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日落西山,橘红烟霞浸染东宫,伏波堂院中的红梅、绿竹、秋千随风微微浮动,檐角的铜铃反射这金光,摇曳间碎钻般的光影散落阶上。
    往来宫人躬腰垂手,脚步无声,尤其是经过那紧闭的朱红色寝殿大门时,更是屏息敛气,生怕一个呼吸声重了,惊扰了里头的贵人。
    寝殿中,侍女捧着盥洗的布巾、金盆、丝绸中衣等一应物件儿,随侍在落地罩外。
    众人都只是静静地垂首看着自己站着的那一块金砖,寂静无声,好似没有活人气息。
    直到寝榻间传来一点衾被翻动的声响,唤水肩膀稍动,她手上捧着的不是盥洗之物,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殿下自宫外回来后,就吩咐她熬上一副汤药,待太子妃午睡醒来,就伺候她服下。
    彼时殿下面色含霜,眸中冷厉之色令人不敢直视,但药不能乱吃,她只能顶着掉脑袋的危险,抖着胆子问道。
    “请殿下明示,奴婢的两张药方,该取哪一张?”
    万幸,殿下此番并未说些含糊其辞的话让她去揣摩,而是直接在她递出去的药方上打了个勾。
    床榻中的云棠已经醒了,一团浆糊般的脑袋木呆呆地瞧着寝榻上面的游龙戏凤檀木雕画,又转头去看床头挂着的那只香囊。
    一只缩手缩脚的飞龙盘在一朵柔软的白云上。
    眸中猛地一缩,彻骨寒意遍布周身,东宫!这是东宫!
    怎么还在这里?
    昨晚她已经出了城门,一路往和川去,怎么一醒来又在东宫?!
    小侯爷呢?
    外头的盥洗侍女听见声响,脚步无声地走到寝榻边,分两列静立。
    一位稍年长的侍女伸手将帷幔束起,挂于两侧的金钩上,殿中的晕黄光线涌入寝榻,云棠抬手挡了一挡。
    “太子妃殿下,奴婢服侍您起身。”温声细语,谦卑有礼。
    云棠扒着衾被不肯动,亦不让她们近身,视线一转,看到端着汤药的那名侍女,正是昨晚她打晕的那位。
    她应当知晓一二。
    “你过来,”云棠将旁人挥退,殿中只余下两人,“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唤水捧着黄花梨木的托盘,眼睛瞧着那冒白气的汤药,太子淫威在前,她哪里敢多说一句。
    任凭云棠好话说尽,这人就一句话,“请太子妃进药。”
    又要给她灌药,谁知道他在打什么歪主意,抓起衾被,翻身向里,大有一副继续睡觉的意思
    唤水瞧瞧药,又瞧瞧太子妃,只好道,“殿下在书房,待您用了药,奴婢就领您去见。”
    “这药是吃什么的?”
    唤水不敢说实话,只支支吾吾说,“是治您的,您的失魂症。”
    云棠眯着眼瞧她,说得这般心虚,可见不是实话。
    这必定不是什么良药。
    如今在这东宫,她谁也信不过,起身梳洗后,看都没看那碗药一眼,转身就往殿外走。
    要找太子问个清楚,是杀是剐都可以,只别这么悬着。
    待行到书房,里头似有人在议政,她在帘后略站了站,觉着一时三刻完不了事,于是转身要走。
    但身后的宫人伸开双臂,将人拦住。
    “殿下吩咐,请太子妃在这反思几许。”
    云棠回头看了眼书案后的人,光风霁月的一张脸,手执湖笔,游龙走凤。
    不让走,也不让进,就要她在这站着,反思什么?
    她有什么好反思的。
    该反思的是他。
    云棠站到双腿发麻、膝盖发酸、眼冒金星之际,太子终于大发慈悲,挥退了一众官员,让她进来。
    “跪着。”
    太子仍旧看着手上的奏折,嗓音清冷。
    云棠在书案前跪得利落,恭恭敬敬地给人请安,“太子殿下躬安。”
    太子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湖笔的笔尖轻点了下旁边的一封信函,示意给她看。
    云棠接过徐内侍捧来的信函,蛾眉轻蹙,不知他是何用意。
    待看到里面洋洋洒洒、言辞华美的辞令后,指尖微微颤抖,竟然是一纸婚书。
    且上头还有她亲笔写下的名姓。
    “这不可能!”
    面颊泛红,眸中含怒,刚想辩驳,却被太子截断话头。
    “你想说,我能仿你的字,这是我伪造的一纸婚书,”太子淡淡道,“你于书道上虽有限,但应当能看得出来,那是你自己的亲笔字。”
    “如若还不信,孤请书道大家来,即刻能辨真假。”
    云棠认得出来是自己的笔迹,只是心中疑窦丛生,手上这一纸轻飘飘的婚书却好似有千斤重量,压得她呼吸促促,指尖发烫。
    自醒来后,她能察觉到诸般异样,但她并不想细究其中内情,只想速速逃离东宫。
    不若撕了它,不管这字迹从何而来,也不要管那些异样。
    尚未动手,只是心中转过此般念头,上方就传来太子沉沉似含怒的声音。
    “此为皇家重物,动手前想清楚,陆府担不担得起这罪责。”
    “关陆府什么事!”
    “早前,陆将军已将你的名字添到了陆氏的族谱上,皇后娘娘亲自督办的。”
    太子又让徐内侍将礼部刚呈递上来的文书拿给她看,上头详细描述了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生死与共的种种事迹。
    从太子妃病发昏迷,太子衣不解带喂食汤药,到刺王杀架,以身回护,更有大相国寺许下三生诺言等等。
    云棠一阵头晕目眩,那文书上的字仿佛长了翅膀,乱七八糟直往她眼睛、鼻子、嘴巴里钻。
    堂堂礼部官员,竟开始杜撰这种皇室情爱话本子了?
    她看到一半就扔了出去,不忍直视。”不管你信是不信,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太子看了唤水一眼,示意她将汤药端过去,“昨夜你偷跑出去,今早却主动跳下马车要回东宫,云棠,做人不能总是耍赖。”
    她神情戒备,半点不信太子的话,亦不会喝他的药,谁知这碗汤药是什么,她直接抬手掀翻。
    “咚”地一声,青瓷碗遂地,深棕色的药汁四下横流。
    “太子殿下,无论是明华公主,还是陆氏义女,都非我所愿,”云棠额头触地,言辞恳切,“请殿下高抬贵手,容我归乡!”
    殿中一片死寂。
    宫人惊恐地跪了一地。
    徐内侍更是吓得好似没有了呼吸,看着殿下黑沉的面容,好似下一秒就要掀起一番惊天动地的雷霆之怒。
    独坐的李蹊想不明白,从前云棠明明最为信任、依赖于他,为何如今竟一字不信,一字不听。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这步田地的?
    他的胸中犹如被烈火灼烧,又似寒冰冻结,从前种种在眼前飞速掠过。
    从前是谁总是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是谁说即便及笄后也不愿出嫁,要陪在他身边,又是谁顶着漫天大雪,要给他求平安喜乐。
    如今全然翻脸不认,要他高抬贵手?
    窗边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柩落到他身上,半边面孔浸在阴影里,神色愈发冷厉阴鸷,紧抿的唇角漫出森然寒意。
    陡然间,他于唇齿间露出一点咬牙切齿的低笑。
    听得人毛骨悚然之余,更是两股战战,冒出一身冷汗。
    “再去煎一副药来。”
    太子阴沉的嗓音回响在光可鉴人的砖地上。
    唤水早被吓得神情恍惚,听到此话,腿软地站都站不起来,连滚带爬退出了书房。
    “过来。”
    云棠仍旧垂首跪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她不是没有见过皇兄的狠辣手段,一国太子,执掌百官、手握天下权柄,又怎么会是个良善之人。
    漏夜出逃,必定招致雷*霆之怒,但能怎么办,若不抓住这唯一的一点机会,难道要陷在东宫一世吗?!
    难道要相信太子口中那点充满算计、高高在上的宠爱吗?
    “不要让孤说第二次。”
    口吻愈发不耐,君王威势压于肩背,重若千钧。
    云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
    “殿下,即便今日殒命于此,我亦无悔。”
    “嘭”地一声巨响,一方徽墨狠砸在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窍上,形势愈发剑拔弩张。
    “殿下息怒啊!”
    徐内侍惊慌地劝说,额头的冷汗流到眼睛里,蛰得睁不开眼,又朝向太子妃,切莫再触怒殿下啊!
    云棠清丽的面容一片苍白,贝齿咬破下唇,口中泛起血腥味,一把倔强又伶仃的肩胛骨死死地挺着,犹如书房外的红梅,纵临寒风冻雨,依旧凌寒而开。
    “死又何惧,活着才难,”太子怒极反笑,瞧着她一副面强权而不屈的天真模样,“你不用死,孤就送陆思明、沈栩华一道下去。”
    “殿下!”云棠惊呼!“殿下乃治世明君,怎可无端迁怒朝堂重臣!”
    帘后人影晃动,唤水畏畏缩缩地端着刚出炉的汤药,不敢进,又不敢不进。
    最后眼一闭,心一横,一鼓作气撩开纱帘走了进来。
    汤药浓郁的苦涩气味在殿中弥漫,太子不发一言,只是眸光有如实质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等着她屈服,等着她因为亲情的软肋再一次投向他的怀抱。
    但其中也有些许不同,从前是包着华美外衣的利诱,而如今是赤裸裸的威逼。
    云棠扶着膝盖爬了起来,不愿看太子,便垂眸看向紧握成拳的双手、看向自己一步步往前走去时穿着的彩绘云霞笏头履。
    太子将人揽于膝上,双手环抱,又端过那碗烫手的汤药,拿起釉白的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唇边。
    “我自己喝。”
    她的声音在颤抖,伸出去的手也在颤抖,戴在纤细手腕上的碧玉镯亦在颤着。
    太子未允准,依旧面若寒潭,一勺一勺送到她唇边,喝了个干净。
    “可以了吗,我可以见陆思明了吗?”
    云棠黑沉沉的瞳仁里好似万念俱灰。
    太子拿起绸帕替她擦拭唇角上的药汁,又拿过一颗饱满的玫瑰杏脯递到她唇边。
    气味清甜,又夹杂着一点杏子的酸味。
    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蜜饯。
    红润的唇瓣上沾了一点白色的梅粉,杏脯压着一点她的下唇,迟迟不肯张口。
    太子已无方才的厉色,不怒自威的气势弱了许多,厚实有力的手掌握着她的纤腰,将人锁在怀中。
    “吃了,吃了就放你去见陆思明。”
    眸中闪烁不定,他说得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哄骗?
    太子薄唇微微勾起,欲擒故纵般的语气,“看来不想吃,那便一直陪我坐着罢。”
    说着就要放下那颗杏脯。
    云棠不想坐在这里,着急地探头去咬,一个不甚不仅咬回了杏脯,连带着咬到他食指指腹。
    李蹊眼底一沉,没有松手,指腹上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唇齿,口中的气息,甚至想要伸进去,感受更多更热的让人心悸又着迷的柔软和湿润。
    云棠却先松了口,却又瞧见他指腹上有一圈牙印,当下心慌地想跪下给他磕一个。
    会不会又生气了?
    会不会又反悔不让她见小侯爷了?
    但她起不了身,腰间的手掌控着她,掌心愈发灼热,耳边李蹊烫人的呼吸或急或缓,拂在她的耳朵尖上。
    云棠几不可见地将上半身往外移,想躲开他那些扰人的气息。
    太子并未食言,“今日是他新婚第二日,依例要带新妇来给母后请安,等他从坤宁宫出来,就来东宫与你相见。”
    云棠见他手一放开,“蹭”地一下,从他膝盖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
    李蹊心中略略不喜,却也未说什么。
    只是在宫人将蜜饯撤下去时,拿了那颗被她咬了一点的杏脯。
    柔软的杏脯上齿痕犹在,还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药气,他就着那齿痕咬了下去,将整颗杏脯吃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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