水,她闭着眼睛假寐。
    听雪落、等水开。
    唤水抱着一件白狐厚绒缠枝纹大氅走了过来,轻轻搭在太子妃的身上,又拨了拨暖炉里的炭火,务必不能让人着一点点风寒。
    “太子妃,陆侯府的侯夫人递了拜帖,再过五日便是小年,想进来给太子妃磕头。”唤水道。
    云棠仍旧没有睁开眼,像是极冷似地拉了拉身上的大氅,“不见。”
    唤水心中诧异,从前太子妃与陆氏夫妇极为亲厚,太子爷不让见都要想尽办法跑出去见面。
    就连那个晚上,太子妃心中牵挂的也是侯夫人。
    怎么如今反而不见了?
    当真稀奇。
    她听闻过这位太子妃从前的事,是位极聪慧勇毅之人,且与殿下十分亲厚。
    历经丹毒后,好似换了一个人,这个月里,她甚少说话,连一向喜爱的小白犬也被她赶去了别院,说不喜活物。
    殿下知道此事后,又着人将小白犬接去了平章台。
    太子妃对殿下,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说她不关心吧,日日都着人送饮食、衣物过去,甚至会叮嘱宫人,务必好生伺候殿下,不能让住在平章台的殿下有一丝不适,俨然若贤惠妻子。
    但要说有多关心又没有,那些饮食、衣物她从不曾沾手,不过看一眼,就挥手让人送走。
    若是碰上她情绪不佳时,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反观殿下,他每日晚间会召她过去,问问太子妃今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等琐碎之事,两厢比较,好像还是殿下更上心些。
    昨晚殿下照例问了太子妃的饮食,又提及那丹毒。
    “如今身体调养得如何。”
    “回殿下,太子妃身体底子好且年轻,先前的丹毒已经全部拔除,但那丹毒确实霸道,须得再将养个把月,待到开春后,定然无恙。”唤水道。
    太子又问:“雷院判曾说此丹毒于寿数有碍,依你看如何。”
    这话之前殿下问过她,怎地现下又问?
    唤水捉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只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请殿下宽心,雷……雷院判不过一庸医尔,奴婢未太子妃解毒用的是先国师的方子,绝对无此后患。”
    听到此语,李蹊心中又多安定了几分。
    “回去好生照顾太子妃,她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都不要拘着她。”
    此言犹在耳边,唤水瞧着眼前在廊下躺着的太子妃,她好似哪里都不想去,甚至连亲姐姐都不见了呢。
    难道是太子妃误会殿下如从前般,不让她见?
    唤水慢慢言道:“殿下昨儿还说,不要拘着您,您想见谁,想去哪儿,都按您的心意来呢。”
    云棠听到这话,轻轻哼笑了一声,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一点轻蔑的笑。
    这些日子,她安安静静地将前尘往事一一梳理,总算品出几分味道来,太子其人善于洞悉人心,他总能拿住别人最柔软的那处为自己所用。
    贺开霁急于求成,一心向他投诚,于是被拿捏着反向攻讦他生身父亲。
    崔夫人爱女心切,一生只盼女儿平安喜乐,他为了扳倒崔尚书,借力打力杀了崔昭然,最终诱得崔夫人上太初殿廷告。
    而她呢,回宫后只盼望一点母妃的怜爱,却因为他们之间的争斗,变成夹在其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恨毒了唱红脸,一个假模假式唱白脸,将她训得心如死灰。
    最让人心惊的是,若没有丹毒之事,她甚至对太子一直心怀感激,感激他多年来的照拂,一次又一次救她于风雨当中。
    但那些她淋过的风雨,又有多少是来自于他。
    一个看起来是救世主的伪君子。
    “太子妃?”
    唤水见她不言语,又唤了一声,恰巧此时水开了。
    云棠睁开眼眸,眼中不复从前的清透明亮,反而有些看透世事的冷漠与颓然。
    她起身泡茶,碧绿茶叶于沸水中慢慢舒展,清新茶香随着升腾的白气萦绕于鼻间,伴着飘飞的鹅毛雪景,别有一番意境。
    云棠倒了一杯递给唤水。
    唤水不敢接。
    她笑了笑,“这世上有两物,独饮会显得凄凉,一曰酒,二曰茶。”
    “如今除了你,已无人能陪我喝上一杯了。”
    唤水只好接了那杯热茶,“太子妃若想与人共饮,可传侯夫人进宫伴驾?”
    教训吃得够多,总会长点脑子的。
    只要她还在东宫,还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所有她亲近的人,都会被他拿捏、利用。
    所以为了彼此,还是远一些好。
    她抬头觑了唤水一眼,心中猜测她一再提起姐姐,是否是太子授意。
    “何必舍近求远,不若去平章台,寻殿下共饮岂不更便宜?”
    又是如此,唤水感慨,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太子妃总是嘴上十分亲近殿下的模样,但行动上一点没有。
    好比此刻,说了这句话,但她一点没有挪窝的意思,依旧围着暖炉,拢着狐裘,眯着眼闻茶。
    被茶香诱惑,她忍不住喝了一小口。
    热茶入口,唇齿留香,眸中一闪。
    好像能尝出一点清茶的味道了?
    云棠心中疑惑,又伸手拿起一块云片糕,咬了个小角,细细咀嚼后。
    果真有一点点甜味。
    味觉恢复了?
    唤水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太子妃,是这茶点有问题吗?”
    云棠摇摇头,“我好像能尝出味道了。”
    自丹毒解除后,殿下就吩咐唤水着手治疗太子妃的味觉。
    但她看了从前太子妃的脉案,又日日给她请脉,这失绝之症确如方太医所言,是心疾。
    唤水伸手去摸她的脉,翻来覆去诊了好几次,从脉象上看并无分别。
    “奴婢才疏学浅,断不出其中的因由。”
    “无碍,”云棠收拢袖口,“总不会比从前更糟糕。”
    唤水心中觉得不是滋味,那日出东宫前,太子妃还满心遗憾不能尝到虎皮肉的味道。
    如今恢复了些许味觉,却不见一丝喜色。
    母亲说,一个人只要还能吃饭,还有吃饭的欲望,就能活下去,把生活过好。
    但眼前的太子妃好似鲜花褪色、醇酒失香,没了那股生气。
    这事很快就传到太子耳中,连带着那句“总不会比从前更糟糕,”一并传了过去。
    人精中的人精一听就听出来了她的言语中的指责。
    “确无喜脉?”
    太子静立窗边,外头风雪已停,半空中挂着一轮姣姣明月。
    唤水跪在一旁,“奴婢日日诊脉,至今已有月余,太子妃确未有身孕。”
    夜风自支开的雕花窗柩而入,拂过李蹊的月白色宽袖,飒飒作响。
    那日云棠到书房,言行十分恭顺,坐于他膝上,伏于他怀中,却问他要避子汤。
    彼时确实勃然大怒,虽知此时并非受孕良机,她丹毒方解,身体尚虚,若真有了身孕他亦不安心,但听她如此直接地提出来,仿佛从前她对他的抵触,对他的恨意,通通扑面而来。
    但经过这月余的冷静,他已想通,两人来日方长,她此时不想要后嗣,也不甚重要。
    待行过册封礼,正式册为太子妃,再谈子嗣才是名正言顺。
    唤水见殿下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仍旧不喜,便安安分分地跪着,不敢提自己想要离宫之事。
    如今太子妃丹毒已解,身体也在逐步康复中,有两位随侍东宫的太医足矣。
    她也想早日带着母妃回中州。
    “殿下今日可要回东宫就寝?”唤水问道。
    虽说这些日子,众人都以为殿下宿在平章台,但其实每隔一段时日,殿下都会回伏波堂寝殿住上一晚。
    伏波堂服侍的宫人不敢多嘴,是故太子妃全然不知。
    太子背对着她挥了下手,唤水会意,悄然退下。
    及至亥时三刻,伏波堂寝殿内一室寂静,宫灯早已熄灭,榻边的瑞兽香炉里燃着安神香。
    层层叠叠的帷帐后面,云棠已入梦乡。
    李蹊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瞧了一眼睡着的人,才去浴池沐浴,除了这一身寒气后回到寝榻。
    此安神香并非寻常所用那种,其中添加了穹麻、地眠等昂贵安眠药材。
    后宫娘娘多有夜不安枕之症,用上此香能入眠个把时辰,像云棠这般的,更是一夜至天亮。
    李蹊在她身边躺下,就着昏暗的纱灯,细细瞧着她的眉眼,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落吻。
    她整个人在寝榻里睡得暖烘烘的,贴近时闻到她身上有几分酒气。
    薄薄的唇忍不住下移,贴着她的唇瓣细细描绘、品尝,又稍稍舔开她的软唇,于唇齿间果然尝到了芙蓉春的味道。
    李蹊将人整个搂在怀中,双手双脚都揽到自己身上,柔软的身体细细密密地贴着,不留分毫缝隙。
    “什么时候愿意同我一起喝酒饮茶?”
    低语如叹息般的声音悄然散在寝榻之间。
    如此珍贵时刻,李蹊没有丝毫睡意,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或说一些白日里不会对她说的话,或讲些皇室秘辛,好似在哄稚子入睡,可惜怀中之人从未给过他回应。
    “我的祖父,幼年继位,继位后四面楚歌,没有实权,他卧薪尝胆数年,仍旧没有斗得过他的长兄,长兄娶得的是祖父的表姐,据说两人貌合神离过了很多年,后来表姐无法忍受长兄无休止的猜忌、多疑,转身回了江南故乡,他的长兄日思夜想,最终相思成疾,暴毙而去。”
    “祖父笑他长兄痴傻,身为君王,江山黎民都匍匐在脚下,非要那一颗真心、做那大度姿态,平白苦了自己。”
    李蹊低头瞧向怀中的人,眉眼平和,睡得安然,抬手抚向柔软温热的脸颊,轻声笑了。
    “为什么不想见沈栩华?她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如今才想起来要疏离,你当我会信?”
    “乖乖留在我身边,不要平白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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