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太子妃,殿下来接您回宫。”
    内侍掐着嗓子,克制着心中的畏惧,以尽量平稳的、恭敬的声音言道。
    云棠犹还坐在池塘边,顺着内侍的目光往右边的八角亭望去,待看到那熟悉的挺拔身影后,心中陡然一紧。
    “殿下不是明日才回来吗?”
    她都打听好了,所以今晚才在此多逗留片刻,怎么这么凑巧被抓了个正着。
    内侍满头冷汗,原本是明日,但得知太子妃来郑府贺寿,殿下便将一应事务紧急处理,提早了一日回京。
    但这话他不敢答,太子爷面色沉郁,隐有雷霆之怒,万不可再耽搁。
    “太子妃,速速跟奴才走罢,”内侍上前一步,扶着太子妃起身,近身时低声飞速说了一句:“殿下正在气头上,您等会千万!千万小心说话。”
    云棠起身后朝陆明微微颔首,将绸帕还了回去,跟着内侍从池塘边离开。
    待她坐上回宫的车架,太子闭着眼,面色含霜,她亦不敢言语,缩在一角。
    覆着石青锦缎的马车飞快碾过积雪的石板,于漆黑的寒夜,往那座肃穆、阴沉的皇城奔去。
    云棠不时悄悄地瞟上一眼,行至半路,她终于忍不住,提起茶案上的茶壶,恭顺地给人倒了一杯热茶。
    “殿下,喝口热茶罢?”
    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又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太子睁开双眸,瞧着眼前蒸腾着白雾的清茶,清幽茶香扑面而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云棠见他喝了茶,惴惴不安的心稍稍放下来,继而小心解释道。
    “今晚来郑府贺寿,喝多了几杯,就想着醒醒酒再回宫,恰好碰见陆大人,便闲谈两句。”
    太子黑白分明的眸子浸着寒冰般,阴沉沉地。
    “恰巧,闲谈,”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冷笑,“你与他怎么这么多的巧合,从前如此,今日如此,你是想告诉孤,你们才是缘分天定的才子佳人吗。”
    云棠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但看着他偏执的神态,又觉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从前未曾察觉,近些日子以来,她才慢慢回过味来,这人从来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云棠偏过头去,不想与他再言语。
    反正说再多,也是白说。
    太子却被这不搭理他的动作,瞬间点燃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又趁他不在夜半幽会!
    一想到西府巷的那座府邸,他心中如蚁在啃咬,仿佛那成了两人互通有无的贼窟一般!
    额角青筋骤然暴起,抬手捏着她的下颌将人扯了过来,力道之重仿佛要捏碎她的面骨。
    太子俯身盯着她的眼眸,眼底一片阴鸷。
    “怎么,被孤说中了心事,心虚了?!”
    齿间摩擦的气音擦过面颊,他的指节越捏越紧,剧烈痛感窜进头颅,云棠救命般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拉下去。
    但那手刚硬如铁,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我,我没有,”她疼得眼冒金星,嘴巴依旧很硬,“是你误会。”
    太子眸中厉色更甚,到了这时候,还在为了别人指责他,将人猛地一推,撤了手。
    “你以为再过七日就能痊愈,就能和他双宿双飞?!“
    “高兴到连这几天都不能等,迫不及待要见他,要与他私定终身?!”
    愤怒地抬手将那茶盏一挥,“咚”地一声,青花瓷的杯盏落在羊绒地毯上,转了几个圈磕到桌脚,碎成一片。
    云棠疼地眼冒金星,听到这话,心中一寒,难道他要反悔?!
    “唤水,滚进来!”太子厉声喝道。
    唤水原本坐在外头的车辕上,听着这动静早已心惊胆颤。
    听到殿下暴怒之声,整个人哆哆嗦嗦掀开车帘,跪在茶案边,抖着将那两张方子的功效一一道来,最后看了一眼太子,深吸一口气,闭着眼道。
    “再有七日,太子妃如今的记忆就没有了,也不会再在黄昏醒来。”
    云棠如坠地狱,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她猛地上前抓住太子的衣袖,瞳孔里地恐慌如潮水般漫上来。
    “殿下,哥哥,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太子垂眸看向她惊慌的眼睛、颤抖的唇瓣、发青的下颌,冷言道。
    “她从不会跟孤撒谎,也不会拿”误会”二字,来搪塞孤,你说孤为什么要选择你。”
    “哥哥!”
    惊恐的眼泪颗颗落下,云棠死死地抓着他一点衣袖,从小到大,她很少怕过,但此刻看着太子冷漠的眼眸,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抹杀她。
    “如果要那样活着,我宁愿现在就死!”
    这话落到太子耳朵里,极为刺耳!
    “你宁愿死,也不愿意与我举案齐眉,是吗。”
    云棠一边哭,一边想,这个人疯了,不可理喻、刚愎自用,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她缩回原来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双肩耸动,哭了一整路。
    太子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哭声听了一路,却没有丝毫心软的迹象。
    待回到伏波堂,他未带人回寝殿,而是去了一间狭小的鸟笼子般的房间,四面黑漆漆不透光,只有一张小床。
    幼年在蓬莱殿被母妃关紧闭的恐怖回忆瞬间爬了出来,转身就要跑,她不要进去!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子如铁的手掌攥着她的手腕,将人禁锢在怀中,壁垒分明的胸膛抵着她纤细的肩背,俯身在她耳边轻柔地道。
    “阿棠,你只是怕了。”
    而后命人将她关了进去。
    狭窄的木门关上、落锁,房间里陷入一片阴森的黑暗。
    她又蜷缩着哭了一会儿,直到眼泪也没了,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抽泣。
    他要关她七日吗?
    等着药效发作,等着她消失吗?!
    想到这里,再看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心中愈发悲怆。
    她落得此般下场,陆大人可能也会被她连累,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愧疚,若太子发狠斩了陆大人,怕是阴曹地府的路上,她都得跪着,一步一叩首地谢罪。
    太子回到寝殿后,瞧见寝榻上挂着的那只香囊,一怒之下扯了扔到一旁,眼不见为净。
    寝殿内空气都是凝固的,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是缓而平的。
    唤水经过马车那一遭,早就吓得神魂俱灭,下车架时跌了个狗吃屎,胳膊肘都擦破了,手一动就疼得很。
    但就这样了,还得畏畏缩缩地进寝殿的浴池,冒着被拧断脖子的危险,向殿下请示。
    “殿下,往后的药,是照原来的煎,还是要换一副?”
    太子闭着眼,没方才那般吓人,唤水见他不说话,又等了一会儿。
    但太子仍旧未置一词,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不变的意思。
    得了主子的这个决断,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热气氤氲的浴池。
    白日里太子妃醒来,看到自己身处暗室,怕是要惊慌失措,
    她能想到的事,殿下必然早就想到了,但他还是将人关了进去。
    男子薄情起来,当真吓人。
    往后她还是与母亲一道亲亲热热过日子地好。
    一连六日过去,太子白日上朝、议政,晚间批奏折,日子波澜不惊。
    被关在暗室中的云棠,不知日月,只能数着自己喝了几碗药,才知道过去了几天。
    摸着墙上用金簪划出来的笔画,到了第八日,她终于坐不住,在唤水送汤药来时,说要见殿下。
    “回太子妃,陛下起了急病,殿下在太初殿侍疾。”
    “那他明日回来吗?!”
    唤水面露不忍,却也只能道,“奴婢不知呢。”
    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她吗?!
    连最后辩白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她吗?!
    云棠坐立难安,偏偏这鸟笼子般的黑屋子,走上两步就到了头。
    这是宫中磋磨人性子的法子,五感剥夺,偏偏意识清醒。
    这几天下来,云棠的愤怒、痛苦早已湮灭,剩下的全是对光亮和自由的渴望。
    到了第九日,她又问唤水,唤水依旧摇头。
    眼眸中的一点光落了下去,她转身回了小床,缩成一团背对着木门。
    唤水端着空碗,心虚地关门落锁。
    等到了第十日,云棠万念俱灰,仿佛接受了事实般,也不再翘首期待唤水来送药,双眼木呆呆地放空。
    “吱呀”一声,黄昏的光亮涌了进来,云棠抬手去挡。
    今儿来得不是唤水,是徐内侍。
    徐内侍瞧着邋里邋遢,头发鸾如鸡窝的人,啧了一声,皱起眉头。
    “殿下,太子爷回来了。”
    云棠瞳孔渐渐聚焦,看着徐翁,眸中慢慢带上光彩。
    从小床上一骨碌溜下来,都等不及穿软缎鞋,拽起徐翁就走。
    “快,带我去见他!”
    徐翁瞧着这蓬头垢面的娃娃,颇为牙疼道,“乱头粗服如何面君王,老奴先带殿下去沐浴洗漱罢。”
    云棠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看落下去的日头,抓着徐翁就走。
    “时间不多了,快走快走。”
    伏波堂的浴池早就备好了热汤,侍女们捧着胰子、澡豆、绸衣绸裤静候着。
    云棠一番沐浴梳洗后,穿上绸衣裤,外头披了一件长到脚踝的海棠色薄衫,衣料轻薄,行走间如有风在旁。
    她等不及将乌发吹干,便披散着长发往外走,迎面撞上端着汤药进来的唤水。
    这熟悉的药味。
    “太子爷吩咐了,喝了这碗药,他才会见您。”
    若喝了这药,我还见他做什么?!
    云棠绕过她,径直往前走,唤水跟在后头苦口婆心地劝,一直跟到寝殿的书案前。
    太子像是刚从太初殿回来,身上明黄色五爪金龙补子的朝服还未换下,君王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云棠在案前下跪行礼。
    太子坐在书案后,骨节分明的手正执御笔,落朱批,眉眼深邃又锐利。
    笔头轻点了下书案,唤水就起身将汤药放下,缓缓退出寝殿。
    冬日天黑得很快,殿内已四处挂上琉璃灯,照得一室亮如白昼,香炉里燃着熏香,丝丝缕缕袅娜上升,甜腻的香味充盈着整个寝殿。
    是从前不曾闻过的味道。
    但值此生死关头,此等细枝末节她根本无暇关心。
    太子放下御笔,合上批过的奏折,扔到一旁,看了眼放在书案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又将视线落去案前人的身上。
    丝绸寝衣裹着纤细的身子,湿发垂于紧绷的腰背,衣服料子轻薄,打湿的布料下隐隐透着白皙的皮肉。
    太子眸光细细描摹着云棠的身影,道:”到近前来。“
    云棠扶着膝盖爬起来,走到书案后,眼皮低低地垂着。
    太子往后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她低着的脸颊、细长的颈子、柔软的腰身。
    如此逡巡一番后,收了眸光,手指点了点那碗药。
    “不想喝?”声音清越如山泉。
    云棠稍稍抬头,不敢直视他的眼,便只虚虚地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摇了摇头。
    “云棠,凭什么要我选你?”
    甜腻熏香使人混沌,她怯怯地抬头,看着如深潭幽暗的眼眸,又看了看那碗汤药。
    咬牙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太子喉间滚过一声喑哑的笑,眸光又看向那碗汤药,道:“只是这样?”
    云棠抿了抿唇,乌黑圆润如葡萄的眸子泛起一点难过,在这无声的威胁下,主动坐上了他的膝盖。
    李蹊眉峰一挑,似有些意外,薄薄的唇瓣轻启,“还*有呢。”
    嗓音低沉似情话绵绵,眼眸却如寒冰利刃人,一寸寸刮着她的面容。
    云棠顶不住那般压迫眸光,垂眸看向他明黄色的朝服,补子上的金龙怒目威严、张牙舞爪,好似要将她片片撕碎、拆吞入腹。
    慌张地呼吸陡然急促,羽睫忍不住地轻颤,咬着牙脱下身上的海棠色薄衫,素手轻扬,环上他的脖颈,绸衣本就剪裁宽松,随着动作轻滑而下,露出两段莹润如玉的小臂。
    温热的皮肉相接,急促呼吸相闻,李蹊攥着她的腰身,肆意摩挲。
    声音粗重,目光灼灼,“这就是你的理由?”
    云棠是打算豁出去了,身上越来越热,好似只有贴着他的地方才略微凉快些。
    头昏脑胀地主动去亲他的唇角、下颌、脖颈,又含着那处凸起反复厮磨,鼻息愈发急促,心底那摸不着挠不到的不满足感无处消解,唇齿间便越发动情。
    “这样可以吗?”云棠委屈地眼尾发红,沁着泪珠,似有硬物抵着她,十分难受,于是搂着他的脖颈不住地磨着那儿,吐气如兰,“要我啊。”
    “这是你自己选的。”
    李蹊眼中浸满情欲,浑身的血液叫嚣着,抱起怀中的香软温热,大步往寝榻走去。
    帷幔缓缓垂落,映着榻边的一双红烛,摇曳出无限旖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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